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还要继续,坚强地活着,好好地生活,这是生者对逝去亲人的最好的告慰。
一九八五年秋季,宋河青资助高家盖了三间砖瓦房。
年底,二十二岁的明国和二十岁的明军都定了亲,十四岁的明磊上初中了,十一岁的明俊上在村里读小学四年级。
李秀兰因为伤心过度,长期卧病在床,需要打针吃药。
宋河青在城里勤勤恳恳,辛勤工作,农忙时节,他和爱珍回到高庄,帮助高家寒耕热耘、春种秋收,他们每天早出晚归,任劳任怨,两个历经不幸的家庭在艰难困苦中协力前行。
郁郁寡欢的梅梅,看着爸爸日渐消瘦,白发爬变了满头,妈妈腿脚越来越慢,干起活来显得力不从心,如果明灿哥活着,这个小院里便充满了欢笑,只要明灿哥在,这个家就有着坚实的力量和依靠。
宋梅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一味地消沉下去了,十五岁的她应该担负起做女儿的责任,她要成为爸妈的坚强后盾,她要勇敢起来,她要为爸妈遮风避雨,她要帮助明灿哥的家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宋梅把伤悲藏在心中,她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重现了生机,她逗爸妈开心,她仍然是爸妈的乖女儿、开心果,她包揽了家里的家务,她跟着妈妈学会了做各种服装的技巧,包括中山装,她已经能够熟练地操作中山装的四个口袋了,她在院里栽种更多的花草,养鸡养鸭,给爸妈制造更多的乐趣。
一九八七年春节,明国和同村的姑娘李梅枝结婚了,高家原来的老土房完全塌掉了,三间瓦房已经住不下六口人了,城里早就时兴平方了,河青家的瓦房已经破旧,但是为了明灿的家人,宋河青和爱珍还是把全家的积蓄给了明国,让他买砖瓦再盖三间房,因为明军明年也要结婚了,还有李秀兰长期卧病,都需要钱,宋河青一家人觉得只有多帮助高家,让高家的人都过得好,才能对得起死去的明灿。
宋河青越来越瘦了,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脸部凹陷,眼神空洞,吃饭也没有了胃口,胃疼起来,全身冒汗,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在妻子和女儿的劝说下,他才到畦城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告诉爱珍,宋河青的胃部病得很严重,是胃癌,已经到了晚期,爱珍感觉晴天霹雳,她怎么也不相信她的男人得了癌症,第二天爱珍领着河青到省城医院又做了检查,确定宋河青患的是胃癌,对于癌症晚期的病人,没有什么特效的方法来挽救他们的生命,只能用一些药物减轻一下病人的疼痛而已,宋河青在这世间也仅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了。
刘爱珍不忍心看着丈夫就这样在疼痛中一天天走向死亡,她和女儿一起带着河青不停地辗转去找高人、找民间的土方秘方,结果是花了很多的钱,但宋河青的身体一点起色都没有,疼痛已经把他完全击倒,几乎连流质的食物也不能进食了,他几乎成了一具骷髅,宋河青乞求爱珍不要再借钱给他治病了,他想平平静静地待在自家的床上,他哪儿也不去了,他不想临死还要留下一屁股的债,那让爱珍和梅梅咋活啊。
南大街的王根发有三个闺女一个儿子,儿子生下来脑子就有毛病,二十多岁了,除了一身横肉,智商基本为零,天天衣不蔽体在大街上游荡。
王根发开了一家饭馆,生意红火,全家人吃香喝辣的,是街坊邻居们羡慕的万元户,但是王根发和他老婆天天皱着个眉头,唉声叹气,因为他们的傻儿子,现在他们王家没法传宗接代。
那天,店里有个老主顾说到了宋河青得癌症快不行了,王根发灵机一动,他想出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王根发用红纸包了五百块钱,又买了一些洋气糕点,领着被精心打扮的傻儿子来到宋河青家。
他说明来意,想让梅梅做他家的儿媳妇,这样他王家能够后继有人,成了亲家,他王家可以从经济上多帮助河青和爱珍,只要河青两口子答应了,现在他们就可以出钱给宋河青看病。
没等王根发掏出五百块钱红包,宋河青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黑紫,他指着王根发的傻儿子对爱珍说:“爱珍,赶紧叫他们走,东西给他们扔出去,快叫他们滚!”
爱珍把糕点塞给王家父子,然后推着他们王门外走,在一旁洗衣服的宋梅弄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她拿起大扫把把他们父子赶了出去,宋河青在床上痛苦地喘着气,什么东西!这不是来恶心他的宝贝女儿吗!
爱珍回到屋里安慰河青,宋梅洗着衣服,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了水盆里,水中是那双微笑的眼睛和青春洋溢的面庞,
“明灿哥,我想你了,每时每刻都想,我好想看见你啊!妈说因为你人太好了太完美了,老天爷把你接到天上当神仙了,明灿哥,你在天堂孤独吗?你在天上能看得见我吗?明灿哥,白天我盯着天上的云,想知道你在那朵云上,晚上,漫天星空,我在寻找,明灿哥,哪一颗星星是你啊,我心爱的人!”串串泪珠滑落在水盆里,破碎开来,如同宋梅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一九八八年夏天,宋河青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他的脸上,除了高挺的鼻梁,其它的地方全部凹陷了下去,说话气若游丝,无休无止的疼痛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气力,爱珍把他抱在客厅的躺椅上,电扇调到最小档,太阳已经西斜了,热气依然熏人,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
爱珍喂河青一些鸡蛋稀饭,河青摇摇头,表示啥也不想吃了,他示意爱珍把梅梅叫到他身边,梅梅放下手中正在做的衣服,她拿一个小凳子坐在了河青的身边。
宋河青满脸宠爱地看着女儿,他用骨瘦如柴的双手紧紧握了握女儿的手,然后他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女儿的左脸,他努力让自己保持笑意:“梅梅,再有几个月,你就十八岁了,十八岁就真正长成大人了,我的女儿就要长成大姑娘了,爸爸为你高兴,可惜,可惜爸爸看不到那一天了,”
“爸爸,你会好起来的,我将来还要好好孝敬您呢,等你好了,咱一起去公园,我还要带着你和妈妈去BJ呢,”
宋河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让爱珍也坐下来,他一只手攥着爱珍的手,一只手攥着梅梅的手,
他攒足了力气对女儿说:“梅梅,爸爸快不行了,爸爸给你讲一件事,我不想把他带进墓坑里,梅梅,你不是我和你妈生的孩子,不是我俩亲生的,”“爸,您又疼得厉害了,您又要疼昏过去了吗?爸,您疼得忍不住了,就大声喊出来吧,”宋梅轻轻揉着父亲的胸部,
“梅梅,女儿啊,这是真的,那时候,我和你妈太想要一个孩子了,天天盼啊,那天,那天下着大雪,是七一年的年三十,大家都忙着过年呢,你爱珍妈妈在包饺子,我穿着大棉袄踩着雪去咱胡同口南面的厕所,就是在那儿,梅梅,你就在那儿,一个小褥子包着你,你在那哭得可响亮了……”
宋梅眼里脸上全是泪水,她在惊呀、悲伤和感动中听完了宋河青断断续续的讲述,知道了自己的离奇身世,知道了她的明灿哥为什么来到这个家,知道了她的河青爸爸和爱珍妈妈对她的良苦用心。
她伏在宋河青和刘爱珍的身上大哭起来,她的河青爸爸,她的爱珍妈妈,为了给她医治烧伤,为了让她最大限度地看着能像个人样,他们节衣缩食,把辛苦得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自己身上,这十八年来,他们为了她操碎了心、熬白了头,没有他们,自己早已冻死在冰天雪地中,那还有她这近十八年的人世生命!
宋河青爱抚着梅梅的背:“女儿啊,我和你妈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你的亲人,可打听到现在也没有啥消息,爸快死了,没办法帮你找你的亲爸亲妈了,你就要长大了,只有你自己继续找了,你跟着我和你爱珍妈妈受苦了,”“我没有受苦,爸爸,妈妈,是你们救了我,是你们把我养大了,你们就是我的亲爸亲妈!”
“孩子,答应爸爸,一定想办法找到你的亲人,”
“嗯,嗯,爸爸,您歇会儿吧,我答应了,我一定要找我的家人,一定要找,我要找到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活的很好过的很好,我有你和爱珍妈妈宝贝着,我很幸福啊,”
宋梅看着奄奄一息的宋河青,她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她不知道自己怎样做才能救父亲的命,如果生命可以交换,她情愿牺牲自己,让她的明灿哥、让她的河青爸爸永远地活下去。
一九八八年农历六月初六,天刚蒙蒙亮,被剧痛折磨了一夜的宋河青,精神却显得异常的兴奋。
他说肚子饿的厉害,爱珍特地熬了小米南瓜粥,做了他爱吃的菜莽,宋梅打来水,为爸爸洗了脸和手,看着爸爸喝完了半碗粥,又轻松地吃了一个菜莽。
宋梅心里别提多开心了,宋河青拉着梅梅的手高兴地说:“梅梅,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宋梅笑着摇了摇头,宋河青看着屋外:“今天是六月初六,你明灿哥就是六月初六来咱家的,七九年,六月初六,”
宋梅把手放在爸爸的肩上,她知道爸妈和她一样,不曾有一刻忘记他们曾失去过多么好的一位亲人。
宋河青回忆起来,神态安详:“那天,我借的国强家的自行车,我带他回来的时候正大中午呢,一进城,给他买了一个大楼冰糕,我现在还记得他吃冰糕的样子,那时候他十二岁,又瘦又小,谁会想到后来竟长那么高,超过了他几个哥哥,明灿,多好的孩子啊,那么懂事……”
宋河青越说越激动,两眼放光,爱珍怕累着他,劝他躺着歇一会儿,梅梅坐在爸爸身边,听着爸爸的讲述,第一次看见明灿哥的镜头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他略带腼腆地和她说话,笑的时候那么好看,第一次见面,宋梅就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哥哥,想着这些,宋梅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那是多么美好啊!
宋河青继续对爱珍和梅梅说:“明国和明军都已经成家了,明国孩子也有了,他们帮不了明磊和明俊那么多了,明磊要是不想考小师范,他该上高中了,明俊也要上初二了,农村人挣钱不容易,秀兰那病一天又不能断药,所以,爱珍呀,咱要多帮帮他们,”
“你放心吧,河青,”爱珍用手绢擦去丈夫头上的汗水,宋河青看着女儿:“梅梅,爸爸不在了,只有靠你和你妈去帮你秀兰姨他们一家了,记着,不管啥时候,你明灿哥的家人就是咱的家人,要对他们好,要不然,咱没法向你明灿哥交待,”
宋梅点点头:“爸,你放心吧,明灿哥的亲人就是咱的亲人,爸,你歇歇吧,别累着了,”宋河青闭上眼睛,把头仰在躺椅上,确实,他还真是累了,但感觉胃没有那么痛了,他可以安稳地睡一会儿了。
快十一点了,宋梅突然觉得父亲的手颤抖起来,手心里满是湿漉漉的汗水,爱珍拿着毛巾过来。
宋河青头上身上不停地往外冒虚汗,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珠急速地转动了几下,他使劲挣扎着,用无力的眼光看着爱珍:“爱、爱珍,我要走了,我要去了,爱珍,梅梅、梅梅就交给你了,别、别让她受委屈,”
宋河青带着无限的不舍最后看了女儿一眼,他的手从爱珍和宋梅的手中滑落下来,五十四岁的宋河青就这样离开了他深爱的妻女,停止了他辛勤劳作的一生。
父亲的离世使宋梅悲痛欲绝,同时,一夜之间,她仿佛成年了,她成了母亲的主心骨,她要陪伴着母亲坚强地活下去,她要让辛苦操劳的母亲不在为她担忧,她要成为妈妈的依靠,她要让爱珍妈妈过上好生活。
在寒冷而漫长的冬日里,宋梅不顾爱珍的劝说,在自家院子里架起了两个大铁锅,她用白沙炒起了花生和葵花籽。
葵花籽炒成了原味的、五香的、茶叶香的,国强和大刚的爸爸共同帮忙为梅梅焊了一个铁质的手推车,宋梅拖着她残疾的右腿开始了在大街上卖炒花生和瓜子的日子。
为了方便梅梅卖货,国强和大刚在家帮梅梅称好了不同的份量,又找来了不同大小的搪瓷茶缸,梅梅可以根据顾客买的多少直接用不同的茶缸取货,对每一位顾客,梅梅给的总是多于他们购买的实际重量,再加上货真价实,她的小摊前总是顾客不断。
无论刮风下雪,她从来没有停下来休息,小本生意,靠的就是吃苦耐劳,能多挣一分是一分,父亲生病的时候欠下了不少外债,宋梅希望早点还清,让爱珍妈妈过上清闲日子,还有正在上学的明磊和明俊,她想在经济上多帮帮他们。
这个冬天,高家诞生了新生命,十月底,明国的妻子李梅枝生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娃,取名叫慧芳;腊月初,明军两口子也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宝贝女儿,起名叫慧玲,就在这样一天天的忙碌中,宋家和高家在继续着他们平凡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