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回声，然后是压力。

　　巨大而沉重的压力。

　　有什么事物降临了——不只是在地下室内的卡尔和依利亚，也不只是在治安厅中、狭梯上的蕾奥妮和治安员们。在这一时刻，在雨中的克利夫兰，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剧烈的心悸。

　　这并没有持续太久，可能只有一瞬间，最长也不过几秒。

　　也许只是天气带来的影响，大多数人都会这样想，但这并不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这只是一种心理上的保护机制。他们只有欺骗自己、忘记刚才的感受，拒绝相信一个可怕的事实：一个凌驾于人类数个维度之上的心智在刚才降临了这里。尽管只是借助于一具羸弱的躯体，尽管降临的也只是“原型”的一个“影子”。

　　……但在地下室内，所有人只能直面这种压力，并承认这是真实的事实。

　　地下室中，原本的“尸体”——“哈卡尔·德斯蒙”，此时正坐在床边。

　　“死而复生”后，他的外貌与普通人也没什么差别。治安厅在发现他的尸体时，也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外伤。所以单从外表来看，他现在就像一个“从未死去过的”普通的、年轻的学生。

　　但那巨大的压力就是以他为中心的，直到现在也并未散去。

　　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莫兰·德雷斯，饶有兴致地开口道，“你所求的又为何事？”

　　他环顾地下室中的其它人——在他“降临”之时，言灵的效果就已经被全部解除了，但没有人轻举妄动——继续道，“杀死这些人吗？”

　　卡尔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恶魔降临”这种级别的事件，渡鸦之眼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他只要先保护好这里的人……但尽管是这一目标也让他的心中不免有点绝望。

　　他之前以为这起事件最多就是导致一只“大一点”的使魔的降临……那样也依然在可控范围之内。结果他低估了莫兰的决心，更大大低估了他的危险程度。

　　他无法判断眼前的降临者的阶级。但即使重重限制之下，它也一定在第四阶级以上。就算是人类也是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无法对抗的敌人，何况其正体是比人类要高位得多的存在。

　　“不……”

　　莫兰摇头。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到现在，吞食灵魂的契约早已无法解除，他如今只剩下一点余火。

　　这也几乎是使魔“口下留情”的结果——虽然使魔并没有类似于怜悯的情绪，这大约只是类似人类品尝美味时的一种珍惜的态度。

　　“我想问您，何为永恒……”

　　“哈卡尔·德斯蒙”，或者说降临者——一个真正的“恶魔”，颇为人性化地挑了挑眉。

　　“作为召唤者，你应该知道，不能索取爱或永恒……这是禁忌。尽管你的欲望如此甘甜，也无法改变。”

　　“不。我不是想要得到永恒。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是永恒……不灭的、与星辰恒久的存在，究竟是怎样看待这个世界的？”

　　莫兰看着恶魔的眼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同样灵动、能捕捉到如人类一般的情绪。但他能察觉到这只是如同洲陆海口处的浅淡灰雾，而其后便是无穷深邃的、不可理解的阱渊。

　　恶魔也看着他的眼睛。而他所见的事物要好理解得多。求知的欲望，纯粹的美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恶魔忽而大笑起来。“你是我见过最好闻的人类之一。但你提出的要求可不算简单，甚至可以说，比有史以来我接受的所有契约都更难些。而鉴于你没有和我签定任何契约，我本来不应该满足你的。不过，我答应你了。让我来告诉你，永恒是什么，你们人类的生命……又是什么。”

　　恶魔站了起来，在黑暗中缓慢的踱步。他现在看起来完全没有危险性，就像一名教师、或者诗人，在兴致勃勃地授以知识，表达观点。只是在眼下的场合，这场面多少有些显得莫名和不真实。

　　“我们和你们的区别就在于，你们拥有死亡，而我们拥有永恒。它们并不是由一种转化为另一种那么简单，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事物，没有一点相通之处。”

　　“‘死亡，或者对死亡的认识，使你们变得聪明而忧伤。你们为自己朝露般的状况感到震惊；你们的每一举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张脸庞都会像梦中所见那样模糊消失。在凡夫俗子中间，一切都有无法挽回、覆水难收的意味。’——这是引述你们中的某个的言论。但你们的错处在于，你们以为永恒就并非如此了。”

　　“好像没有什么东西会流逝、好像一切都会重现，在永恒之前就没有短暂的事物了？不，不是的。在我们的世界，万事万物同样脆弱。没有东西会复现。一切不是永恒的事物，终有一天会破碎消亡，而这之中没有短暂或长久的分别。”

　　“对于你们来说，有一个终点，它的名字是死亡。而对我们来说……我们的终点叫做永恒。但与你们的区别在于，在我们抵达终点之前，会先被它吞没。”

　　恶魔注视着莫兰，眼神中所流露出的情绪是……怜悯。但这并不是对他的，也不是对自己。莫兰本能地感觉到，这种情绪并不是指向某一个具体的对象，而是指向了什么更超越的事物。

　　“这就是永恒。一个永无休止的诅咒。你所能想到的最大的结束是死亡，而我们所能想到的是没有结束。终有一天，我们只有与永恒相伴。”

　　……

　　莫兰静静地听完恶魔如同哲人一般的“高谈阔论”。他满足了自己的最大愿望，却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而像是完成了全部的工作，有着一种安然的喜悦，如同风云激荡后回复了平静。

　　然后他说，“……那么，现在，我要到那个终点了，对吗？”

　　“——你将走进蒙昧的长夜。”

　　恶魔将手伸向莫兰的额头，如同神在爱怜其信徒，而他的眼中此刻无喜无悲。

　　“你的灵魂将在运作后回归于世界，但那也不再是你。你无需承载苦难，也无法感受欢乐。”

　　“凡世的一切从此与你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