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莉出院那天，高建斌正和一帮男女同事在饭店聚餐，席间觥筹交错，谈笑不断。老王是高建斌工作学校的安全处处长，此时正端着满满一杯酒慷慨发言：“今天呐，是我们学校例行的聚餐日子，同事之间嘛，就要多多交流，多多相处，才能促进工作，增进感情！尤其呢，最近我们五年级的高建斌老师家生孩子啦！今天的聚餐也是为了恭喜高老师！来，让我们共同举杯，给高老师贺喜！”一众同事听了，纷纷站起来，端着酒向高建斌道贺。高建斌勉勉强强站起来，板着脸说：“不用道喜了，是个女孩，我就当没生过！”同事们嘻嘻笑着说：“千金哪里不好？闺女就是‘贵女’呀！”“女儿才好呐，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你没听过吗？”高建斌冷笑一声：“哼，贵个屁，白养几十年，总有一天会变成别人家的人！赔钱玩意儿！”

　　这时，同年级的杨老师发话了：“小高啊，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啊，国家早就发出了号召，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可爱的孩子，老了之后他们都是咱们的依靠，没什么区别。你这么重男轻女，可不像是一个老师该有的觉悟呀！”高建斌平时在学校里横冲直撞惯了，现在也不例外，站起来大声说：“杨老师，你别在这说风凉话，你家是个儿子，你当然说啥男女都一样！”杨老师脸上有点挂不住：“小高，我说男女都一样，和我家是儿子女儿没关系，男孩活泼好动，女孩文静懂事，各有各的好。”高建斌这时两杯酒下肚，已经不顾其他了，涨红着脸说：“一样个屁！男孩可以传宗接代，社会上好找工作，体力活也能干！女孩呢？生个孩子还得跟别家姓，啥也干不了，要是以前挣工分，女的都只能挣一半！”杨老师听了，无奈地摇摇头，不再与高建斌争辩。其他同事看着气氛有点僵，连忙嘻嘻哈哈打圆场，大家再没提起要给高建斌祝贺。

　　晚上十点，高建斌回到县城西边家里，此时刘莉已经回来半天了，她自知没有生下男孩，在家里自己的地位依然是最低的那个，于是也没敢给高建斌打电话。高建斌在酒席上和同事闹了别扭，再加上一直憋着气，回家之后看到刘莉和躺在床上的高小巧就爆发了。他呯的一声甩上门，脸色铁青，开始对刘莉发难：“你还有脸回家？”刘莉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头低着，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高建斌继续说：“怀孕的时候，你不是很肯定地说是个男孩吗？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啥活儿也不干，我还专门请保姆伺候你，到最后你给我生个赔钱玩意儿！”刘莉小声说：“那我也不知道呀，老人都说酸儿辣女，我那时候天天想吃杨梅，而且肚子也往上顶着尖儿，你妈不也说了像是要生男孩嘛！”刘莉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也不知为什么生下来就变成了女孩，我们再生一个，下一个肯定是男孩！”高建斌依然很愤怒：“你知不知道国家有计划生育政策？你说生几个就生几个吗！我的工作还要不要了？”刘莉抽泣着说：“我们想办法，我去村里躲躲，总之我一定会生个男孩的！”高建斌此时酒劲上来了，只觉得头晕眼花，身体特别沉重，也不想再和刘莉多说，手一挥想要让刘莉闭嘴，却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暖水壶。刘莉吓了一跳，屋子里腾起白色的氤氲的雾气，高建斌一边往沙发上倒去，一边嘟囔着“赔钱玩意儿，没用的东西，老子都欠你们的”，最后丢下一句“这个孩子你自己管”，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刘莉独自收拾着地上的暖壶碎片，努力想忍下心里哭泣的欲望。作为母亲，她和这个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乎乎的孩子不可能没有感情上的联系，但是又作为一个女人，她也深知女性生活的艰难。如果女人没有文化，只能做一些保姆、服务员或是自己摆小摊之类的工作，而就算有文化呢，进了单位也会面临着一些其他人想象不到的问题，比如被同事领导骚扰，比如同样工作量下，男同事会得到更好的晋升机会，等等。再加上如果遇不到一个好男人结婚，那就是一辈子的悲剧。总之对于刘莉来说，做女人没有半点好处，她自己已经是一个女人了，她不想再生出一个女人来受罪。谁知老天爷眼瞎了耳聋了，听不见自己的那么多祈祷，还是给了一个女儿。

　　刘莉心里默默叹气，看向床上躺着的女儿，小家伙睡得倒是很熟，刚刚这么大动静都没有把她吵醒。刘莉走到床边，轻轻把孩子衣服解开，似乎是想再次确认一下孩子的性别。事实当然不会有任何改变，刘莉失望的一屁股坐下，这时孩子却醒了，张嘴哇哇哭了起来。刘莉立马伸手去捂孩子的嘴，同时看向沙发上的高建斌，还好他醉得死死的醒不过来，刘莉抱起孩子，叹了口气，开始给孩子喂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