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意识到这一天终于来了,即使我忍受了这么多天的痛苦和挣扎,她仍然还是要回去了。
对我而言,即使我们还能够再见面,她的离去也代表了某一段生活的结束。这样的生活永远地活在了记忆和回味中,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当我以后回想起这段时间的每个第一次,回想起无声的房间里她的侧影,还有她为我捏着饭团时的背影,都将会令我感到怀念,而我现在却仍然还处在这在未来将会被怀念的时间里,现在的这一刻在未来也会被怀念。于是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陌生感,使我对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抗拒。我知道再过不久她就要走了,这段回忆将在某处画上句号,而我能做的只有等待它的到来。我抗拒着,然而却无能为力,活在过去的人,真可怜。
她已经醒了,我看到了床边放着的她的行李箱,那天早晨我亲自为她提进这个卧室,那个早晨多么美好啊,我多么希望可以再经历一次。
“还要继续睡吗?”
她还仍然躺在床上,一直看着我,直到我醒来。
“不了,我已经睡不着了。”
“那和我说几句话好吗,我还有许多想说的。”
“嗯。”
可是她想了好久,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是和家里有关的事吗?”
“嗯,算是吧。不过果然还是算了吧,这些东西本来也不应该讲的。”
“你的家里面也发生了糟糕的事吗?”
“我已经离开家好长一段时间了,从那个地方躲开,不过这种逃避也差不多该到头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还能逃多久呢,即使我可以选择来到这里,但我还仍然无法永远地逃离那里。”
“所以你就要回去了吗?”
“我也考虑了很多,但是就先这样吧,我还会回来的。如果实在无法忍耐的话,就联系我吧,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来见你的。”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她只会对我露出这种眼神。
然而明天醒来的时候,眼前不再会有她了,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清晨,可是她的确要走了。今晚我将久违地一个人睡,然而如果不能够抱着她,闻着她的气味,感受着她的体温,我想我会睡不着。
她要趁太阳还没有那么热的时候出发。她穿着来的那天穿的那身衣服,提着同样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和刚来的那天一模一样。这使我有些恍惚:已经过了多少天了?如果不是她等下就要转身离去,这样的画面足以使我再次忘记折磨着我的痛苦。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还能够更加深入地了解你,我们对彼此还没有完全了解呢。不过,这是未来的事了,对吧?”
两个人应该要多深入才能够算是完全的了解呢,毕竟我永远只能是我自己,而无法成为她,对她而言也同样如此。
她转过身,拉着行李箱,准备离去了。
“我等着你。“
她笑了一下,没有给予我言语上的回应,走出了这道门,然后门关上,我看见了她关上门前的最后一个背影,之后她消失在了我的视线外,成为了我的回忆。
结束了,接下来是另一段的生活,这些日子只会在回忆里了。
我要做什么来着,我已经记不清了。我透支了未来的生活,将所有的愿望和激情耗尽,现在只剩下了空虚。
我走到阳台上去,没有看见她远去的背影,她已经走远了,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停下来回过头,期待着能够看见我在阳台上恋恋不舍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
阳台上的风景比从房间里看到的要开阔的多,但是太阳过于猛烈,我晒得有些头晕,于是我还是选择回到了沙发上,仍然像以前一样无所事事地躺着。
如果现在她还在的话,如果我现在能够看见她坐在我的身旁的话,我会多么安心啊。即使只是寡淡的日常,有她在也会不一样。她现在到哪里了,在想些什么呢?如果此刻我能在她身边,和她一直一起,知道她正经历的一切,和她看见同一片的风景,在她的世界里永远都有一个我的身影。。。
她看见了什么呢?她坐在车厢里一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很好奇,我想知道,这在世界的某处正在发生着的与她相关的场景,我想将它刻在我的记忆里,或者说,我不想让它发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发生,无声地消失,对我而言如同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侧过身,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这样的等待还要多久呢,这样的等待会是经常的吗,她离开才仅仅数分钟,我就已经无法忍受一个人的生活了,这曾经长达十几年的一个人的生活,现在仅仅几分钟就已经无法忍受。而且不仅是几分钟,还会有接下来的十小时、数天,以及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无数次的等待。
她肌肤的触感又重现,那保留在我指尖的那种细腻的触感,真实而又虚幻的触感,使我产生了恍惚,她的影子又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她模糊的侧颜,她模糊的笑,仿佛她现在正坐在我的身旁,抚摸着我逐渐瓦解的心。
我凝视着那片深邃的蓝,忘记了是哪一次,但却依稀记得,我在那片蓝之中看见了逐渐浮现出来的痛苦的脸,那种突然坠落的感觉,某种模糊的、对生活的、对我自己的领悟,对生活的真相的偶然一瞥,还有在这一瞥之中所窥探到的绝望、无力和虚无。
从阳台吹来的风轻轻地撩动窗帘,从窗帘间漏下的光一闪一闪的。我感觉到有些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好像要睡过去一般。
我想起来了,我知道我为何痛苦了,因为我的生活一直都在无意义的虚无之中,从来就没有过关。这种痛苦还未得到解决,而仅仅只是被我所藏了起来,从一种醒目的、尖锐的钉子变成了一颗藏在鞋子里的不起眼的粗糙的石头,使得本来只是难以忍受的刺痛变成了一种时常骚扰着我,使我连片刻安宁都无法拥有的阵痛。
“所以呢,就这么忍受下去吗?“
她的身影又一次地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等我变得习惯了,应该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是麻木吧。“
“即使是麻木,也让痛苦消失了。“
“你还能忍受这些吗?这里有许多痛苦,也会有真正的平静。离开这个家吧,还会有许多条路。“
路?通往哪里?也许我会变得无家可归,也许这条路会通向一个更糟糕的家,我还有勇气离开吗?
我慢慢地闭上了眼,使自己没入深深的安宁之中。
“在想什么吗?“
我抬起头,看见了坐在我对面的她。
下午无人的图书馆,格外的安静,我闻到了从窗外的庭院里飘来的淡淡的清香。
“你有什么烦恼吗,说出来听听。“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对我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