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一位身着黑色正装、拿着手杖的白发老人缓步迈入金色尖顶的高塔。
高塔附近有几名审判庭的密从巡视,看到老人后试图阻拦,不过在老人出示了一枚精致小巧的金色徽章后便驻足,低头行默礼,目视他走进高塔内部。
那徽章上镌刻着一柄竖直的剑形浮雕,一侧有弧形的铭文。最重要的是,目视它时会产生嗡鸣的幻听,这是独特的防伪标识。意味着持有它的老人是一名“裁决官”,是审判庭中,委员会以下的最高职街,整个塔兰市的审判庭也只有一位。
密从们不认识这位老人,可能是首都下来的巡查者,也可能是极密信息的联络人、或者重要任务的协助者……但无论是什么猜测,也只是停留于猜测的阶段,他们当然没有权力去知晓这些。
老人没有回礼,只是抬脚迈向正门。
无需密从帮忙将大门打开,老人顿了顿手杖,沉重的钢铁大门就反直觉地无声开启。
审判庭的高塔从外面看来昂然肃立,有如铁铸的立碑,大门开启时的悄无声息也带来一种反常却合理的感觉,威严而沉默。
老人走进内部,大门又在他的身后缓慢地合拢。
大门之内的高塔却是一片辉煌之境。随处可见的金色纹路并非普通的装饰,而是真正流动着灿金的流光。其余的地方则由纯黑的金属建构,无数旋梯从突兀处拔起,盘绕于墙壁,延展出平台,错综复杂,却显现出秩序的构成感。
其中徘徊走动的人数却没有多少。审判庭的大部分人员构成都是边缘的密从,而这些密从一般都在塔兰的各个城区维持基础治安,在有需求时才会被临时调集。所以审判庭中的“常驻人口”,就是相对之下数量稀少的各职衔审判官了。
“见习”、“单剑”、“双剑”、“铳剑”、以及也被称作“直剑审判官”的“裁决官”,就是审判官的五级职衔系统。等级不多,但晋升相当困难。
老人将徽章简单地别在了左胸上,然后便轻车熟路地沿着复杂的旋梯拾级而上,来到了在结构上大约位于“第五层”的位置,这里只有一个房间,老人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布置很简单,办公桌、椅子、盆栽。一个黑发蓝眼,鼻梁高挺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一只手里攥着几张纸,另一只手托着腮,手肘撑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到进门的老人,然后愣了一下,“稀客啊——我还以为你死了。”
“还没呢。”老人嘴角勾勒起并无笑意的角度,“只是不乐意掺和你们的那些腌臜事。”
“你的直剑徽章是哪里来的?”
“当然是自己仿造的。这种程度的炼金工艺都用不着费心思。”
“是啊,毕竟是你啊。”中年男人感叹般说道,“神圣黎明‘最好的’炼金术士……涅尔席琉塞。”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吧。所以,这一次是为了什么事?”
老人——涅尔席琉塞·纳普威登也不客气,干脆地坐下,即使是坐在有靠背的梯子上,仍然脊背挺直,如同一位军人。
“两件事。”涅尔席琉塞直入正题,“第一个……帕希尔德他们打算在你这儿干的那件事,这次我站白将那边。”
“嗯?”男人发出一个上扬的音节,“我就不问你的消息来源了……但这件事你和我说也不管用,上层的意见分歧和我没有关系,我只负责听命行事。你应该直接去找帕希尔德首魁。”
涅尔席琉塞冷笑,“你自己信吗?”
男人面不改色,“当然。我只是个裁决官,怎么可能影响到首魁团的那些大人物的决定。”
“‘黎明之血’计划有一半以上都是你在负责执行,下个月还会从奥罗拉调来两名裁决官配合你。这就是整个审判庭系统七分之一的高层了。”涅尔席琉塞身体前倾,手掌按住桌面。
“乌尔林斯,你们这群人总想着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但是你也要知道,错误的激进决定会把现存的稳定也推进深渊。”
“我说了,我只是执行的工具。”听到“黎明之血”这个词后,乌尔林斯的眼神明显变得锐利,“我只听从委员会的命令,而你也知道,委员会的命令基本就等同于‘末月’阁下的意见。”
“别拿帕希尔德当挡箭牌了。”涅尔席琉塞又坐了回去,又从西装内衬中取出了一枚徽章,这枚徽章比起象征裁决官的“直剑徽章”整体要大上一圈,上面的浮雕篆刻则复杂得多,大致描绘了一枚太阳纹饰的指针刺入螺旋升腾的火。
“如果你认为你只听从上级命令行事,那么我这个‘首席大师’的命令呢?”
“……这也是你自己做的?”
出乎乌尔林斯的意料,老人干脆的点了点头。不过随即他便道,“不只是这个,所有‘首席大师’的徽章都是我做的。这里面的技术含量可比那些量产的玩意儿高得多了。”
他顿了顿,“而且这也不是仿造。你应该听说过,‘首席大师’事实上有五个。”
“那不只是个谣传吗?从来没有人见过第五位‘首席大师’……”乌尔林斯忍不住道。
“因为第五位就是我。准确的说,是白将给我留的位置。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来这里之前我刚去了一趟奥罗拉,拿回了这东西。”涅尔席琉塞平静道,“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如果你决定龟缩到底,我就回去给帕希尔德施压。”
“……即使是首席大师,也无权直接命令审判庭。”沉默了几秒,乌尔林斯还是摇头,“你说有两件事找我。说说第二件吧。”
涅尔席琉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继续道,“第二件事……有个叫曼弗雷德·奎因的私人侦探,两个月前刚刚到塔兰。帮我留意一下他。”
“怎么,私生子?”
涅尔席琉塞摇了摇头。“你知道我有几个弟子吗?”
“不就只有……那位一个吗?”乌尔林斯制止了涌到嘴边的名字,然后意识到什么,“两个?”
“三个。”老人冷哼一声,“死了一个,还剩两个。这孩子的天赋和你认识的那人一样好,而且……他很重要。不过之前出了点问题,我现在不太方便出现在他面前。”
“好了。”老人站起身,“耽误的时间够多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愿黎明一如既往。愿它终将真正到临。”
老人凝视着乌尔林斯的眼睛。良久之后,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愿黎明一如既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