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埃尔伯亚小小姐,最近有些烦恼。
在她这个年纪、这个阶层的孩子里,“烦恼”本来是个不太容易出现的词汇。
她十五岁。她的父亲是雷纳德·埃尔伯亚子爵——“子爵”这个词其实不太准确。这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简称。正式地说,她的父亲应该被称为——“神圣者家族之中,位于第四序列的埃尔伯亚家族的当代家主”。当然,这样说就显得太冗长了。
事情开始于几天前的一个下午。
艾丽娅一如既往地从市中心的思学殿徒步回家,那里离她的家大概二十分钟步程,不过她不必急着做这件事。
从思学殿那些漂亮的白色大理石建筑群中走出来,绕过两个拐角,就是黎明十字广场,而广场的旁边,那座金色尖顶的高塔形建筑,就是塔兰市的审判庭。
艾丽娅在广场上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支起画板。
她喜欢像这样自由的时候。好像超脱了整个世界一样,她观察着行人、飞鸟、太阳,广场中央的“至上黎明”雕塑,穆肃沉默的审判庭高塔。她将它们的形象都记在脑中,然后便开始作画。
不打草稿、也不再参考画板外的形象。她向来如此。一切形式和比例都精确、明显得好像黎明之下的世界本身。艾丽娅的家人和老师都认为她在艺术上天赋卓绝,她自己却觉得这些都理所当然,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摹刻本身是个简单但无聊的工作。如果说绘画的本质仅仅是对真实存在着的物象的模仿,那么,最完美的画作早在她拿起画笔前就已经存在了。那她还有什么可画呢?
所以,画作中一定存在着超越实象之物。而她的目的就是创造它们——或者说,发现它们。
一个多小时后,画作完成了。这毫无疑问是一副漂亮的画——色彩绚丽,透视准确,用颜料描绘出的光芒有如实质,使景色显得十分辉煌——但,除却辉煌之外,却又隐藏着奇特的古旧之感。画面如同在流动着,整个世界却停滞不前。
一个声音突然在艾丽娅的身边响起:“画的不错啊。”
艾丽娅抬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个子很高,带着一顶圆顶礼帽,穿着黑色大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臂弯处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哪家公司的高级职员。这是女人给艾丽娅的第一印象。——她很陌生。
“谢谢,女士。”艾丽娅礼貌地回答,选择合适的称呼。思学殿基本只服务于“上流人士”家的孩子,礼仪也是一门必修课。尽管艾丽娅不怎么喜欢这门课。
“金色,”女人说,“是什么意思?”
“金色就是金色啊。”
“从审判庭的尖顶透射出的光,从画面的一角浸染了整个世界。这像是阿格罗特提出的——他们叫什么来着——‘未来主义’的表现形式。”说到这里,女人不知为何地笑了笑。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主义。”艾丽娅说。
“这很正常。阿格罗特不是‘你们这里’的人。而且他已经死了三个多世纪了。而他的这种艺术风格只在过去流行了一小段时间,大概二十年吧。”女人说,语气中带着一种轻松的叽嘲,“也许他们所说的‘未来’指的就是这二十年。毕竟人类通常都没什么远见。”
艾丽娅摇了摇头,“这幅画不属于什么风格。我只是把看到的和想到的画下来而已。”
“我就是想问你,”女人说,“在画这些光的时候,在画这片世界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呢?”
艾丽娅转回头,看着自己的画。平时遇到别人问她关于画的问题,她都回答的很敷衍,因为那些问题一般都很无聊。但这一次,不知为何,她想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
她当时在想些什么呢?
“……这个世界。”她缓慢地开口说,“它在把自己撕碎。所以,需要有些东西让它慢下来,或者……停下来。这些光就是它的锁链。”
“哦。”女人发出感叹般的声音,“天生的‘魔女’,宝贵的灵魂。”
她的形象在艾丽娅的眼中模糊起来。双翼。棍。锁链。黑色的火。无休无止的辩论。
“我的名字是拉诺贝。”她说,“和我签订契约吧,艾丽娅·埃尔伯亚。我将成为你的使徒,你将拥有知识和力量,直到二十年后,你会与我一同迈入永恒。”
艾丽娅感觉到恐惧,以及诱惑……与女人的话语无关,而是来自于灵魂的本能。
“……不。”艾丽娅有些艰难地说出拒绝的单词,“你是恶魔,对吗?你想要我的灵魂?”
“啊……差不多吧,我不是很想解释我和那些劣种之间的分别。”女人——拉诺贝说,“但我提供的契约是等价的。你将得到的是永恒——千百年来,无数人曾经愿意付出一切来得到永恒的赐福。如今他们都已经逝去。允许永恒的灵魂存在的罅隙是极其微小的。只有那么几个位置,而你将可以拥有其中之一。”
“不。”艾丽娅又一次说,声音比上一次还要坚定一点,“我不需要。”
“都怪那些教会和‘平衡机关’……”拉贝诺的声音有些恼火,“我花了一千多年才找到你这样资质的契约者呀……好吧,好吧。”
她说,“听好了,这不是威胁,而是‘真实的信息’,是提前的、额外的馈赠;这本质上破坏了契约的规则,我是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只是为了你。
“你灵魂的价值要超过你的想象。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家伙也盯上了你的灵魂……而它们的方式不是契约,而是夺取。没有我的保护,你会死的。”
“我可以去找审判庭。”
“审判庭帮不了你,他们现在有别的事要忙,而且他们知道的太少了。”拉贝诺说,“只有我才能救你。”
女孩陷入了沉默。
拉贝诺叹了口气,打开了她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羊皮纸。
“我可以再给你一点时间。你可以去寻找比我更合适的保护者——直到你下定决心。”拉贝诺说,把羊皮纸交给了女孩,“签上名字,就视为契约成立。它无法被销毁或丢弃,直到你将死之时,我会在你面前出现,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那时候,销毁契约,或是接受我,一切由你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