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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失去

一个丑陋的女人 江海落霞 18971 2024-11-14 03:34

  大家在院子里吃晚饭的时候,秀兰妈妈在屋子里烧了一把驱蚊草,为的是让梅梅晚上睡个好觉,可月亮都升到头顶了,气温和白天比起来也没有多大变化,屋内简直就是炕房。

  明国和明军和往常一样拿着席子去寨墙上睡了,秀兰妈妈在院子里摘了几片能驱蚊的香花插在梅梅头发上。

  明灿又把爱珍妈妈准备的花露水洒在梅梅露出的皮肤上,然后秀兰妈妈拿着草席领着梅梅、明灿还有明磊和明俊到村头大槐树那儿乘凉,村口也是风口。

  在这燥热的夏夜,高庄也只有这里和老寨墙上才能感受到风的存在,晚上睡在寨墙上的多是年轻人,妇女、老人、孩子大都在老槐树这儿乘凉,纳凉后半夜,这些人基本上都回自己家里睡了。

  秀兰妈妈腿关节不好,从大槐树那儿回来便进屋睡了,明磊、明俊还嫌屋里热,直接躺在院子里的草垫子上。

  明灿怕地上的蚂蚁、小虫子爬在梅梅身上,他把架子车用绳子拴在院子里的槐树上,铺上草席让梅梅躺下,自己躺在地上,就在架子车旁边,这样他可以给给梅梅扇扇子,既驱赶蚊子,又可以纳凉,这是梅梅来到高庄的第一个夜晚。

  不到早上五点,天就亮起来了,早起的鸟儿在枝头欢唱。

  “梅梅,我叫梅梅,”

  “我是新来的,我来明灿哥家了,”

  “我想再睡会儿,”

  明灿仿佛在梦中听见梅梅说话,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有微微的凉风,好舒服,他坐起来,发现梅梅并没有起来,还在架子车上躺着,眼睛也闭着,只是嘴角弯弯的,在笑呢!

  “今天去哪儿玩我还没想好呢,”

  “哈哈,哈哈!”梅梅一边说一边笑,

  明灿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梅梅说梦话,他不自觉地笑出了声,梅梅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明灿哥,你也听见它们几个说话了,”梅梅坐了起来,

  “说话?他们几个?明磊和明俊还在睡觉呢,梅梅,你刚才是不是做梦了?”明灿一脸的问号,

  “是它们几个在说话,”梅梅一边笑,一边用右手指了指树上的鸟,

  “啊?你能听懂它们说话?它们在说什么?”明灿好奇地问,

  “它们跟我说:‘别睡了,别睡了,’‘你叫啥名字,你叫啥?’‘你是新来的吧’‘今天去哪儿玩呀?’”梅梅抬头看着树上的小鸟,“你听,左边那一只正在哈哈笑呢!”

  “是吗,我怎么只听到它们在叽叽喳喳乱叫呢,”

  “明灿哥,你躺下,闭上眼睛,仔细听,”

  明灿闭上眼睛,他仿佛听见一只鸟在说“轻点叫,轻点叫”,另一只在说“你站那儿,你站那儿”,远处又飞来一只麻雀,一边飞一边喊“快来呀,快来呀”,然后这几只鸟在“哈哈,哈哈”笑呢,明灿也禁不住“哈哈,哈哈”笑起来,

  “哥,你听到它们说啥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好神奇呀,”

  明灿用疼爱又欣赏的目光看着梅梅,在来到宋家与梅梅相处的四年里,这个被很多人称作“怪物”“丑八怪”的女孩却常常让明灿心生敬畏和感动,那是生命对生命的敬畏,是心灵对心灵的感动。

  这个在常人眼里“重度残疾”的女孩,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和顽强的意志,对生活有着火一般的热情;深夜的灯光里,她和明灿一起读书写字,一笔一划,乐此不疲,她热爱读书热爱学习热爱新事物,她并没有因为不能到学校上学而放弃对未来的憧憬。

  生活中,她是爸妈的好帮手,她在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减轻父母生活中的压力,她对生活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乐乐呵呵,无忧无虑,是全家人的开心果;对周围的一切,哪怕是一只流浪狗、流浪猫、受伤的鸟,折断的树,压弯的草,都心怀悲天悯人的慈悲,有时候明灿会呆呆地想,也许梅梅是乔装打扮来到人间的仙女吧!

  吃过早饭,李秀兰和明国、明军一起去红薯地锄草,本来明灿回来是要帮家里干活的,现在梅梅也回来了,全家人一致认为明灿的任务是要照顾好梅梅,因为大哥二哥都认为让明磊和明俊照看梅梅,大家都不放心,确实,明灿更不放心。

  明灿家的左边是小翠家,她家院子内有一棵老杏树,树干盘曲多姿,苍劲有力,树叶稠密繁茂,小翠说杏树是她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种下的,具体多少岁了,没有人说的准。

  除了吃杏,这棵树还是孩子们的天然乐园,小伙伴们可不光是比赛爬树这么简单,高级玩家参与的是摸树猴的游戏,其中一个玩家要用毛巾或是衣服蒙住眼睛,其他的小伙伴,散布在杏树的枝枝丫丫上,还要在树枝间不停地攀爬,谁先被摸瞎的人逮住,谁就被蒙住眼睛在树枝上继续寻找“猴子们”。

  小翠和明磊一直爬到了最高处,天哪,枝条那么细,他俩在上面摇摇荡荡的,梅梅担心的要死,爬在树尖的两个人竟然还向梅梅挥手呢。

  眼看秀玲要被“逮住”了,只见她把整个身子悬空,靠一只手抓着树枝,悄悄地绕到了“瞎猴子”的后面,化险为夷,少男少们在杏树上翻滚跳爬,梅梅在树下看的心惊肉跳,既羡慕又害怕,

  “梅梅姐,你上来吧,好玩着呢!”明俊在树上喊,

  “梅梅,你想上树吗?”明灿握着梅梅满是汗水的手,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上来吧,梅梅姐,我哥有办法,”明磊像小猴子荡秋千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就从树上下来了,

  “明磊,你把咱家的床单拿来”

  “好嘞,”

  明俊也从树上下来助力,小翠、秀玲、民山和建华他们几个在树上帮忙,明灿用床单做成一个网兜,让梅梅坐在里面,明灿和两个弟弟在下面托起床单,民山他们六个人一起把床单抬上了杏树的第一个大树杈上,明灿迅速地爬上去,把梅梅安顿在一个后有树枝当靠背、前面有树枝当扶手的大树干上,然后,明灿坐在梅梅旁边,一只手牵着梅梅的手,那几个“树猴”在梅梅头顶上的树枝上又开始了。

  一阵阵夏风吹过,树叶在拍手歌唱,小鸟在枝头欢呼雀跃。

  梅梅第一次坐在树上,她兴奋地使劲摇着明灿的手大声喊着:“哥,我上树了,我在树上了,啊,好高啊,我想飞起来!”

  明灿陪着梅梅在树上坐了一个上午,虽然梅梅不能在树上像其他人一样自由活动,但这坐在树上的经历还是让她兴奋不已。

  下午,随着气温越来越高,小伙伴们的乐园转移到了村子西面的水塘里,当然,梅梅也在明灿哥哥的保护下也加入了欢乐时光,明灿在水塘的最深处试了一下,水只到他的大腿处,里面有一些青苔,还有游来游去的小鱼小虾,秀玲和小翠忙着在水里追虾,明磊和明俊穿着大裤衩在水里面扑腾来扑腾去。

  明灿牵着梅梅的手,梅梅在水里淌来淌去,溅起的水花落在她和明灿的脸上、身上,梅梅索性直接蹲在水里,也学明磊在水里扑腾,明灿时刻不离地在她身边,看着梅梅满脸的泥巴和水,和村里的孩子们在水里玩的不亦乐乎,明灿站在水里也是满脸的欢喜。

  天还没有黑,秀兰妈妈就把晚饭准备好了,因为晚上邻村要放电影,很多人早早就去了。

  明国和明军只喝了汤,馍都没有顾上吃,就和他们的同龄人匆匆走了,明磊和明俊狼吞虎咽,一大块玉米面发糕三下五除二就没了,他们俩在一边等着梅梅喝汤呢,梅梅也一个劲着急,面汤实在太烫了,明灿端来一盆凉水,把梅梅的汤碗放进水盆里,不一会儿,面汤可以入口了,梅梅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梅梅和明俊坐在架子车上,明灿和明磊拉着车一路小跑,在电影开始前跑到了邻村,第一个电影是戏曲片《人欢马叫》,很多小孩子不喜欢觉得没意思,便在这露天影院里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第二个片子叫《平原游击队》,打得武里很,惊险刺激,一下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即便电影散场了,男孩子们还在拿着烟杆,学着李向阳的模样开枪打敌人。

  回来的路上,明磊和明俊还在说电影里的激烈场景,而梅梅坐在架子车上,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躺下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小鸟们正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叫她起床呢。

  今天,明国他们要去地里给红薯翻秧,梅梅非要说去地里参加劳动,秀兰妈妈也拦不住她,全家便一起到红薯地。

  明灿带了油纸伞,想让梅梅坐在地头看他们干活就行,可倔强的梅梅拖着她的腿也在红薯地里手脚忙个不停,尽管她翻过的红薯秧,明灿会重新再翻一遍,哥几个还是很赞赏梅梅吃苦耐劳的精神,烈日当头,汗流如注。

  “锄禾日当午,汗滴和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第一次来到田间地头的梅梅,真正理解了种田人的不易。

  在高庄的第三个晚上,月亮早早地就升起来了。

  晚饭后,劳作了一天的大人们在村口纳凉、闲聊,永远不知疲倦的孩子们呼朋唤友玩起了藏老猫的游戏。

  十六个孩子分为了两个队伍,八个人藏,八个人找,以村口这个大槐树为出发点。

  明磊和明俊分在了不同的队伍,石头剪子布,明磊他们的队伍是老猫,在明俊的队伍全都闭着眼睛围着老槐树站立的时候,老猫们迅速敏捷地向四面八方飞奔,每个人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妙的构思给自己找个猫窝,看谁是藏得最久的那一个,或者说看谁是今晚让对方找不到的那一个。

  老猫都躲起来了,寻找的队伍也出发了,大槐树下安静了许多,月光柔柔地笼罩在大地上,一切朦胧安详。

  “梅梅,你想不想看看他们都藏哪儿了?”

  “想,可这儿没有电灯我害怕,”

  “不怕,哥在呢!”

  明灿牵着梅梅的手慢慢地向前面的庄稼地走去,

  “梅梅,你看,这块地里种的是玉米,旁边地里是高粱,”

  梅梅趁着月光瞅着眼前的玉米和高粱,往深处看,黑魆魆的一片,往远处看,是更暗黑的望不到头的庄稼地,一阵风吹来,玉米叶飒飒作响,高粱互相摇头摆脑,里面仿佛藏着千军万马,或者一不留神就能窜出来个怪兽,梅梅吓得使劲攥着明灿的手,身子不由自主的靠在明灿身上,

  “哥,你看,高粱地里好像有个人,眼睛还在动呢,好吓人啊,咱走吧,”

  “哥在呢,不怕,明磊他们队的,有好几个藏庄稼地里了,明俊他们想抓住老猫们就难了,”

  “啊?他们藏这里面了,天哪!他们真勇敢啊!”

  “习惯了,我们从小就这样昏天黑地里跑,只顾着玩的高兴,就没有想过怕啥,”明灿用手指着月光下的村子:“还有几个‘老猫’往村子里跑了,他们会藏在没人住的旧房子里,还有可能藏在人家院子里,”

  “啊?好可怕啊,原来你们是这样捉迷藏的,你们胆子真大,哥,你们太勇敢了,”梅梅摇着明灿的手,明灿领着梅梅回到大槐树下,秀兰妈妈让梅梅坐在草席上,明灿给梅梅扇着扇子,不让蚊虫靠近梅梅。

  月亮已经滑向西边了,一些妇女抱起熟睡的孩子回家了,大多数的男人睡在了村口,明国和明军依然睡在寨墙上。

  大半夜了,八个“老猫”被“逮住”了五个,还有三个没有被找到,其中就有明磊,明俊找了几个小时,也没有发现他哥的蛛丝马迹,明俊他们又热又渴,感觉到天亮也“捉”不住剩下的三只“老猫”,他们干脆放弃了,他们回家喝了水直接睡觉。

  明灿把架子车栓在院内的槐树上,梅梅不愿上去睡觉,说是要等明磊回来,明俊拉了一块草席躺下,他告诉梅梅不用等他哥,明磊经常这样,秀兰妈妈也说没事儿,乡下孩子没那么精贵,然后她就回屋睡觉了,只有梅梅和躺在地上的明灿一直等着明磊,他们闲聊了很长时间,眼皮实在撑不住了,也都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要亮了,明灿看见睡眼惺忪的明磊回来了。

  明灿从草席上坐起来,笑着问明磊:“你藏哪儿了?够妙的啊,民山他们几个跑了大半夜也没有‘逮住’你,”

  梅梅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坐了起来,惊喜地看到:“明磊,你是刚回来吗?”明磊点点头,

  “啊,你好厉害呀,他们都没有找到你,你是不是藏高粱地里了,你太勇敢了,”

  明磊又得意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跑到北边韩村了,我躲人家猪圈里,想着明俊他们肯定找不到我,躲时间长了,我就睡着了,天亮了,我醒了一看,我跟两头猪挨着睡了一夜,”

  明灿和梅梅禁不住都大声笑起来,明俊也醒了,明磊也咧开嘴巴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一个劲儿地抠脑门儿,隔壁家的房顶上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这愉快的一天是从这小院里的笑声和鸟儿的欢叫声开始的。

  每天早饭的时候,秀兰妈妈都会特地为梅梅煮一个鸡蛋,可梅梅每次都说她不喜欢吃鸡蛋,喜欢吃秀兰妈妈炒的红薯梗和红薯叶,梅梅把鸡蛋一分两半,给了明磊和明俊,哥俩舍不得一口给吃了,两人配着这半个鸡蛋能喝上两碗玉米面汤。

  早饭后,明国和明军早早下地去给豆苗除草了,因为天气太热,秀兰妈妈不让梅梅跟他们一起去地干活了,她带着明磊除草去了,让明灿照顾梅梅,让明俊和梅梅一起玩。

  明俊领着明灿和梅梅来到寨墙北边的一大片树林,里面稠密地生长着各式各样的树,这里面能被称为“树王”的,一定是杨树,个个粗壮挺拔,直冲云霄,明灿伸开双臂勉强抱住杨树的树干,完全把脸扬起来才微微能看见杨树的“树头”,“哇,好高呀,”梅梅头抬得快要摔倒了。

  明灿摸着不同的树告诉梅梅它们的名字,槐树、桐树、榆树、构树、春树、梿树、柿树……还有一些四季常绿叫不出名字的,明灿都把它们叫做长青树,外面骄阳似火,树林里湿润阴凉,一呼一吸都是树木的芳香,构树红红的果实吸引着人,也吸引着鸟,梅梅学着明俊的样子,用舌头舔构桃,酸酸甜甜的,小鸟也在构桃上啄来啄去,明灿在捡落在地上的小柿子,明俊告诉梅梅,这些小柿子回家放在柴草窝里捂几天就可以吃了,甜着呢。

  小风吹着,待在树林里的感觉简直太爽了,梅梅、明灿和明俊躺在树林边的土坡上,看空中的白云像棉花团飘来飘去,一会儿又组合成不同的图画,梅梅看着美丽的蓝天白云,心想要是能飞到天上抱一下那些云彩该多好,

  “梅梅,你在想什么呢?”明灿问妹妹,

  “我想变成一只能飞很高很高的鸟,我想在上面看看你们村什么样,咱们的城市什么样,还有,我想在可高可高的地方看看地球什么样?”梅梅出神地望着很远很远的天空,

  “哥,你长大想干啥工作,和咱爸一样在厂里当工人吗?”

  “我想开飞机,能飞很高很高的飞机,我想看看书上写的大江大河,森林,庄稼,高山,我都想看,书上说咱们国家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我想在天上看看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到底有多大,”

  明灿兴奋得坐了起来,“梅梅,将来哥一定让你坐上大飞机,你说去哪儿,哥开着飞机就飞到哪儿,”

  “哥,还有我呢,”明俊急得也坐了起来,

  “好好,我都载着你们,飞呀飞呀,”明灿站起来,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样子,明俊和梅梅也张开双臂:“我们要飞起来了,飞了……”

  从明灿十二岁进了城,每个暑假他都要回高庄帮助家里干农活,今年这个假期,明灿只帮家里干了很少的农活,因为梅梅的到来,梅梅是全家人的重点保护对象,秀兰妈妈觉得也只有明灿照顾梅梅她才放心。

  转眼间梅梅的高庄之行要告一段了,虽然在乡下生活上有很多不便,吃的喝的没法跟城里比,但这十天,梅梅玩的是乐不思蜀,下午就要回城里了,最后一顿午饭,秀兰妈妈特地买了两毛钱的黄豆芽,给几个孩子做了香喷喷的卤面条,又从地里割回来一些青菜,还有煮过的芝麻叶让明灿给爱珍妈妈捎回去,尽管地上热得像下了火,为了赶路,明灿拉着架子车还是早早地出发了,高家的四兄弟,还有秀兰妈妈一直把他俩送到村南头,明俊一个劲儿喊着:“梅梅姐,你还要来啊!”

  第四章失去

  一九八四年春天,高明灿再有几个月就要参加中招考试了。

  成绩一直很好的他近段时间却情绪低落、忧心忡忡,晚上放学回来话也变少了,梅梅迎上去也不大敢跟他说话,小心翼翼地帮哥哥放自行车,然后进屋给哥哥盛饭、拿筷子。

  明灿低着头慢慢吃着,抬头看了看宋河青和爱珍,又低下头默默嚼着馒头,

  河青放下筷子,眼神关切地看着明灿:“明灿,这几天是不是没有睡好觉?脸颜色不大好,”

  爱珍忙着往明灿碗里夹菜:“孩子,是不是饭菜不可口?妈明天去买几个猪蹄回来炖汤喝,我们家明灿正需要营养呢!”

  “不,不是,爸,妈,我营养好着呢,我个子在我们班已经是最高的了,”明灿着急地站起来,“爸,妈,咱家吃的已经可好了,”

  “哥,这几天你回来都不会笑了,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吗?”梅梅很担心地看着明灿,一家人都在围着他转,明灿越来越觉得不好意思了,要不把话说出来,他感觉对不起爸爸、妈妈和妹妹。

  明灿把筷子放好,郑重地看着河青和爱珍:“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就是,就是,我不想报考小师范了,我想上高中,听我老师说,国家每年都到高中招飞行员,我想试试,如果招不上,我就考军校,我将来想当个军人,我想,我想,”明灿着急得结巴起来,

  “爸,妈,我知道上高中会给家里带来负担,你们还要再供我三年,你们已经很辛苦了,我、我对不起你们,”

  明灿的脸憋得通红,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搓手。

  河青走过来,双手放在明灿的肩膀上,他让明灿好好吃饭,“孩子,你是因为这不开心,你咋不早说呢,也怪我和你妈不细心,这是好事啊,孩子,我们明灿有想法,有有志气,”

  “是呀,孩子,你这打算多好啊,上高中考军校多好啊,我们明灿前途大着呢,来,多吃菜,”爱珍把青椒炒肉丝的盘子往明灿这挪了挪,

  “现在生活越来越有奔头了,咱家供个高中生会供不起,孩子,你提住劲儿上学,咱不缺钱,你不用操心,我和你妈还商量了,这两年咱帮着你明国哥盖个砖瓦房,你明国哥二十一了,马上该娶媳妇成家了,”宋河青一边喝着面汤,一边讲得兴致勃勃,

  “爸,妈,你们太好了,辛苦你们了,”明灿不知说啥好了,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有了明确的目标,十七岁的明灿对于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力量,明灿又恢复了往常的乐观开朗,上学放学,他开始一路奔跑,他要锻炼速度和耐力。

  他在院子里吊了一个大沙袋,每天晚上放学回来,他都要在上面击打上百下,他让爱珍妈妈给他缝制了两个绑在腿上的小沙袋,星期天的早上他绑着沙袋从家到火车站跑两个来回,对一路奔跑的明灿来说,青春是如此美好,它有着无限的可能。

  除了增强体质,明灿还要求自己博览群书,拓展知识和眼界,为他将来能做一个优秀的飞行员做准备,梅梅也特别爱看书,兄妹两个有着共同的爱好,有着对事物相同的看法,尽管相差四岁,他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十三岁的梅梅在手足无措中迎来了她的初潮,虽然她在生理书中已经了解过了,可她还是紧张不安,手忙脚乱,裤子上弄得一团糟,她顾不上害羞,不得不向妈妈求助。

  爱珍一边给梅梅换衣服,一边教梅梅如何使用卫生带,她把梅梅搂在怀里,温柔地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说道:“我们家梅梅长成大姑娘了,我们梅梅长大了,真好啊。”

  心灵手巧的梅梅已经是妈妈的好帮手了,用缝纫机做衣服得心应手,妈妈夸她做活精心细致,梅梅用妈妈买来的布料给哥哥做了一件军绿色的外套,她知道哥哥心里一直有个军人梦,明灿太中意妹妹做的这件外套了,不是因为换洗,他都不舍得脱下。

  一九八四年的暑假,明灿如愿地收到了畦城高中的通知书,他中考成绩优异,却没有报考小师范和热门的中专,当飞行员、考军校是他最大的梦想,而且他离这个梦想越来越近了。

  开学前,明灿还要回高庄帮忙干活。

  梅梅以前总粘着哥哥,嚷嚷着要去高庄,可这一次她却腼腆起来,心里想和明灿一起去,低着头却不好意思开口,这就是妈妈说的长大了吧。

  明灿仿佛知道她心思似的,早早的借来了架子车,明灿为梅梅撑开油纸伞,在爸妈的叮咛和嘱咐中,又一路向东了,以前的梅梅在车上兴高采烈、呕吼大叫,走一路喊一路唱一路,今年的梅梅这一路上安静多了,安静得让明灿不时地回过头问,“梅梅,你渴吗?”

  “梅梅,你饿了吗?”“梅梅,是不是哥唱的太难听吓着你了?”

  “梅梅,你是不是热得中暑了?”

  “哥,我好着呢,我不渴也不饿,我在听你唱歌呢,哥,你累不累,咱歇会儿吧,”

  “哥也好着呢,哥这身体,走几十里路算啥,哥给你讲岳家军的故事吧,”

  “好啊,这个讲完了,讲隋唐演义,”

  “好嘞!”

  梅梅抱着油纸伞,坐在架子车上,一边听明灿讲故事,一边心疼地看着明灿的后背,汗水已将完全把他的衣服浸透了。

  自从耕地承包给每家每户,农村人的干劲更足了。

  明灿家今年还种了经济作物三亩西瓜、两亩烟叶,二十一岁的明国计划着明年要盖三间砖瓦房,村里要通电了,攒攒钱,盼着明年也能扯上电线用上电灯,他的弟弟明军,也已经到了定亲的年龄,有了房子住,他哥俩才能娶媳妇,城里的河青叔已经为他们攒下了买砖的钱,他需要置买其它的材料,只要踏踏实实地干,一切都会有的。

  晚上明国和明军睡在瓜地,白天,明俊和梅梅在地里看瓜,饿了渴了可以吃西瓜,累了,瓜棚里可以坐可以躺,这个暑假,明灿不用寸步不离地照看梅梅了,他和大哥、二哥忙着给庄稼上化肥、忙着给烟叶上炕出炕、忙着摘瓜卖瓜,成熟的西瓜要用架子车拉出去卖,买瓜人也可以用粮食换西瓜。

  一大早,明国领着哥几个摘了三架子车成熟的西瓜,明国和明俊拉了一大车去镇上卖了,明军和明磊拉了一车去东乡卖,明灿拉的是最少的一车,在附近的邻村就可以卖完,梅梅坐在哥哥的瓜车上,到地方了,梅梅下来负责收钱,明灿拿称称瓜,天气炎热,人不舒服,可对于卖西瓜来说却是好事,

  “梅梅,你长大想住什么样的房子啊?”回来的路上,明灿问梅梅,

  “我想住在树林里,我想有在一个树林里的房子,周围有很多很多的树和鸟,我想住在你们村那个树林里,”

  “我们村这树林太小了,将来咱们去大森林里,只要你喜欢,哥就在森林里给你造一个大房子,有成群成群的鸟给你说话给你唱歌,”

  “太好了,哥,你将来当飞行员,你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会找不到你的,”

  “不会的,不管哥将来是干啥的,你喜欢在哪儿,哥就在在哪儿,”明灿拉着车不急不慢地走着,梅梅看着哥哥的后背,莫名的思绪一下让她的脸涨得通红。

  明俊回家取水了,瓜棚里剩下了梅梅一个人。

  一阵风吹过来,好凉快啊,真是难得的让人感觉凉爽的风,梅梅走出瓜棚,学着大哥明国的样子拍拍西瓜,看哪个瓜成熟了,一阵接一阵的凉风吹过。

  不一会儿,阵风变成了狂风,乌云如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瓜棚瞬间被怒吼的风卷走了,尖利的闪电、刺耳的雷声、倾泻的暴雨,这一切来的如此突然,梅梅捂着耳朵站在雨地里,茫然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因为除了雨什么也看不清。

  她蹲在地上,嘴里一直喊着:“不怕,不怕,一会儿就好了,”可滂沱大雨并没有要停的意思,梅梅重新站起来,她用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她想象着明灿家的方向,拖着右腿摇摇晃晃地向前挪……

  正在家忙着给烟叶上炕的明灿,听到雷声,感觉要下雨了,他光着脚往西瓜地跑,在村口看见了从瓜地回来的明俊,他刚交待明俊待在家里不要出去要下雨了,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便一起袭来。

  明灿向瓜地里一路飞奔,雨点密密麻麻,抽打在脸上,眼睛根本无法睁开,明灿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可一想到梅梅一个人在大雨里惶恐无助的样子,明灿就心疼,他担心梅梅在雨地乱跑迷失方向,他脱下上衣,一边跑,一边用衣服擦眼睛,一边喊梅梅!

  在大雨里挣扎的梅梅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近了,就在她的右方,她听出来了,是明灿哥来了,

  “哥,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梅梅使劲挥着右手,

  “梅梅,梅梅,哥来了,哥来了,”

  “哥,哥,”刚才还勇敢的梅梅,看到明灿,泪水一下子冒了出来,她不自觉地把头靠在明灿的胸前哭起来,“不怕,不怕,哥在呢!”明灿用他的衬衫给梅梅擦脸上的泪水和雨水,然后,他把衬衫搭在梅梅的头上,他背起梅梅向村子走去。

  梅梅伏在明灿的肩上,她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明灿宽阔结实的臂膀,还有雨水和着汗水的气息,这一切让她心跳加速,梅梅湿漉漉的上身就贴在明灿的背上,她甚至能听到他有节奏的心跳声,梅梅羞嗒嗒地咬了咬嘴唇,雨还再下,离村子越来越近了,梅梅盼望这条回村的路再远些该多好啊,这样她就可以在明灿的背上多待会儿了……

  畦城高中开学了,新学校新学年,对于明灿来说,这里将是他人生扬帆起航的地方,他感谢全家人对他读高中的支持,他要发奋努力实现梦想,让辛苦劳作的爸爸妈妈过上幸福闲适的日子,让梅梅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度过每一天。

  在老师和同学们的心中,明灿是当之无愧的三好学生。

  学习上踏实勤奋一丝不苟,生活中乐观开朗热心助人,是班上的运动健将,是学校的篮球队员,入学两个多月,他就成了年级甚至全校的明星,尤其对于女同学来说,宋明灿是那样的有吸引力,一米八几的身高,宽阔的胸膛,结实的臂膀,笔直挺拔的身姿,乌黑浓密的头发,清澈的眼睛,亮白的牙齿,灿烂的笑容,他走在校园里,有多少女生用热辣辣的眼神看着他,他是女生心目中的王子,有多少女生为了他芳心暗许,也许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对于豆蔻年华的梅梅来说,明灿是照亮她生活的一束光。

  明灿是她对于美好爱情的全部的寄托,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那摄人魂魄的眼神,那让人陶醉的笑容,这一切都让她为之神往和迷恋,只要明灿在,她的世界便是明媚温暖的艳阳天,可这美妙的情感,她只能深深地埋在心里。

  明灿不在家的分分秒秒,梅梅感觉度日如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忙着不行,闲着更不行,她茫然不知所措,她拖着右腿六神无主地在小院里走来走去,那个音容笑貌不在,生活是这般的了无生趣。

  可当她听到明灿走进院子的声音,她不再像以前一样,嘴里喊着“哥哥”,快速地迎上去,她会藏起喜悦假装在屋里忙活,直到明灿走进屋里,她说一声“哥,你回来了”,她连头都不敢抬,她害怕看明灿那双明亮又温柔的眼睛,她害怕自己淹死在那爱的深潭里,更害怕她极力掩饰的秘密被看穿。

  吃晚饭的时候,明灿告诉大家学校下周举行运动会,他要参加八百米和三千米跑步比赛,爱珍把刚蒸熟的肉包子递给明灿:“灿儿这身体天天在锻炼,人家肯定跑不过你,”宋河青对爱珍说:“我看见西大街有卖运动衣的,样式跟中国女排的一个样,有蓝色的,那穿着跑步肯定舒服,你给明灿买一套回来,”

  “爸,妈,不用买,我这褂子还好着呢,”

  “不缺钱,运动会穿运动衣多好啊,这事儿包给妈了,你安心上课就行,”

  “那谢谢爸妈了,还有,我想让梅梅去我们学校看运动会,”

  “不去,哥,我不去”明灿刚说完,梅梅马上拒绝了,

  “梅梅,你不能天天待在家里,出去看看吧,”明灿放下汤碗,拉着梅梅的右手,

  “去吧,你可以给哥哥加油呀,”河青和爱珍都鼓励女儿去看运动会,

  “我……”梅梅有些难为情,“哥,我怕你们同学笑话你,我还是不去了,”

  “去,一定去,哥想让你看着我拿第一呢,”

  梅梅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过去她时时刻刻想粘着哥哥,现在,她心里无论有多么想和哥哥待在一起,可她害怕,跟她走在一起的哥哥会成为别人取笑或者指指点点的对象,如果明灿受到别人的冷嘲热讽,梅梅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秋高气爽,天气不热不凉,明灿穿着新买的蓝色运动衣,提着为妹妹准备的水壶出发了,运动会九点半才开始,明灿牵着梅梅的手走在去畦城高中的街道上,“梅梅,你想吃什么?哥兜里装着钱呢,”

  “哥,你的钱省下来买书吧,我早饭吃的可饱了,”

  “哥今天必须要请你吃东西,等会儿你还要给哥加油呢,”明灿把梅梅领到街边的商店里,“梅梅,你挑吧,吃啥哥都买,”

  “那好吧,我想吃锅巴,”

  “再选,”

  “可以了,一大袋子呢,”

  “梅梅,你看,这还卖白瓜子呢,是五香的,我同学说好吃着呢,”明灿让营业员拿了一大包锅巴一大包白瓜子,付过钱后,明灿牵着梅梅的手不紧不慢的往学校走。

  畦城高中的大操场上插满了彩旗,梅梅跟着明灿来到了跑道的西侧,他们高一三班就在那里集合。

  明灿牵着梅梅的手给同学们介绍:“这是我妹妹,她叫梅梅,来给大家加油呢,”然后明灿和梅梅并排坐在队伍的最后面。

  明灿细心地为梅梅拆开锅巴的包装袋,他先取出一块儿,轻轻地送到梅梅嘴里,梅梅不敢抬头看周围的同学,她害怕别人用讥笑的眼光看明灿哥哥,她低着头,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旁边的同学,她发现他们的眼神里并没有嘲笑和戏弄,那些同学在向她微笑呢,梅梅慢慢抬起了头,她看看左边的女同学,她们竟然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她,那些女生还时不时地用眼睛偷偷地看着明灿。

  那种眼神,梅梅一看就懂了她们的心思,因为那也是她藏在心里的秘密,她越发地知道了她的明灿哥有多么优秀,有多少女孩子渴望着走近他、讨得他的喜爱,一直被明灿精心呵护的她,此刻是那样的幸福和满足。

  当明灿那英俊的脸庞、健美的身躯出现在赛道上,大家不停地鼓掌,更有大胆的女生疯狂尖叫:“宋明灿加油!宋明灿加油!”

  在这强大的呐喊声中,梅梅的加油声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可她还是站起来使劲向赛场上的哥哥挥手,最终,实力强大的明灿,毫无悬念地拿下了男子八百米的第一名,他是赛场上的英雄,更是少女们的梦想。

  农历十二月初十是明灿的生日。

  中午放学回来,爱珍已经做好了丰盛的一桌菜,红烧肉、炒鸡块、白菜炖粉条、焖豆腐,还有明灿爱喝的小鱼汤。

  开饭前,爱珍拿两个熟鸡蛋在明灿头上身上滚了一遍,说是能带来福气。

  梅梅拿出一个她精心挑选的笔记本送给哥哥:“哥,我字写得太丑了,所以我没有在上面写字,我直接说了啊,‘祝哥生日快乐!’”

  明灿接过笔记本,他温柔地摸了摸梅梅的头:“哥太高兴了,哥谢谢你,哥要谢谢咱全家,我太幸福了,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来,明灿,我们的小寿星,咱们开饭,”

  宋河青先给明灿夹了一大块红烧肉,然后又给梅梅夹了一个鸡腿,宋河青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瓶白酒,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酒杯:“咱家平时不喝酒,今天是明灿十八岁生日,高兴,来,咱一起举杯,能和多少喝多少,抿一口也行,”

  宋河青激动地一饮而尽,一家人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外面的雪花在灯下轻盈地飘舞。

  晚上,梅梅坐在在堂屋灯下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明灿在套间写作业,窗外是凛冽的寒风。

  明灿停下笔,透过玻璃窗,他出神地望着站在风雪中的那棵梅树,他拿出梅梅送给他的笔记本,轻轻地在上面吻了一下,他用钢笔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摘抄本”三个大字,他若有所思,他把笔记本翻到倒数第二页,在上面写下“我爱梅花香”,为了不被别人看到,这五个字他写得很小。

  连续几场大雪,把时光送到了岁末年尾,一九八五年到来了。

  年三十,除夕夜,屋外飞雪,屋内人团圆。

  年三十也是宋梅的生日,全家人从早上忙到黄昏,有热有凉八个菜已端上桌,尽管这么多的美食,爱珍仍然没有忘记给梅梅煮鸡蛋,因为老人们说,鸡蛋在寿星身上滚一滚,是滚来福气,滚去晦气。

  宋河青领着全家人在堂屋烧纸上香,敬天地,敬祖先,敬逝去的亲人,然后明灿在院子里点响了两千头的鞭炮:“过年了,梅梅过生日了!梅梅十四岁,梅梅长大了!”

  宋河青给两个孩子发了压岁钱,然后他拿出一个淡蓝色的毛线帽戴在梅梅头上,这是他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

  爱珍拿出一套新做的衣服还有新买的棉鞋放在女儿怀里,梅梅太喜欢妈妈做的这件橘黄色的上衣了,特别是上面绿色的蝴蝶盘扣,太漂亮了,妈妈的手艺真是名不虚传,难怪人家愿意跑那么远来找妈妈做衣服。

  明灿忽然起身跑回他的房间,拿了一个布兜过来:“梅梅,哥也要送给你一个生日礼物,”“好啊,哥,是一本书吗?”

  “今年哥送的不是书,你先闭上眼睛,”

  梅梅微笑着闭上眼睛,明灿从布兜里拿出一条粉红色的拉毛围巾,他把围巾轻轻地围在梅梅的脖子上,

  “这颜色真好看啊,”爱珍对明灿说,

  梅梅微笑着睁开眼睛:“哇!太暖和了!”她用手摸着毛绒绒的围巾,然后又把围巾贴在脸上:“太舒服了,好柔软啊!”

  爱珍把梅梅怀里的衣服和帽子拿走,明灿牵着梅梅的手慢慢走到堂屋的方镜前,“梅梅,你喜欢这颜色吗?”

  “喜欢,太喜欢了!”

  “这上面还有花呢!”明灿把梅梅的右手放在胸前的梅花上,

  “啊!是梅花,是白色的梅花,太美了!哥,你也喜欢梅花!”

  “我最喜欢的花就是梅花,你看,冰天雪地,它多坚强啊,”明灿用手指着院子里正在绽放的梅花,“就跟你一样,”明灿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梅梅的头,他搀着梅梅的胳膊回到方桌前,

  “哥,这么好看的围巾,可贵吧?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啊,”

  “没事的,这是我积攒的压岁钱,还有爸妈平时给我的零花钱,只要你喜欢就行,”

  “谢谢哥,我,我……”梅梅红着脸低着头,语无伦次,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宋河青和爱珍看着懂事的一双儿女,他们笑意满满,脸上流露出欣慰和满足,梅梅十四岁了,明灿十八岁了,孩子们都要长成大人了,真好啊!

  哪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青春期的女孩没有秘密。

  对于小宋梅来说,她的秘密终将是埋藏在心里一生都不能与别人分享的的秘密。

  她为心爱之人牵肠挂肚、魂不守舍、暗自神伤,那个高大的身影、那双充满柔情的眼睛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的脑海,她独自品味着爱情的甜蜜,又被这不能说出的爱折磨得遍体鳞伤。

  “多么好的一个人,多么完美的一个人,可站在他身边的怎能是我啊!”

  无数次,宋梅站在镜子前面,她自己都不想看镜中的自己,她宁愿全世界都没有镜子。

  “丑八怪,丑八怪,”她的情绪从来没有如此低落过,她甚至觉得自己不配生而为人,

  “我的心在流泪、在滴血,我心爱的人,我每分每秒都想看到你,你知道吗?”多少个夜晚,宋梅抱着粉红色的围巾在被窝里偷偷抽泣,她多么希望那梦中的一幕能成为现实。

  那场景无数次出现在宋梅的梦中,可一睁眼,只有满脸的眼泪。

  她是多么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让她永远活在那个美丽的梦里。

  那里有一汪清池,池边有一棵开满了粉红色花朵的大树,树上有彩色的鸟,树下站着她的明灿哥哥。

  微风吹过,粉红色的花瓣翩翩起舞。

  宋梅从一汪碧池中探出身来,多么神奇!

  她的头发变得柔顺飘逸,从脸边一直垂到水中,她的额头变得饱满光洁,她的脸像剥了壳的鸡蛋白嫩光滑,她的嘴唇像熟透的樱桃娇艳欲滴,她的脖颈是那样的修长,她的双手是那样的精巧。

  “梅梅,梅梅!”明灿在轻声唤她。

  “明灿哥,我来了,”宋梅开心地跑向明灿,她的双脚是那样的轻盈,粉红色的花瓣吹过来,落在她的秀发上、挂满水珠的脸上,她像下凡的仙子,她的白裙随风起舞。

  “梅梅,”明灿张开双臂把她拥入怀中,她抬起头,温柔地看着他深爱的情郎……

  冰雪消融,年还没有过完,畦城高中开学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明灿信心满满,青春是用来奋斗的,未来是是属于充满创造力的年轻人的,他要为他的亲人努力拼搏,他立志要成为一个有益于国家和社会的人。

  新学期他制定了更为详细的学习计划,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他孜孜以求,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疲倦。

  过春节的时候,大雪封门,天寒地冻,明灿没有回高庄看望他的家人,开学快一个月了,这个星期日上午不再上课,他要回村里看望妈妈和兄弟们,宋河青和爱珍给他准备好了礼物。

  星期六下午一放学,明灿便骑着自行车回高庄了,他计划星期日下午就早早回来,因为晚上还要上晚自习。

  从星期日下午一点到傍晚,梅梅在胡同口转来转去,始终不见明灿回来,爱珍也在大门口看了几遍,天黑透了,明灿依旧没有回来,“没事,也可能家里活多,在家在住一晚上,”宋河青安慰心情焦急的爱珍和梅梅,

  “这刚开春,地里应该没啥农活儿呀,”

  “明天一大早准回来,咱明灿啥时候舍得缺课,”

  “也是,那好吧,咱喝汤吧,”爱珍给河青和梅梅各拿了一个馒头,梅梅就这样没滋没味地吃了晚饭,又无限落寞地度过了一个漫长的晚上。

  到了第二天中午,明灿还没有回来,到了下午两点中仍然没有回来。

  宋河青请假决定去高庄找明灿,如果活忙,宋河青留下干活,他让明灿回城里上学,他顺着公路风急火燎地往东赶,走了一半的路程,他看见公路南边站着七八个人,指着沟里叽叽喳喳在说着什么,河青听不清说话内容,他也顾不上听,他一门心思急着让明灿回学校上学。

  下午四点多,宋河青到了高庄,刚走近明灿家大门口,他便扯着喉咙喊起来:“明灿,明灿,爸爸来了,”

  “河青叔,你咋来了,这么远的路,”出来的是明国,他赶紧帮宋河青放自行车,

  “明国,明灿呢,去地里了?”

  “明灿,明灿不是在城里吗?”

  “他星期六下午从城里回来了呀,”

  “从过年就一直没有回来,叔,你也知道过年下那么大的雪,”

  宋河青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他一下子喘不上气来,他颤抖着双手拉住明国,他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叔,你咋了?”明军屋里出来,

  “明国,明军,赶紧借个自行车跟我走!”

  宋河青和明国、明军一路飞奔,来到了离高庄二十多里的公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看到了公路南边聚了一些人,宋河青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他拉着明灿下到沟里,宋河青惊呆了,那就是明灿骑的那辆自行车,上面有梅梅系上的红绸布,尽管自行车已经被碾压得面目全非,

  “这人在这儿快两天了,听人说是个小伙子,脑门上都是血,撞得太惨了,有个老大爷拉来了席子盖上了,太吓人了,”一个中年男人在给站在公路上的人讲着,

  “这也不知啥时候撞的,也没有见汽车,”

  “人家撞了人,开车早溜了,人家还会再留这儿,”

  宋河青心怀一线希望慢慢地掀开席子,他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明灿,明灿,我的儿啊!”他呼天抢地,抱起明灿放声大哭。

  明国和明军吓傻了一样,等缓过神来,确定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人就是他们的弟弟明灿,他俩拉着明灿的胳膊眼泪喷薄而出:“明灿,明灿,你醒醒,你醒醒啊,明灿,咱妈还在家等着你呢,还有明磊、明俊,明灿,你快点醒醒啊!”

  三个人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语,就这样,三个人抱着明灿声嘶力竭地哭了半个小时。

  宋河青脱下外套去擦明灿满脸满耳朵的血,可那些血已经在皮肤上变硬了,宋河青把外套盖在明灿的脸上,他拉起哭得不省人事的明国、明军:“孩子,咱先不哭了,这儿冷啊,咱得让明灿回家啊,”“嗯,嗯,明灿要回家,家里暖和,”兄弟俩擦着红肿的眼睛,

  “天要黑了,我在这守着,你俩回去拉个架子车来,记得放上棉被,咱要明灿暖暖和和地回家,”

  回到高庄,高家本家的人都来了,谁也无法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李秀兰哭得死去活来,年幼的明磊和明俊坐在明灿身边哭得一步都不愿离开。

  河青用清水把明灿的脸擦洗干净,交待本家管事的一定要给明灿买口上好的棺材,需要花的钱地方尽管向他要,随葬的衣服啥的,不用这边置办,他和爱珍全部准备好,明国天亮了去乡派出所去报个案,等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宋河青一刻也没有停留,他急急忙忙骑车往城里赶。

  宋河青回到城里,天还没有亮,整个城市还在睡梦中。

  到了家门口,他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他知道爱珍一直牵挂着他和明灿,泪水不自觉地又涌了出来,宋河青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轻轻地把自行车放好。

  爱珍微微听到声响,她快速地开门出来,她一看只有丈夫一个人,便急切地问;“明灿呢?孩子没回来?”

  河青拉住爱珍的手回到屋里,爱珍这才看到丈夫的眼睛肿胀的厉害,脸色蜡白,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宋河青往梅梅的里屋瞅了一下,他哽咽着对妻子说:“爱珍,明灿,明灿出事了,明灿出车祸了!”

  “啊?伤得咋样?河青,我带上钱,咱赶紧走,咱赶紧去医院,”

  河青一把抓住妻子的手:“爱珍,你听我说,孩子没了,明灿,明灿他去了,”

  “你说什么,不,不,不,”爱珍一下子昏了过去。

  河青把爱珍抱到里屋床上,他使劲掐着爱珍的人中,他不停地喊着妻子的名字,

  梅梅朦朦胧胧中听到爸爸说明灿哥怎么了,她一下就坐了起来,她听到了妈妈说去医院,她听到了妈妈的哭声,

  “是明灿哥生病了,明灿哥住医院了,”梅梅急急忙忙穿鞋子,她要和爸爸妈妈一起赶到医院去,只要对明灿哥有用,她浑身的肉可以随便割下来,还有自己肚里的器官,明灿哥需要哪个就切下来哪个,如果需要自己的命来救明灿哥的命,那她毫不犹豫,这个世上可以没有她宋梅,但不能没有明灿哥这么好的人。

  梅梅来到爸妈的卧室,她看见妈妈呆呆地靠着墙坐着,双腿无力地耷拉在床边,眼神空洞洞的,脸像刚被雨水淋过一样。

  “妈,你咋了,你哭了吗?”

  梅梅的话把爱珍拉回了世间,她抱着女儿,泪水再也止不住了:“梅梅,我的女儿呀,你明灿哥,你明灿哥没有了,没有了,你那么好的哥哥呀,再也回不来了!”

  没有了,再也回不来了,难道明灿哥他……宋梅看向爸爸,爸爸的眼里是无尽的悲哀,她懂了,明灿哥是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会有了,她和妈妈抱头痛哭,宋河青坐在一旁,用他的大手捂着眼睛,他不愿让妻女看见他浸满泪水的双眼。

  天亮了,爱珍含着泪在打包明灿所有的衣服、鞋子,那些还没有来得及穿的新衣服到了高庄要直接给明灿穿上。

  宋梅痛哭流涕地整理明灿的书本、笔记、文具,这些东西两天前还在被她亲爱的明灿哥使用着,而现在,它们的主人却再也回不到这里了,宋梅紧紧地抱着它们,心中有万千个不舍、不忍,这些书本上有明灿无数次翻阅的痕迹,有明灿书写的文字,这些书本记录着一个男孩走过的激扬青春,如今它们都将要随着它们的主人去到另一个世界,一个与宋梅阴阳两隔的世界。

  宋河青在老师和同学们的痛惜声中取回了明灿在学校的物品,他谢绝了老师和同学们要去高庄送明灿最后一程的好意,他不想影响那些孩子们的正常学习。

  上午八点多,明灿出车祸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胡同,大家都为明灿的死悲痛不已,更为宋家突如其来的遭遇而伤心叹息,国强的爸爸王铁根借来了一辆卡车,大家齐心协力把打包的东西装车,铁根开车把河青、爱珍和梅梅送到了高庄。

  还没到明灿家门口,梅梅就看见明灿家的房顶上扔上了一件衣服。

  进了大门,梅梅认出了那是明灿哥常穿的上衣,泪水瞬间又淹没了梅梅的双眼,一个棕红色的棺材刺眼地立在院子里,明灿舅妈给梅梅戴上白头布。

  宋河青和高家本家的在堂屋给浑身已经擦洗干净的明灿换衣服,里里外外每一层都是新衣,外面盖上一条新被子,整理停当,明国、明军、明磊和明俊围着明灿坐着,伤心欲绝的两个妈妈—李秀兰躺在里屋的床上,神志不清,刘爱珍哭得肝肠痛断,如万箭穿心,失去了孩子,这怎不让做母亲的痛心疾首啊!

  宋梅坐在哭泣的明俊旁边,她想掀起被子,她想握住明灿哥的手,她想看见明灿哥的脸,她想抚摸一下她心爱人的额头,

  “明灿哥,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跟你说啊,明灿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离她的明灿哥如此的近,可任凭她千呼万唤,任凭她声泪俱下,任凭她哭得死去活来,她的明灿哥,她的挚爱的人,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这个生龙活虎的青年、还有他灿烂的笑容,就这样突然地消失了,就这样永远的消失了,这个人世上再也没有她的明灿哥了,没有了明灿的人世对她宋梅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啊!

  明灿要入殓了,宋梅不愿意离开半步,她一定要再看看她的明灿哥,众人拿掉被子,把明灿轻轻地放进木棺里,那一刻,宋梅看见了,她的明灿哥脸色苍白,眼睛和嘴唇紧紧地闭着,什么表情也没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寂静地躺在棺木里。

  寒风阵阵,血色夕阳,明灿的棺椁被埋在了高家的祖坟地,他的父亲高保平的坟头就在旁边,真的要告别了,到了离开的时候了,宋梅的胸口要窒息了,生离死别,周围没有了声音,世界在她的眼中变成了苍凉的暗灰色,她拖着右腿一步一回头地看着那个土丘,肝胆欲碎,泪涌如洪。

  明灿的离去,宋河青和刘爱珍一夜白了头,宋河青形容枯槁,茶饭不思,他变得苍老佝偻,刘爱珍身体消瘦,心力憔悴、愁眉不展,他们只有在看见女儿的时候,才强颜欢笑,极力表现出对生活的热情。

  宋梅沉默寡言,她时常拖着右腿,孤单无助地在小院里徘徊,或是坐在明灿生前住过的屋子里,默默地待上几个小时,她把明灿给她买的粉红色的拉毛围巾,还有她给明灿做的军绿色的外套,包在她杏黄色的衬衫里,珍藏在她的柜子里,无数个哀思如潮、夜不成寐的夜晚,她抱着那件外套,睹物思人,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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