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前，在康拉德·科兹死去的瞬间，维拉德并不在现场。那时候他在寂静王子——第四连和第七连共用的战争驳船的的舰桥上。在他的身边，是卡兰：卡兰，尤纳尔，克劳斯，塞维尔，还有那时候仍然活着的卡莱，拎着他那根视作至宝的链锯戟。沉思者的屏幕闪烁着麻点和错位，苍白的光芒照闪着所有人的面庞。就像一群幽灵，维拉德想，他依然能听见心跳，但是他几乎听不见呼吸。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屏息。他们不愿意在现场看着一切发生，因此身处这里。但他们又忍不住窥探，就像亚空间的恶魔忍不住窥探现实世界。

　　他们在观望，在等待，在目睹着一切的发生：他们看见刺客的飞船降落；看见卡利都斯游荡而出；他们看见午夜游魂在帝皇的雕像下瘫坐，絮絮叨叨，胡言乱语；他们看到了那一切的发生：刺客踏入帝皇的阴影之中，举起利刃，将注定成真的噩梦化作铸铁成山的事实；然后他们看着刺客离去：穆·沈拎着一位原体的头颅离去，穿越午夜领主的行列，阿斯塔特们在激愤中颤抖，却无人敢于出手，维拉德能听见周围人的动摇和狂怒，但他们也没有出手：康拉德·科兹禁止所有人出手。

　　于是他们继续凝视，看着穆·沈走出查瓜尔萨的城堡，看着她在琥珀色的天空下行走，他记得那天飘着雨，查瓜尔萨的天空总是飘着雨。

　　然后是塔洛斯，伟大的灵魂猎手，伟大的塔洛斯·瓦尔科兰，他出发了，他追猎了。顶着整个军团的质疑和劝阻，然后是其他人：更迟缓，更无耻，等待着一个足以说服他们出动的借口，等待着一个能让他们把午夜游魂的遗命体面地抛之脑后的借口。纳克隆德·索尔为他们找到了那个借口，于是佐·萨哈尔开始宣告，一连长的宣告在战团的频道中庄严回响，仿佛天空中咆哮的雷鸣。

　　“刺客偷走了吾父的遗产。”萨哈尔说，“血债血偿！”

　　蝙蝠齐声尖叫，仿佛流星撕裂大气。

　　……

　　寂静王子的舰桥依旧沉默，维拉德扯下头盔，让自己远离呱噪的音阵。他能听见周围的呼吸了：卡兰的呼吸，平静而舒缓，克劳斯的呼吸，轻且浅，几乎淡不可闻；塞维尔的呼吸，透过MK V盔甲的栅栏状面甲嘶哑回响，还有尤纳尔，他的呼吸总是最明显：他的链锯斧正在旋转，马达以低功率缓缓鸣响。他简直就像是一个吞世者了，维拉德想，他曾经见过第十四军团的冲锋，那些屠夫喜欢在投入交战前点燃手上的链锯，他们用铁链将武器捆绑在手腕上，这样自己的骨骼就能直接感受到马达的震颤。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有点想笑。维拉德刚刚目睹了自己的原体死去，但却没有意料中的愤怒和悲伤。过去的几个月，他曾经无数次在心中预演过这个时刻。他在伊斯特凡V见过费鲁斯死去的瞬间，当戈尔贡死去时，钢铁之手的阿斯塔特几乎同时如遭重创，他们似乎受到了一次无形的重击，整个军团在刹那间如陷地狱。他试图在自己和周围的人身上找到相同的迹象，他期待听见嚎叫，看见午夜领主的悲愤和失神。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和他的兄弟们一切如常，如果不是在监控中目睹穆·沈拎着午夜游魂的头颅，他甚至可能对原体的死一无所知。

　　“午夜游魂会很满意。”康在他脑海中说。

　　“他们就这么把午夜游魂的命令抛之脑后。”塞维尔说。

　　“并不意外。”卡兰答道，“我们都不是第一天加入军团的新兵蛋子，他们当然会这么干。”

　　维拉德没有回答，他正在心里无声狂笑。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做？”塞维尔问道，“我刚刚收到了第四连的消息，卡尔要他们出击，第四连正在登上战舰，他们要求我们启动引擎。”

　　“我们可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尤纳尔说。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维拉德短暂考虑了一下这个可能，然后在内心否决了。瓦斯卡的面庞在他的脑海中又一次闪回，然后时下一次，再下一次，混杂着康的游说和引诱。

　　我们屹立在阳光下......

　　不，不，不，他不适合这样。他想，同室操戈的事情就让其他人去干吧，他已经害死过一个兄弟了。

　　“我们出发。”维拉德说。

　　“教训他们？”卡兰问道。

　　“不。”维拉德否认道，“我们去找刺客。”

　　......

　　自萨马拉斯以来，午夜领主或许还未曾如此齐整的出击过。

　　他们登上战舰，点燃离子管道。在引擎如同星辰般闪耀的光芒下离开查瓜尔萨的港口。一整个军团的规模，一整个军团的舰队。那些铸造自大远征时期的巨舰轰鸣着驶入夜空，带着那些曾经领整个银河胆寒的名字。仿佛旧日重现。

　　萨哈尔的潜伏之影号。

　　哈尔斯克的猎手预兆号。

　　范卓德的血盟号。

　　还有寂静王子，卡尔和维拉德的寂静王子，他们混杂在追击的第一梯队之间，紧紧跟在潜伏之影身后。当刺客的飞船在寂静中滑行出优美的弧线时，维拉德站在舷窗旁看着；当潜伏之影的光矛贯穿猎物的引擎时，维拉德走向船上的传送台。当萨哈尔的烈爪乘坐着空降舱撕裂刺客飞船的外壳时，维拉德和他的小队在传送的嗡鸣中化作光束散去。

　　维拉德抵达了刺客的船体，他环顾四周。有那么片刻间，他觉得自己很荒谬，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追猎，他甚至疑惑自己来这里在干些什么。午夜游魂严令所有人放走刺客，而他们正在违背午夜游魂的遗命。维拉德试着去想，如果午夜游魂还活着——他几乎就像是还活着，原体已死的事实在维拉德心中依旧缺乏实感，尽管他确实看见了科兹的死，尽管他甚至看见了凶手拎着头颅离开，但这一切依旧看起来像是个荒诞的梦。一切似乎都将改变，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被改变。

　　敌对的机仆和武装凡人包围了他和他的烈爪。

　　塞维尔端起重爆弹。

　　维拉德举起剑，他知道午夜游魂会做些什么了，午夜游魂会撕开他们这些抗命者的喉咙，把他们的皮剥下，把他们的尸骸钉在嚎哭长廊的墙壁上。与此同时，他也想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他是如此渴望着鲜血和杀戮，如此渴望将面前的凡人剥皮抽骨。就像午夜游魂渴望着如此对待他们一样。

　　真是一堆垃圾。他对自己说，也不知道是在说谁，一堆无可救药的垃圾。

　　于是他开始杀戮，撕碎人群，砍断脖颈，捏碎颅骨和心脏。他的同胞们正在登上这条小小的飞船，登陆仓在各个地方打入，午夜领主们在频道里尖声嚎叫，就像是唱歌，维拉德想，就像是嚎哭长廊的受害者在唱歌。他继续向前，在狭窄的走廊间杀出一条血路，伐木枪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射击，他将那支重型枪械从天花板下撕下，向着船员密集处开火。碎肉和鲜血溅到他的面甲上，他发现自己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一道闪光打断了他，一道绿色的光。黑影从天而降，挥舞着一道一米长的绿光，劈挑，刺削，虚晃，逼得维拉德奋力格挡，连连后退。来者虚晃一刺，抬脚揣在午夜领主胸口。维拉德踉踉跄跄后退，直到背后撞上船舱墙壁，金属碰撞的闷响，墙壁撞击处凹下一个浅坑。

　　袭击者借着这一脚动能后跃，翻身站稳。那是一个纤细优雅的黑影，在维拉德面前显得娇小无比。她的长发在面具后扎成高马尾，一只手上燃烧着翠绿的相位长刃。

　　卡利都斯刺客，弑神者穆·沈。

　　维拉德站稳身子，握紧自己的链锯剑，他空闲的左手从腰间拔出战斗刀，摆出迎战架势。

　　很奇怪，他想着，他一点也不兴奋，他甚至一点也不期待这场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