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利亚应下了下棋的邀请,然后就看见埃尔从带到车厢里的行李中取出了整套的精美棋具、甚至还包括一座精巧的小型黄铜棋钟。
仅仅用了不到半分钟,他就以惊人的敏捷和精准摆好了双方的棋子。
……可以看得出来,下棋是他的一项重要爱好。
“快棋还是慢棋?猜先,或者您来选边?”
埃尔说,依然使用着敬称,而脸上挂着一种笑意——依利亚看得出来,这是并非真实的笑意,如果要形容的话,这笑意背后透露出一种“刻薄的礼貌”,是对某一领域极有自信的人在接触到这一领域时,才会表现出的傲然。
“快棋吧。”依利亚说着,从双方的棋盘上各拿了一枚棋子到桌下,随后将手握拳、各攥着其中一枚悬置在桌面。
——尽管感受到对方的自信,但依利亚也不会因此怀疑自己的能力。埃尔的表现反而激起了他的胜欲。
埃尔不在意地笑笑,然后指了指依利亚的左手。
依利亚张开手掌,里面是一枚白色的棋子。
与依利亚前世所知的国际象棋一样,辩论棋采用黑和白两种对比色区分双方棋子。
“那么您先,”埃尔说,“咔哒”一声按下棋钟。“请吧。”
依利亚点点头,将另一只手的黑色棋子放回原位,然后不假思索地走出一步,拨回棋钟。
「悬置长剑」,这是依利亚惯常使用的开局定式。充满进攻性,而且定式成立后,只要主动方愿意,可以无限期地拖延“将军”的时间……拖得越久,绞杀的成功率就越大。在这期间,哪怕牺牲惨重,也可以保证威胁的始终存在。
依利亚喜欢这种能够掌握主动权的定式。毕竟双方是第一次对弈,所以也无需隐藏和改变习惯。
埃尔同样敏捷地回以一步,按棋钟时闲聊般说,“您的棋是在哪里学的?”
“家里。我父亲和大哥以前教我的。”咔哒。
“我的亲人都不怎么懂棋,比起在棋盘上,他们喜欢更直接的竞技形式。”咔哒。
“那也不错。毕竟——几乎所有大事都不能在棋盘上决出胜负。”咔哒。
“没错。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像在棋盘上一样,能明确分出胜负黑白。”咔哒。
“那为什么还要下棋?”咔哒。
“找点乐子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因为下棋很有意思,这就够了。”咔哒。
伴随着两个少年的谈话,棋钟的清脆声响有节奏地交替响起,如同遵循着某种韵律。
随着埃尔·舒尔茨的又一步棋,依利亚隐秘地挑了挑眉。
埃尔一直没有阻拦他的定式,只是在自顾自的布局。但是,依利亚看不太懂他在做什么。眼下的局面十分混乱,黑白相互渗透,虽然一眼望去好像错落有致,但细看又毫无规律。他相信对方也绝对看不清后三步的变化。
虽然可以用国际象棋来比喻,但辩论棋的复杂度要比国际象棋更高,可能接近围棋的程度。
每方有十一种棋子,其中十种独一无二,一种则有五枚,共计十五枚棋子。以五、四、三、二、一的次序在一侧角落呈阶梯状排列,双方阵营于十乘十的棋盘上中心对称。
每一种棋子都有独特的机制和作用,而获胜条件分为两种——击败作为“王”的“根论”,或者摧毁全部五枚“支点”。
棋子之间的“理论胜负”、“杀子”、“胜子”和“兑子”之间的差异和棋子可“复活”的规则都会让局势变得更加诡谲多变。
尽管相信埃尔也不能看得更远,但依利亚还是稍微调整了策略,试探地加大了进攻性。……他有一些不妙的预感,如果能通过加大压力验证出埃尔的目的自然最好。
……然而,并没有。对方好似视而不见,执意要将棋局拖入混沌的深渊。虽然依利亚几次突破了对方的“防线”,但是细算下来,双方的伤亡居然也相差无几。
棋局继续进行下去,依利亚的眉头也逐渐皱紧。而另一边的埃尔·舒尔茨则一只手托着腮,仍然是一副十分轻松的姿态。
“这样下去您就赢不了了。”埃尔说着,又按下了棋钟,“早点把「长剑」放下来也许还有胜机?”
“……”没有理会埃尔的话,依利亚将一枚棋子向左推去一步。这就成了。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在意识到局势不利之后,除了继续进行「悬置长剑」之外,他还另外进行了一重布局,目的与「长剑」截然相反,是为了锁死埃尔的全部“支点”。
一明一暗、同时进行两重布局,这并不容易,对他的算力也是很大的考验。以依利亚之前的棋力,应该也是做不到的。晋升带来的精神提升很大程度上帮了他——虽然这无论如何也不能定性为作弊,依利亚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一点“亏欠”的感觉。
他按下棋钟的同时抬头看向埃尔,却与他的眼神对碰在一起。埃尔的眼神中仍带着那种礼貌的笑意,让依利亚心中重新涌上了不安的感觉。
“‘支点’的杀力是最小的。”悠悠然推动棋子、按下棋钟后,埃尔笑道,“但它却是一切理论的基石……基石被摧毁,一切当然不复存在。同时作为基石,它也具有推动整个理论的力量。”
“这话是什么意思?”尽管不安的感觉愈发浓烈,但依利亚此时也不能回头,只能继续顺着既有的策略,依次“杀”掉埃尔的支点。
“这既是棋盘之内的事情,也是棋盘之外的事情。你知道,我们国家的‘陆军棋’,把棋盘模拟成战场,把棋子当做军人、政客和皇帝……所以不能轻易的做出牺牲。但辩论棋就不是这样。”
咔哒。咔哒。咔哒。
“它更机械、更无情、更注重大局。没有什么所谓的牺牲,只以获胜为目的,一切都可以精简为纯粹的计算。”
咔哒。咔哒。咔哒。
“运气、赌博、布局、杀子。”
黑白错落的棋盘如同一座城市。埃尔·舒尔茨的支点已经只余其一,然而——在“正理”的拱卫和“诡辩”的护送下,他的“根论”绕开了依利亚松散的防御,直接逼近了他的剑锋——同时也是「王」的面前。
以王对王。
“——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