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叫喊声,这个叫声里有惶惶的恐惧,声音填满了整个安静的林子,好像是出现了什么意外。
男孩停下了绘画中的笔,低下头凝神静听着,还好林子的回音不算太强,他勉强听出了叫喊声的声源方向。
“方向是在东北方,是个女孩子的叫喊声吧,唉,真头疼!”
男孩没有再思考什么,他赶紧将画板和绘笔等等工具收拾好,然后再看了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都收拾了之后,他将装画板的袋子扛在肩膀里,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像阵飘忽的清风吹了出去。
林子里很多树,密集的挨着,男孩跑得并不顺畅,好几次险些栽倒。可是他觉得自己必须再快些,如果那个女孩遇到了野猪什么的比较暴躁的动物,会真的有危险。自己虽然弱不禁风,但应该能帮到一点点的忙。
有危险?遇到危险时再说,是谁说过的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哦,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男孩跑着跑着,忽然停了下来,他发现了一只紫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有些血迹,这对鞋子好像在哪里见过?很多鞋店都有卖这一款的,可是自己认识的人里面,好像谁就穿着一双。
是谁呢?他揉着眉头想了想,他记起来了,景妍就有一双。算是认识她的时候,正好是碰到那只小白狐的时候,那时她就是穿着这样一双紫色的帆布鞋。
难道刚才发出尖叫的是她?
他想起那景妍倔强的脸,从窗前经过,独自一个人在饭堂的时候,总是摆着一副安静的脸色,冷冷的,仿佛不允许谁靠近,把自己围在冷清的世界里。想着想着,他又想起有一天在操场上看到的景妍,她安静的坐在长板凳上,清风吹起几缕秀发飘荡在她如玉般的脸颊上,在一个淡淡微笑之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笑容里有孩子般的天真,又像是夏日里映着晨阳清香茉莉花。
男孩想着想着,低低的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了,如果是她,必须快点找到。”
景妍拖着发痛的脚一瘸一拐的走着,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把铁锤用力的敲打,可是她顾不得疼痛,守的身体太小了,而且它的身上有很多裂痕,刚刚那么用力的撞在妖怪的身上,她实在很担心。大概走了十多米,她在一处比较低洼的泥坑里找到了虚弱的守,有几块碎落的小陶片满目苍凉的躺在泥土里,沾满了泥尘。她小心翼翼的拾起碎陶片,吹去上面的泥尘,然后擦干净,找到脱落的位置,轻轻的安上去,碎片很快粘合了它的皮肤。
景妍松了口气,虽然守的身上又多几处破裂,但总算完整,而且看守的情况,它没什么事,只是用力过度太虚弱了,或许也只是受了一点点的皮外伤。守也回应了她的想法,眨了眨绷紧的眼眸,发出低低的啊啊声,看样子,暂时不会有什么意外。
“守,谢谢你啊!”
“啊…啊…”
景妍知道守在担心自己,她笑了笑,“没事的,虽然今天遇到了比较危险的事,但危险已经过去了。”
“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山林深处走出一位头带发簪的高挑女子,不同于东方人,这女子一头蓝发蓝颜,身穿色彩饱满的水田衣,涂着红红的唇膏,右眼一侧有一粒醒目的眼泪痣。
这无疑是一头妖怪了。
女子敲了敲烟杆,倒出里面的余灰,手中凭空变出几缕细柔的烟丝,灵活的塞进烟斗里,再点燃,一口烟雾缓缓从她口中喷出。
“人类女孩,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很多妖怪都会想方设法吃了你补充自己的灵力。”
景妍问道:“方才是你吓退了那头恶妖吗?”
“一头中级恶妖罢了,他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总之,谢谢你救了我。”
“人类女孩,赶紧回去吧,依你的脚程,从我身后走大概一千米就会有一条山路,然后到了山路以后沿着左边走,走到可以看到大路的时候就不要走山路了,那里附近你可以看到公交站,然后……”女妖怪感觉到有人类正在走进,一挥衣袖,整个身型消失不见。
“记得赶紧离开这里。”
女孩披着一头有些凌乱的长发跪坐在树下的阴影里,她的一只脚穿着紫色的帆布鞋,鞋子的款式和自己手中的那一只是一样的,另外一只脚光着,有很多伤痕。不知道在和谁说着话,她的声音很轻柔,柔的就像水里的缦纱。
“你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夏雨夜开口问,他不确定女孩是否就是景妍。
“夏雨夜,你怎么在这?”景妍转过脸,看到来人不由得露出一脸的惊讶。
“真的是你。”夏雨夜加快了速度,“我怎么就不可以在这,今日就好在我在这,不然你一个人在这怎么办,”他在景妍的身前蹲了下去,将鞋子和画板摆到了一侧,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景妍的伤脚,脸上色彩由生气变成了柔情,“痛吗?”
景妍愣了会儿,突然想起自己的脚正被一个男生握着,脸色含羞泛泛。她赶紧缩了缩,可是夏雨夜握得很紧,她没能挣脱,痛的她紧皱起了眉目。
“你能不能别握着,本来不痛的。”景妍低着头说,声音很小。
“你不挣扎我便不会握得那样紧,本来就有伤口,你一挣扎肯定会痛。”
“男女授受不亲,有别的。”
夏雨夜满头黑线,“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授受不亲,况且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是不会计较那么多的,而现在也是特殊原因,有困难时伸出援助之手,我们是朋友啊!”他知道她接下去要说什么,但他不想听到,于是转了个方向,“能走动吗?”
“可以。”景妍没能把话说出口,其实她想说‘可也别握得那样紧’。
夏雨夜从画板旁捡起鞋子要帮景妍穿上,景妍将鞋子夺到了自己的手中,“我自己穿就可以了,谢谢!”
景妍咬着牙走了几步,可经过短暂的休息放松后,她这一动,积累的伤痛啊仿佛痉挛般阵阵剧痛,很辛苦,但她仍旧坚持要自己走,即使是每几秒才能行走一步两步。
夏雨夜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转过身子径直走到景妍的身前,将她扶摁住,接着将画板从肩膀上取下来转挂到她的身上,白了景妍一眼,“别硬撑,拿好了。”随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弯下腰,“上来。”他的口气没有起伏,但不容得她反驳。
“不要。”景妍小心退了一步。
“上来。”夏雨夜又说了一次,音量提高了不少,语气强硬。
这时候景妍没敢再说什么拒绝的话,她撇过脸,没有方向的望着,很不情愿的靠近了夏雨夜的后背。
夏雨夜背对着笑了笑,将后背又弯低了一些。
他背着她走在安静的密林里,她安静的靠着他的后背,两人都没有言语。下午的阳光大片大片的漫在密林上方,像是笼罩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幕,闪着绿星点点,然后在某些较松的树冠处投下一束束的光线,照着落到泥土里的树叶。有清风吹过的时候,树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个时候光线会折射开来,汇聚到他们的身上。他的后背宽阔而又温暖,像是一张纯棉的毛毯,散发着淡淡的甘草香,渐渐的,景妍趴着睡着了,呼吸平缓。
如果夏雨夜转过脸偷看,他一定会发现,那张精致的脸庞,此刻像是夜空里静溢的星辰,闪着微光。
她温热的唇息在他的耳道内缠绕,虽然有些微痒,但是他很喜欢。
回到别墅式的宿舍,景妍已经意料到会发生什么事,她抱歉的低着头颅,不敢出声,强忍着消毒药水刺激伤口所引起的阵痛。小丽的眼眶里有水分打着转,滴滴欲哭了,小妍浑身都是伤痕。她涂抹得很小心翼翼,生怕弄痛了小妍,而同时她的嘴唇时不时飘飞出白色的碎沫,对景妍的脑怒从一开始见到就没有停止过。
景妍低垂着头,她觉得十分对不起小丽的担忧,一是小丽对自己关心,而自己总是忘之脑后,很快又发生什么事,二是自己没有对她说出实情,自己能够看见妖怪的事,这算是对朋友的不诚实。
此刻的她,心里有一股冲动,不顾一切地对小丽说出实情。或许小丽会接受吧,她对于妖怪那些事儿也挺上心的,或者说兴趣吧,不然她也不会后悔没有买到那瓶能看见妖怪的药。
可是一旦说了,她就会知道这个世界真的有妖怪这些灵异的东西存在,而她的生活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只是一个很寻常的人类而已,会有危险,天知道她她会不会干些傻事出来,比如夜里偷偷的找妖怪玩。
以她的性子。
景妍很快打消了冲动的想法。蓝离说过了,善意的欺骗并不属于谎言,那是对对方的一种保护。
晨光破晓,青蓝色的天空投下一片片柔和的浅黄色光芒,散布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到处都是温熙可人的暖色调。景妍此刻正躺在白色的床榻上望着窗台的方向。白色的帘幕已经被小丽分在了两边,透过窗口也可以看见更多的蓝天白云。
景妍因为伤脚肿痛而无法下床,雅丽临去上课前曾叮嘱她不要乱走动,学校那边的话会帮忙请假。
床头左侧的矮桌上摆着一杯饮用了一半的牛奶,以及两块草莓风味的夹心奶油蛋糕。其实她并不喜欢和牛奶,但雅丽瞪着两颗葡萄珠子似的眼珠,只好喝了一半。
但她现在想把剩下的牛奶也喝了,侧过身去取的时候,她看到了躺着的守,它的情况不容乐观,甚是糟糕透顶,有黑色的粉末从它的皮肤剥离出来,飘飞在空气里,最后消失于茫茫。
“守,你怎么了?”景妍着急得爬了起来,顾不得伤脚传来的阵阵剧痛。
守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侧过身面对着景妍,黑色的眼睑低垂着,看起来很疲困的样子,稚嫩的声音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事的,不用担忧嗯。”
“它只是要上路了。”有个苍老的声音突兀的回荡在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回转然后再回转,“从哪里诞生就回归到哪里去。”
那个突兀响起的老人声音吓了景妍一跳,她转过脸,有一个土豆般大的小老头撑着一柄荷叶悠闲的坐在窗台上,脸上弥漫着淡淡的悲伤。
“你是说守它也要消失了?”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皆有其定数,只是时间到来的前后问题,”枫老头儿说,“就算是神来了也管不了。”
景妍望着守,“怎么会这样?”
“它之所以到了现在还保留着形态,是因为我曾给过它输送金身灵力,因此才得以保留些时间。”小老头站起来跃向空中,乘着晨光缓缓地落到了书桌上,“它是否曾用尽全力释放了妖力?”
“昨日我被一头妖怪追着,在危险那刻是守救了我。”景妍低着头说。
“那就是了。”小老头“嗯”了一声,“不过人类你也不用伤心,既然它愿意救你,必定是它觉得值得用自己的时间去救你。”它望向了正发出低低嘤声的守,“它终有一天是会消失的,只是现在又把自己的时间带回了过去。”
景妍眼望着小老头,这个和蔼的妖怪可能是希望,“可是现在守还不能消失,我答应过会送它回去的,我说过要送它回去。老爷爷求求你,能再输送些妖力給守吗?哪怕维持一些时日也好,我尽快送他回去。“
“再输送也是多余,若它再接收一些非己身的妖力,哪怕一点点,它都会破碎而消失。”
如果小白在就好了。
空气里漂浮着黑色粉末逐渐消失的哀伤,没有谁能阻止这个进程,守迟早也会那样终结。晨早的风透骨清凉,不再有阳光的味道,隔着被子依旧感觉到冷的手,景妍缓缓地移了出来,放在守的身体上,黑色粉末穿过她的手心消失于茫茫。
有些时候总这样那样,莫明其妙的让人接受不了事实,可它还是不管你的意愿,径直靠近你,那些悲伤的眼泪。
这就是自己的能力吗?只能低低哭泣,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惶惶无助。
景妍心里很痛,守之所以如此,都是属于自己的缘故,是自己夺走了它的时间啊!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景妍抽着鼻息,眼角有晶莹的泪珠。
“景…妍,不…哭,不要伤心。”守半垂着眼,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它用了很多的力气才完成一次呼气和吸气的动作,语气里带着风声。
“守…”
小老头满脸慈祥的望着人类女孩,它感受到人类女孩四周弥漫的哀伤,不经意间流出的感情最真实,它骗不了人。小老头轻轻的微笑,随后点了点头。
这个人类…是个善良的孩子啊!
它低低的咳嗽了一声。
景妍转头,但她转到一半就停止了,小老头不知何时已撑着一片黄叶盘坐在自己的上空,仿佛是道观里的老道士,四周散发着青色的光芒。它紧闭着眼睛,喃喃地说着一些景妍听不懂的语言,像是符咒语。半响之后,透光的小金块从它的身体里溢出,景妍看清楚了,那是一片片缩小版的金色枫叶,它们正隔着被子钻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身体内的全部血流都温热了。
景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渐渐的感觉到身子里的那一道道暖流变成一丝丝清凉,就像是薄荷的味道,痛楚正在减弱。
躲在被子里的伤脚正在快速的恢复。景妍动了动,小老头妖怪正在医治自己的伤痛。
可是为什么呢?生不帶熟的,而且自己还是个人类。景妍望着小老头妖怪。
治愈好人类女孩后,枫老头儿又回到阳光照射的书桌上,左手支柱着台面撑着脑袋,右手一动不动地执着荷叶,懒散地望着正从床上坐起来的人类女孩。
“为什么呢?能告诉我原因吗?”
“你是个好孩子。”枫老头儿会心一笑。
景妍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仿佛有光芒从她的背后闪射出来,阳光般的,“谢谢你老爷爷,治好了我的脚,”她望向了守,“这样的话我就能实现我的承诺了,送守回它要回去的地方。我能知道老爷爷你叫什么吗?”
“人类都喜欢称我为枫神。”
“疯神?”
“不对,是枫叶的枫。”枫神纠正了景妍的错误,“人类编制的语音实在可恶,美好的事物与丑恶的事物竟然能同音。”
“谢谢你,枫神大人。”景妍又再道谢了一次。”
“不用谢我。其实我是这个学校的守护神,有人类遇到困难我都会帮助一把,只是他们看不见我,而你能看见我。我观察你好几次了,你是个好孩子,身上有阳光的味道。”枫神执着荷叶站了起来,“好了,去吧,去做你此刻要做的事。”
景妍点了点头。
枫神跳到窗台上时转过身,“有时间可以到枫树下坐坐,陪陪我这个老家伙。”
“嗯好。”
脚痛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而守的事不能再耽搁了。枫神离开卧室后,景妍迅速从床上爬了起来,东找西找,摸出了个白色的盒子,然后塞了半个盒子的棉布,如此,守躺着的时候也会舒服些。接着她留了张书签在客厅的桌上,因为雅丽叮嘱过不可以到处乱跑的,急冲冲地出门了。
守消亡的那刻随时会出现,时间已经不多了。
多一秒也要争取,一定要为守争取。景妍抱紧着盒子低低喃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