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扇紫金色的门缓缓开启,在门外挂着一张脸孔,把脸孔上镶嵌着的五官,一个个拆开来看都是熟悉的,独特的。只是,把它们缝合在一起的时候,又是如此的陌生,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孙紫霞开门的手在把手上搁着,面对着他,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只得让身子僵持着,双眼定定地看:黑色的头发上沾着少许的露水,脸颊上回旋着一阵风尘仆仆的味道,黑色的皮衣却摸掉了一层皮,皮屑嵌在白色的网格上,仿佛是在街角行乞的乞丐。
谁会认识街角的乞丐?谁敢认识街角的乞丐!——没有人会自以为是地降低身份,即使那身份是那么的普遍以及一文不值。
沉默,横亘在两个人之间,他们仿佛各自拿着各自PS的照片,颠覆了各自曾经的形象。因为各自拿着一张经过PS且P面目全非的照片。因为是照片,所以不能够相互对话。
出于礼貌,她得干点什么。即使那是一张照片,她也应该礼貌地打个招呼,她受到的教育不能让她毫无礼貌,她是一个有礼貌的人,从来都是。
她的嘴巴蠕动着,心型的图案缓慢地完整着,吞噬着横亘在他们的之间诗意般的沉默。
“好久不见”机械般的,每个字眼都是一个音调,缝合在一起也是冷冷的没有平仄的朗读,像天气预报。
“好久不见”耐人寻味的笑容堆积着,只有这个笑容是埋藏在记忆里,没有经过PS。只是——她不再了那个看见男人的生殖器官就不知所措,任人摆布的女孩。
白晃晃的灯光从她的左肩移动到右肩,她那妖小的身躯一下子便掩没,小许的寒风在她全身游来游去,她只是略微地抱了抱身体,便仰着头。在灯光下,她的方位依然是那个聚集着光芒的,蹬蹬蹬,每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心跳,每一步都拥有着她的骄傲,她拥有着不须低头的美丽。——一个接近三十岁的女人,只拥有未日余晖罢了。蔬菜市场不会缺少新鲜的鱼,而最新鲜的鱼,却是刚刚钓起的。
“喂,哎呦!到了哪?……在那个喷泉附近啊!……我现在赶过去接您!……黑色的宝马……好的!好的!挂了。”
“喷泉附近,黑色的宝马。在哪呢?”在喷泉附近,孙紫霞不断地扭转着头,顾不上微微地颤抖的身体,快速浏览着附近黑色的车辆以及过往的行人,从近到远。在一辆黑色的矫车后面,有个棱角模糊的身影,她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
“刘景仰,刘景仰,刘景仰——这里,我在这里。”她挥挥手,咧嘴喊着,露出了前门的两颗洁白的牙齿。
那道模糊的身影也挥了挥手,淡淡的金属光泽闪烁着,洒在他身上的灯光越来越聚集。他的棱角也开始有模有样,咧嘴的微笑也越发的明朗。在她看来,那是隐藏在黑暗的恶魔向她招手,它正穿越着一段长长的黑暗,每跨一步都是沉甸甸的,咧嘴的笑容是黑漆漆的,只有那金黄色的金属亮得耀眼。
“哎——红光满面哩,这北风给你吹来了满地的金子啊,刚才掏了不少吧,走路都是咣当咣当响过不停。”
“这些,小玩意来的。”
“对于你来说当然是小玩意,可怜我十指纤纤,却是寂寞得可怜!”
“有空送几个给你玩玩。”
“好哩——这玩意,能把人紧紧地套拴住,比监狱里的带电铁网利害多了。!”
“我可从来没想绑住一个人,每个人都是有手有脚,可我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而从来没有插个秧、播个种的人,却要享受丰收。这个社会是有很多这种人的,不要忘了,这是别人播个种。”
“所以——想享受别人的丰收,便要任人摆布。这也是一份卖身契吧!——钱债肉尝”
“我从来没有觉得给了你钱!”
“哦……这样子……你觉得这是种买卖。”
“不不不,我是不会干亏本的买卖,从来不会。我是说,我是不会干那些没干之前就知道亏本的买卖。”
“那,你是觉得跟我交易是亏本的买卖。”
“那倒不至于。”
“你果然觉得我是买卖的货物。”孙紫霞盯着她那橘红色高跟鞋上红得闪闪发光的脚趾甲。她裸露在空气中白皙的大腿,随着一阵阵风微微地在哆嗦着。
刘景仰沉默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看看四周,接着平平的话,卷进了冷冷的风中,也是冷冷的。
“304号房?”
“304号房。”
“上去吧,别让人着急了。”
五颜六色的灯光浸润在喷泉里,空中绽放着一朵朵水花,玄幻的色彩一滴滴呈抛物线飘落,落在水池里,荡起一圈圈光晕。这一滴滴玄幻的色彩埋在水里,再也浮不上来,它是会游泳的,当周围的都是水时,却贪婪藏在着其中的温存。此刻,孙紫霞的眼里是藏不了这一朵朵艳丽的空中的花,套在臃肿的身材上发光的金子在闪烁;此刻,刘景仰脑海里的美丽不会是这瞬间绽放的花,完美的胴体上过于招摇的丰满的乳房在眼帘晃动。
淅淅沥沥的雨丝划破了这片五彩缤纷的夜空中回旋着的喧嚣,广场上一辆一辆的摩托车点燃了发动机,与远方的毛毛细雨同时在夜幕中消失。一束束五颜六色冻结了的冰丝在这天空中纵横交错,冰丝与云霭相连、与高楼相接、与夜幕相溶,封锁了这片空间,把时间暂时回塑到了十三年以前,只是把那时的人强加了一个另人骄傲纵横或自惭形秽的身份。——他们为了心目的身份在各自奋斗着,那身份区别是:把女人当衣服来换与被女人拿条狗链来套住;用珠宝把自己打份得花枝招展来迷惑男人与用一条烧不溶、剪不断的铁链把男人紧紧套牢,让男人绕着圆心做圆周运动。总而言之,有本事的男人不会给女人套牢,没本事的男人是挣不开女人手上攥着的狗链。
在喷泉旁边空空荡荡,只有那毛毛细雨在胡乱地飞舞着,漂落在水池中无声无息。那一男一女虚情假意的对话已是无迹可寻,这里或许有过真情有过假意,此刻,却通通都无迹可寻。只有那喷泉不知道日夜,浪花一朵接一朵。拥有真情的爱情尚且难以长久,何况各怀鬼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