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忍带着北山玉子下楼的时候信人已经在客厅坐好,并且在茶几上准备好了温水。
忍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信人的旁边,北山玉子并没有直接入座,而是先郑重地向信人和忍鞠躬道谢,忍和信人并没有避让,静静地承受了这一礼。看到深山兄妹接受了自己的道谢,北山玉子也露出了感激的笑容,虽然信人看出了她仍然有些勉强。
似乎是知道深山兄妹都不擅长打开话题,北山玉子落座之后率先开口,讲述起了发生在自己佘山的事:
北山玉子和清谷正和都隶属于府立羽鸟高等学校吹奏乐部,虽然在深山信人的印象中,羽鸟高是一个重视体育的学校,尤其重视棒球,似乎是因为先代曾经打进甲子园并获得优胜的关系。
反倒是吹奏乐部一直没见有挂过什么通告,但据班上的同学所说羽鸟高一直都是府大会金赏的常客,然而最好的成绩似乎也只是止步关西大会,这一点完全不像隔壁的洛高,即便洛高也没有打进过全国大会。
在社团里,北山玉子负责的是单簧管,当时还是新入部员的她已经是单簧管的次席担当,水平与三年级的首席不相上下。清谷正和则是中途被介绍入部的,似乎是因为他原先所在的同好会解散了的缘故,因为有学过长笛的经历被推荐加入了吹奏乐部,不过两人相识的契机并不是这个。
信人回忆起来,他好像确实有在行进演奏的练习队列中看到过北山玉子的身影。那时清谷正和也与他站在一起,明明一起在操场上对吹奏乐部的行进服评头论足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有任何兴趣的样子,当他们离开操场的时候乐声响起,这个男生才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是在那个时候关注到了北山玉子的单簧管吗,学音乐的人耳朵真可怕……也如信人所想,这确实是北山玉子与清谷正和交往的真正的契机。
虽说是两人是秘密交往,但这件事却似乎成了社团之间未公开的事实,北山玉子的眼神变得柔和,她轻柔的话语中仍然眷恋着过去的美好,但是似乎因为之前在录口供的时候被告知这些都是不必要讲述的事情,所以她忍不住多说了一些,又露出抱歉的表情中止了自己的讲述,转回正题。
她没有再过多地谈及自己与清谷正和交往的详细过程,也略过了自己因为家中的一些事宜暂时中止了社团活动的事,终于,她讲起了今天这件事的始末。
一直以来吹奏乐部都是把「关西大赛出场」作为每年的目标,今年也不例外,如今又临近一年一度的京都府大赛,部员们都希望能够在剩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更近一步,所以哪怕是定休也会组织社团练习。不过今天倒是除了练习之外还有组织去京都会馆观看吹奏乐祭的活动,倒也算得上是来之不易的放松了。
社团定下的练习时间比正常上学时间要早上许多,北山玉子虽然说是中止了社团活动,但是还是能够抽出一些时间来指导后辈的练习,另外也能够趁着今天活动来陪陪自己的男友,为他擦擦汗,准备便当和矿泉水,就当做是约会。
只不过在指导练习中途的时候,木管声部的部长找到玉子询问她清谷正和的去向,他借口肚子不舒服去厕所之后却一直没有回来,电话也无人接听。因为不方便兴师动众,只能拜托玉子帮忙一并寻找,而就在这时,她们从窗户看见了清谷正和下落的瞬间。
这给北山玉子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接受警察问询的时候她也仍然是浑浑噩噩的样子,她对于警察提到的药品一无所知,对于男友死后脸上浮现出的恙色更是感到恐惧。而就在这时她接到了信人的电话和后续的短信。
她从自己的男友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那时候信人已经毕业,忍也已经辍学,这种丝缕缠留的联系是她唯一的稻草,她渴望借着这根线索爬出深渊,更何况她在店里的时候也看到了信人的相貌,和自己死去的男友脸上有着相似的痕迹。所以她没有多想,径直来到了信人家。
“信人前辈!”玉子的眼中闪烁着泪花,她强忍着哭腔,问道:“你应该知道什么吧?”
信人没有办法回答她。
“正和君…正和他虽然平时没有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一直很尊敬信人前辈你!”
“所以,我希望信人前辈能够告诉我,那些警官口中所说的药是什么?前辈你应该也吃了吧!昨天的时候你脸上的症状跟正和一模一样!”北山玉子话语中的哭腔逐渐被迁怒取代,她直起身撑着茶几质问着信人:“信人前辈!请告诉我,那些要是你给正和的吗!?”
信人有些如坐针毡,同理,这个问题他也无法回答玉子。但在这时,平静的声音响起,帮信人解了围。
“玉子。”
信人看向了自己的妹妹,从刚才开始她就没有说话,桌上的温水也没有动过,只是静静地坐着,但在这时她终于开口了。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太过冲动,北山玉子小声的说了句“抱歉”,匆忙地拿起了杯子喝着水,想要掩饰着自己刚才的无礼。
“哥哥他……咳咳…”似乎是因为太过口干的缘故,深山忍呛咳了两声,才重新开口。
“我家的兄长,虽然确实不成器,做了很多错事,让很多人失望,但是……”信人看着深山忍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他似乎也能够感同身受到这股痛楚,或多或少也理解了一些深山忍在知道自家哥哥堕落之后的崩溃。
“但是哪怕是这样,他也不会去加害别人。是这样吧,兄长?”
信人的目光跟突然转过头来望向自己的深山忍的目光对上了,虽然表情一如既往的没有波澜,但是信人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别的情绪。
那是含有一丝信任,一丝期待,还有一丝祈求的眼神——可能还有其他的情绪,但信人却无从辨认。
被这些情绪所触动,信人点点头,做出了简短而又坚定的答复。
“是!”
虽然过去他现在无从知晓,但是未来他一定会做到。
北山玉子似乎没有看出兄妹之间的复杂交流,她只是有些失望地重新坐下,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是啊…我也知道信人前辈的话也不太可能这样做……但是,但是正和他关系最好的,就只有当初在家用机同好会的那些人了。”
“轰隆隆隆!!”
突然闪过的白光照亮了信人阴晴不定的脸色,随着“家用机同好会”这个名字被北川玉子再次提起,好似脑海中有什么破碎了一般,信人记忆中的许多空白终于被填满——
“喂,新生,对我们同好会感兴趣吗?这可是今年的新社团,现在入坑你就是元老啦!”
“哎哎,别走啊,听我好好跟你科普科普,有好多游戏可是只能在这上面玩到的!”
……
“喂!信人,这小子就是我们家用机同好会的新人哦~很有潜力的,你看他的手,很适合握手柄吧?”
“正和,这家伙是深山信人,别看他这副好好模样,可是不折不扣的恶魔,连段绝对不含糊!”
“深山前辈好~”
“叫他信人就可以了,好!以后我们就是家用机同好会御三家了!”
……
“信人前辈,你真的要退出吗?需要钱的话我也能帮上忙的啊,你真的要放弃这里吗?”
“正和,别说了,这家伙会这么说肯定是考虑了很久,他就是这种人,这种时候我们也只能祝他顺利了。”
“隆之介前辈!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劝劝他。”
“那当然是因为我劝也没用啦。”
……
“信人,你听说了吗,你走之后家用机同好会就解散了。”
“真可惜啊,什么实绩也没有,净留下些回忆了。”
“别总觉得是自己的错啊,这也是正和深思熟虑过的,而且那个家伙现在也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了!”
“反正我们平时的活动也不在学校,你也知道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到我的吧?别忘了来找我啊!”
……
深山信人,为什么你会忘了呢?
这么重要的,这么开心的记忆,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就被忘记呢?
是了,因为除了这些记忆之外,还有与这个人相关的其他记忆——
那是在一个烟雾缭绕的地下室一样的地方,黑着眼圈叼着燃尽的烟头的青年对着巨大的电视屏幕无力地按动着手柄上的键位,看着屏幕上的“PERFECT”的字样,青年随意将烟头呸到了旁边,地上类似这样的烟蒂已经有了许多。
“唉,真没劲…没劲……”
“隆助,今天就打到这吧,我还有打工。”自己完全没有惨败后的失落感,而是掏出了手机看了看时间,这么对青年说道。
“行吧,你走吧走吧。”叫隆介的青年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似的,嘴里仍然在咕囔着:“没劲……真没劲……好无聊……”
“隆助,这个时间点你也该回家了吧”似乎是不想看到自己曾经的好友这么颓废,自己好心地劝说了一句。
“别管我~就别管我呐~我不是你儿,也不是你孙~”听到隆介唱起了京都的《ほっちっち》的俚歌,自己摇了摇头,放弃了劝说,转身准备离去。
离开的时候,自己似乎隐约看到了隆介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牛皮纸袋包装……
……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信人也终于想起了这个联系起自己和清谷正和的家用机同好会的创办者的名字。
“竹森隆之介。”
在闪电交替闪过的昏暗房间内,伴随着雷声,信人喃喃念出了这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