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2120年,七月。
一辆蒸汽列车喷涌出滚滚的黑色烟尘,行驶在一条生铁轨道上。
这条线路从帝国最南部的省份堪地诺开始、穿过克利夫兰和莱茵堡,最终折向东南方边境的黑林顿,形成一个倒置而拉长的“U”字型。
依利亚现在就坐在这辆列车上。他的目的地正是首都莱茵堡,或者说,是位于那里的帝国陆军军官学院。
帝国陆军军官学院——一般也称为帝国学院,分为普通科和特殊科,二者的学制和开学时间都有区别。
特殊科,也就是“骑士科”,代表的是治安厅、陆军军官和渡鸦之眼的预备役。像它的名字一样,这里秉持着很多历史悠久的传统,包括三学期制:从七月到八月有一个三周半的短学期,用来进行骑士科的入学、部分辅修课、训练活动和讲座。
而普通科的新生入学时间,和“夏季学期”的开学时间则要比骑士科晚上整整两个月,直到九月初才会开始。一周半后,就是骑士科的秋季学期了。
现在,距离那次事件结束也只过去了两周。之间发生的种种仍然烙印在依利亚的脑海中,不得不说,这多少让他找到了一些在这个世界的“归属感”。
事件的结果,应该说还算喜人。蕾奥妮的断臂成功接上,大哥的伤势过了几天就修养的差不多了。凶手之一在事件中死去,而另一个……
依利亚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那里挂着蕾蒂娅中将离开前送给他的单手剑。这并非是治安厅中常见的那种制式短剑,而是一柄做工相当精良的侧剑,剑鞘上有着银色的精灵语雕文和纹饰,代表它很可能出自一位精灵奇匠之手。
即使忽略它曾经的主人,这柄剑也至少能值上千西格。
——西格是斯兰德的主要货币,一个西格的价值相当于8金衡盎司纯银,换算成依利亚前世的人民币的话,大约有接近两百元的购买力。
这毫无疑问是个相当珍贵的礼物。但依利亚挂着它的时候总还是有些不适的感觉。
原因之一是,这是一柄女式剑……这让依利亚觉得自己在懂行的人眼中可能会像个拿着家中珍藏四处炫耀的纨绔子弟。
原因之二,同时也是依利亚冒着第一个原因的风险也要随身带着它的理由……这柄剑中封印着那个恶魔。
尽管恶魔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处于被隔绝一切感官的状态,只有依利亚想才能被放开束缚、与之对话;尽管从蕾蒂娅中将的态度来看它的危险性应该已经近似于无,依利亚也对中将的能力很信任;尽管依利亚也已经和恶魔谈过,他的态度看起来也比较配合。
——但尽管如此,那毕竟是恶魔……经历了那次事件的依利亚终究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所以只能把这柄剑常带在身上。
依利亚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桌子对面的人正在盯着他看。
那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黑色衬衫,黑色短鬈发,鼻梁很高,样子清秀,有些书卷气,眼睛中闪着好奇的光。
“有什么事吗?”依利亚问。
少年摇了摇头,“抱歉,只是发现你居然没怎么看外面的风景,觉得有点奇怪……你坐过很多次列车了吗?”
“不是。我是第一次出远门。”依利亚笑了笑,回道。——当然指的是“这一世”。从列车的窗子可以看到的那些飞逝的风景、大片的旷野,前一世的依利亚自然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和新奇。
“这样啊……”少年说,“我是堪地诺人。之前这间包厢只有我一个人,看了一路的风景,到刚才也没感觉看够呢。”
“嗯……我可能是因为紧张吧。”依利亚说着,也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紧张是事实。虽然原因并非是“第一次出远门”……此外,还有别的原因。看向列车窗外的景色,这个动作让他忍不住回想起那个在感觉上甚至已经有些遥远的过去,并让他意识到这个过去很可能只会越来越遥远的事实。
城市远去,原野远去,世界远去,从此不再复返。这是另一种维度上的思乡。
“哈哈……刚开始心里真的很不踏实,不过现在好多了。毕竟总还会回来的。”少年说,“我叫埃尔·舒尔茨。帝国学院的新生。”
“真巧。我也正要去帝国学院。”依利亚转过头。
“您是……骑士科的学长?”
帝国学院多少也有一些军队的风气,这一点在骑士院更加明显,所以在认为依利亚可能是学长时,埃尔自然地换用了敬称。
“不,和你一样是今年刚入学的。不过我之前在克利夫兰读了一年。”依利亚向埃尔伸出右手,“依利亚·阿伦斯。”
“哦——我明白了。”埃尔了然的点头,伸手和依利亚相握,然后说,“到莱茵堡应该要接近一周的时间,所以我带了辩论棋——我们边下棋边聊吧?”
辩论棋,也被称作“哲人棋”。虽然听起来像是某种依靠语言的游戏,但事实上更接近于单纯的国际象棋的某种变种。
依利亚的知识中有这种棋的下法,也知道它的名字的典故。
在几千年前,天际洲存在着一个文化上的庞然大物,莫雷拉教国。他们信仰虚构的全能神灵“法父”,和以祂为主的、掌管规律和现象的众神,并以信仰来约束着最早的法术和一切领域的知识,禁止它们在占据统治地位的僧侣阶层以外流通。
直到一名研究“神代教典”,也就是“前纪元”资料的僧侣提出了有关众神的疑问,他认为法父创造了规律,但现象的发生来自于规律的自行演化,而非神灵的命令。因此,所有人都拥有掌握那些规律的能力,而不必成为众神的羔羊。
这当然是禁忌的观点,于是在一场演变为辩论会的庭审上,这名僧侣被宣判因宣扬“巨大而渎神的谬论”被判以流放之刑。……而在一百多年后,信奉着他的思想的那些人发起了起义,最终推翻了教国的统治,建立了如今的凯尔德拉。因此,凯尔德拉被视为“以哲学立国者”。
哲人棋就是因这段历史而得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