第216章 一万年的痛苦
不久后,灵族现身,萨哈尔带着午夜游魂的王冠逃离了现场。
在后来的日子里,维拉德常常会回忆起萨哈尔的逃离。他会思索为什么没有人提前看出萨哈尔的堕落,不,或许并不一定是堕落。佐·萨哈尔号称午夜的主宰,这样僭越的称号或许意味着他很早之前就自视甚高,渴望着登上科兹的王座?或者说他想得太多,萨哈尔只是抱头鼠窜,在灵族的突击下狼狈逃离?他曾经听说萨哈尔企图重新集结散落的军团,这是因为野心还是忠诚?
维拉德其实不是那么确定。但他无法抑制自己去想,只要他还思考着萨哈尔,他就能阻止自己去想真正关键的东西。
他怕了,面对穆-沈的突击,他怕了。
维拉德避免去想这件事,在极为偶然的时候,他想到了那一刻,痛苦如同撕裂心脏的链锯。维拉德心知肚明,真正的问题其实并不在于恐惧,即使是真正的问题在于在那一秒,面对那个人——弑神者穆-沈。
他应当杀死穆-沈,因为这是正义的。但他没有,他放任死亡的恐惧压制自己。他选择活,而非正义。
这不是康拉德·科兹的教导,午夜游魂刚刚用一位原体的死告诉他的子嗣,没有什么能够超越自己的正义,哪怕是死亡,哪怕是刺客的相位刃。
王座啊。
维拉德有时候会回忆起寂静王子的医务室——那个地方已经随着那条战斗驳船一起,陨落于灵族的炮火下,连队的药剂师卡斯尔在医务室墙壁上挂满着解剖刀:细小,锋锐,小的几乎像是凡人用的东西。卡斯尔热衷于用这种小刀剖开凡人的心脏,沿着肌肉间的缝隙,一片肌肉连着另一片肌肉,直到将心室解开,直到整个心脏成为一团看不出作用的碎屑。
就像那把手术刀。维拉德想,就想卡斯尔用来剖开心脏的手术刀。
多么的痛苦。
查瓜尔萨之后不久,他开始追猎萨哈尔。很自然的举动,不是吗?那一天有着更多的罪孽,有着更多对午夜游魂的亵渎,背叛者萨哈尔,一个完美的目标,再也没有人比萨哈尔那一天的举动更加出离午夜游魂的遗训。于是他这么做了,似乎他只要抓回萨哈尔,把王冠带回查瓜尔萨,就能弥补那片刻的恐惧。
于是他就这么上路,十年,五十年,一个世纪,五个世纪,他们一直没能追到萨哈尔,有时候,维拉德能听见恐惧之眼之外的消息,他知道实体宇宙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都成为国教封圣的半神和先祖。
一万年。
有什么情感能持续一万年?有什么痛苦能跨越一万年?
“你为什么没能拦住穆-沈?”康问道,“为什么?”
维拉德一愣。
“闭嘴!”他吼道。
......
自那次谈话以后,他们的旅途继续向前,在沉寂之中,维拉德开始常常回想起面对穆-沈的那一个晚上。他曾经在一万年的时光中几乎将那个片刻抛之脑后,心中仅余对萨哈尔的仇恨和正义的愤怒。但现在,那些被他故意遗忘的过去扑面而来。维拉德无法让自己休息,无法入睡,阿斯塔特的身躯不需要长时间的睡眠,但人的大脑会在无穷无尽的精神内耗中逐渐崩溃。
康有一段时间没有再说什么了,但这个于事无补。
有一次,维拉德尝试让自己休息,他觉得自己像是连着高强度战斗了几个月,或者刚刚从萨马拉斯的某个战区脱身。在萨马拉斯一线战斗的那几年对所有午夜领主都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睡眠障碍,恐慌,幻觉,那些日子里,寂静王子的甲板里流传着传说,每当午夜领主企图隐没于阴影中时,都会有一个暗黑天使在暗处等待着他。整个军团中,纳克隆德·索尔的心理阴影尤甚,败给考斯韦恩的那一次战斗让索尔深陷复仇的狂热和愤怒之中,最后导致他在战争结束前夕身陨于萨马拉斯。
维拉德没能得到休息,他睡不着。于是他爬起来,隔着底层甲板的舷窗看向窗外。“礼赞”号此刻处于行星的背面,深空与维拉德对视着,虚无,阴暗,没有光与热。维拉德回想这一万年他见过多少次阳光,答案是没见过几次,亚空间的阳光总是扭曲而多变的,无法给人丝毫慰藉。
他想起在黑色圣堂的驳船上,与那个牧师的决斗。
我真渴望死在那里。维拉德想,我为什么要回来?我为什么不就这么死去?
“我们到底在干些什么?”康突然问道。
“寻找那个女孩儿。”维拉德答道。
“这可真是奇了。”康说,“我以为你要去追杀萨哈尔来着。”
“我们在寻找机会。”维拉德说,“暂时蛰伏,我们可没法靠放屁推着自己在深空中行走。而怀言者有条船。”
“如果你需要一条船,那你就应该去搞一条。”康说,“我可没听说过给怀言者打工能挣一条船出来的。”
该死。维拉德郁郁寡欢地想着。最初他决定接受亚撒尔·塔尔的邀请时,他确实打算等一个时机夺船来着。那时候他想象中的工作可不是现在这样,他们帮怀言者玩了一次九死一生的跳帮.......现在又在干这些机仆该干的活......他甚至不知道该上哪里具体找那个女孩儿,一条战舰就是一个世界。在这里找人纯粹大海捞针。
“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我才是主子。”维拉德反击道,“是我把你封印在剑里的。被封印两百年的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康说,“你瞧,其实做个奴隶没那么差。没有自由——当然没有。但你也没有压力,或者使命,或者荣誉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也不会被这些东西驱使着去犯错——反正你也做不了什么。你可以自由的放空大脑,休息上几十上百年的,再去寻思些别的有的没的。”
没有使命。维拉德想,我已经追寻了萨哈尔多久?一万年?哪怕是恐惧之眼中的阿斯塔特,在扭曲的时光中又能度过几个一万年?
我还要再找他几个一万年?
你可以拯救我,你可以把我从这场没有尽头的追猎中解脱出来......
维拉德猛地反应过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不,不,不,这个恶魔又想蒙蔽他,追猎萨哈尔是他弥补耻辱唯一的路,无论花几个一万年都值得的路!这该死的恶魔!这挨千刀的恶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