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东升西落,日子依然要过。
三年前天书陵中所发生的事改变了整个大周王朝的格局,然而对于民间百姓来说并没有什么变化,京都还是那个京都,将表面的血抹去后依旧如从前一般光彩照人。
然而洛阳却不是以前那个洛阳了。
三年前一位道人回到了长春观,自此再未露面,三年间无人能见其面,连唐老太爷都吃了两次闭门羹。
但今日一位少女站在了长春观的观门外,看守大门的中年道人看了看少女手中的剑和听完对方的话后默然回身进入了观内。
少女只说了四个字。
“我要见他。”
短短的一句话没有夹杂任何情绪,有的只是平静。
不一会儿中年道人再次出现在观门处,然后侧身为少女让出了道路。
赢沁收起手中的剑,随后踏步进入长春观内。
后院是一片田地,种植着许多名贵的药草,若是几年前少女看到这些新奇的事物必定会好好的打量一番,但今日她却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她看都没有看那些珍贵的名药,径直走向了田埂间坐着的一位老人。
赢沁走到老人面前,看到面前这位老人老态龙钟的模样赢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动容。
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嘲讽,有的只是淡淡地惊讶。
当年在天书陵她挣脱白苏的束缚后当场破镜与商行舟对了一掌,那一掌虽说对商行舟造成了不小的内伤,但她没有想到商行舟会老成这样。
商行舟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女,发现她的眉间沉淀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双眼布满血丝,还带着一丝茫然。
商行舟低下头轻轻咳了两声,拍了拍身旁的泥土示意她坐下。
赢沁没有坐下,她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商行舟,因为她今天来不是跟商行舟聊天的,她来这里,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因为这三年里她将前二十年来的事情推演了数百次,可却始终推不出天书陵神道之上那一剑的前因后果。
因此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来洛阳一趟,这位看似风烛残年的老人一定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秘密。
“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但站着确实很累,这几年里我几乎都只能坐在这里或者是坐着轮椅了。”
赢沁沉默片刻,她不清楚商行舟想要暗示什么,于是转身走向了商行舟对面那道田垄,二人中间隔一片还未成熟的药田,赢沁静静地看着商行舟,等待着他吐出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商行舟微微抬头,双眼微眯望向了天空,此刻晴空万里,他却好似看到了星空另一边的那颗黯淡的星辰。
“两年前徐有容送了一封信到洛阳。”
商行舟闭上双眼,仿佛在回忆过去。
“信中说当年她在白帝城里看到那两名圣光天使对着白苏跪了下去。”
赢沁眸光中闪过一丝厉光,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商行舟忽然低下头猛的咳了两下。
“白帝应该也看见了。”
赢沁微微皱眉,她看了商行舟许久,始终没有等到自己想要听到的话,于是淡淡地说道。
“唐经天也没有说。”
商行舟没有说话,因为当年在神道上他也没有说。
二人之间陷入了沉默,于是这根刺就这样渐渐地沉了下去,也不知道将来会扎到谁。
“没有了?”
赢沁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地问道。
商行舟摇了摇头。
“没有了,其余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比如他的血,如果你要问在他遇见你之前发生的事情,那我只能告诉你,他与陈长生一样。”
赢沁看着商行舟那副弱不禁风地模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那他八岁那年是如何从西宁走到忘川的?”
听着赢沁那冷漠的诘问,商行舟默不作声,赢沁似乎看出了他的心虚,随后站起转身准备离去。
“你为何不想想当年在魔域雪原为何那个女人要救他呢?”
商行舟幽幽地声音传到了她的耳中,赢沁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其实你早该想到的,只不过那个女人对你太好,你始终不愿意直面那个残酷的真相。”
“你今日来找我这不是为了寻求真相,而是想要一个你可以接受的真相…”
商行舟忽然止住了声音,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
此刻万物静籁,连风声都变得轻柔了许多,生怕吹乱了少女的心。
赢沁沉默良久,缓步离开了这里。
…
夜色正浓,圆月正明。
赢沁坐在一块石头上迷茫地看着天空中那轮明月,离开前商行舟那番话在她耳边不停地环绕着。
商行舟说对了,丝毫不差,甚至她都知道商行舟未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她来此是为了找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真相,因为她推演出来的那个真相始终存在着一丝漏洞,因此她一直在骗自己事实一定不是这样的。
可是…商行舟的话将这个真相的最后一块碎片给补上了。
使得这个无比残酷的真相变得十分完美,比今夜这轮明月还要无暇。
赢沁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的明月,眼角划过一滴泪水。
原来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接受过他,怪不得他看起来始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过往回忆中秋雪依那些关心贴切的话语此刻像魔鬼蛊惑的声音一般萦绕在她的心头。
她终于明白为何秋雪依要将忘川那么多的不传之秘教给白苏。
甚至连光阴卷与两断刀都给了他。
更遑论连天书陵那道沉寂万年的大阵都教给了他。
原来这一切,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有了结果。
他的一生只有短短的二十余年,一个抚养了他近十年的人想要他死,一个照顾了他后十余年的人也想要他死。
那他除了去死还能怎么办呢。
赢沁轻轻地抹去眼角那还未滴落的泪水,站起身向着与明月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