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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又一位亲人离去

一个丑陋的女人 江海落霞 5344 2024-11-14 03:34

  一九九七年秋,慧欣六岁半了,长得聪明伶俐,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

  因为市里要扩建马路,老胡同的居民都搬到了城东的安居工程住宅小区,宋梅和母亲也分得了一套一楼的三居室。

  宋梅的炒货生意也有了很大改观,在铸造厂上班的大刚给她的手推车做了改良,加了长宽却更省力了,宋梅炒瓜子和花生的口味也更丰富了。

  吃过早饭,宋梅推着她的售货车先送女儿上学,然后去南大街出摊,慧欣快放学的时候,她又推着货车匆匆忙忙赶到学校,接女儿回家吃午饭,日子就这样在一天天地继续着。

  十一月末,从军校回来探亲的明俊告诉宋梅,二哥明军出事了,五月份他从建筑工地的四楼摔了下来,抢救到最后,命是保住了,胸口以下却都没有了知觉,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工地老板赔偿了一些钱,连抢救费都不够,更别说以后的医药费和生活费了。

  明军的老婆在端屎端尿照顾他半年后,实在无法忍受没有希望的日子,丢下丈夫和九岁的女儿独自去南方打工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大哥明国也不能再出去打工了,长兄如父,他担起了照顾明军和慧玲的责任,好在慧玲特别懂事,给爸爸做饭、喂药,端屎端尿,从不嫌弃,还和大伯一起照顾身体羸弱的奶奶。

  宋梅听了,很为明军哥的遭遇痛惜,她领着慧欣和母亲爱珍一起乘汽车,再乘三轮车来到高庄看望明军,她把一万块钱交给大哥明国,要他好好地帮明军哥医治身体,盼望着他早一天重新站起来,后续她还会送医疗费来。

  宋梅又为秀兰姨带来了许多调养身体的中药,还给明国和明军的孩子们带了很多礼物,在宋梅的心里,明灿哥的家人就是她的亲人,她怎忍心看着亲人们历经痛苦和磨难呢!

  从高庄回来,宋梅满脑子想的都是钱,要多挣些钱,才能多帮助明灿的家人。

  宋梅把她的瓜子摊这么多年积攒的钱都从银行取了出来,她在西街租了一间位置不好但房租便宜的门面房,房子后面有一个容得下两口大铁锅的小院,宋梅坚持只卖自己炒的干货,保证卖相和品质。

  摊位固定了,空间增大了,除了原来的花生、瓜子、薄荷糖,宋梅又增加了核桃,冰糖葫芦、山楂糕、各种果脯和水果,本来生意不景气的西街,可凭着实在的良心经营,宋梅的“灿然炒货店”却人流不断,在西街做成了响当当的品牌,又恰逢进入了腊月,宋梅和母亲一天到晚忙得腰酸背疼,可每到夜里闭店时,沉甸甸的收获总会让她们忘记了一天的疲惫。

  回到家,做饭,吃饭,洗漱,这一切收拾停当,已经是深夜了。

  宋梅拖着右腿,一步一晃地去为女儿掖好被角,她又来到母亲的卧室。

  近段时间她注意到爱珍妈妈越来越瘦了,饭量也越来越小了,她拉着母亲的手,内心充满了担心。

  爱珍抚摸着宋梅粗糙的右手,满眼心疼地看着女儿:“梅梅,快去睡吧,好好歇歇,妈的身体好着呢!”

  “妈,我今天在店里看见你咽口水都很难,你看你瘦成啥了,妈,你一定是病了很长时间了,你哪儿不舒服可千万别瞒着我呀,”

  “妈真的没啥病,人老了哪儿能装下那么多饭,”

  “那你为啥喝口水咽着都那么难,是不是喉咙有炎症了,咱明天必须去医院让医生给你开些药,”

  “没事儿,去啥医院呢,就是嗓子有点发干,估计上火了,过几天就缓过来了,快睡吧,梅梅,赶紧歇着去,啊,”

  “不行,明天咱俩必须一块去医院,让医生给你拿了药咱再去店里,要不明天我就不做生意了,”爱珍看拗不过女儿,便点头答应了,宋梅为母亲盖好被子,轻轻地关上卧室门。

  她摇摇晃晃地拖着右腿回到慧欣的身旁,看着睡梦中抿嘴甜笑的女儿,望着窗外寒气袭人的黑夜,宋梅满怀希望期待着黎明的到来。

  畦城医院的检查结果,并没有让爱珍惊讶。

  已经很久了,她的喉咙像是用破布堵上了一样,折磨得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在乎,倒是看着女儿每天拖着残疾的身子没有一刻闲停,她难过又自责,要是自己有本事能撑起这个家、能帮助明灿的家人,怎会让女儿承受这么多啊!河青临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让她一定要照顾好女儿,要不然对不起梅梅的亲生父母,要是丈夫看见闺女天天累成这样子该多伤心啊!

  当爱珍看见医生转过脸,小声地和梅梅说话,她听到了食道癌晚期这几个字,她不惧怕也不惊慌,只是一想到梅梅这孤儿寡母,她疼得全身哆嗦。

  医生的话让宋梅呆住了,后面医生又说了什么,她连一句都没听见,她的脑袋在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个大黄蜂在她的头上脸上蛰刺。

  她转过头看着爱珍,“我可怜的爱珍妈妈,连一天清福都没有享受过的爱珍妈妈,为了她这个丑八怪女儿操碎心的爱珍妈妈……她恨自己平日里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母亲,”

  怎么会是这样的啊,泪水不自觉地糊住了宋梅的双眼,她用右手慌忙抹去滑落在脸上的眼泪,用她左手的肉球堵住要滴垂的鼻涕,她一瘸一拐地走向母亲,她用劲儿在她崎岖不平的脸上挤出笑容,她挽住爱珍的胳膊:“妈,医生说您的喉咙炎症有些重,得住院输几天水消消炎症,妈,您现坐这儿歇会儿,我去给您办住院手续,”

  爱珍一把拉住女儿;“梅梅,咱不住院了,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别花那冤枉钱了,”爱珍拽着梅梅的手要回家,

  “妈,这次您必须听我的,咱必须住院治病,一定要在医院治病,”宋梅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母亲,“妈,算女儿求您了,”宋梅抱住瘦弱的母亲,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她失声哭起来。

  爱珍明白女儿心里的痛,梅梅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她得癌症的事儿,癌症晚期,这意味着她们母女绝别的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梅梅,不哭了,妈听你的,咱现在就住院,输几天水咱就回家。”

  在医院的十来天里,宋梅请求医生不遗余力不惜一切代价尽可能地去延长母亲的生命,可在看似微小的癌细胞面前,人类常常会显得苍白无力,爱珍并没有因为这些天医生和护士的忙前忙后而减轻病痛。

  她已经无法进食一切东西了,她浑身无力,虚弱得已经没有气力呼吸了,这是她早知道的结果,她只是不想让女儿过早的绝望而已。

  要过小年了,爱珍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躺在医院了,她要回家,她要待在自家的屋子里,她要看从老胡同家里移栽过来的那棵梅树,她想要慧欣放学回来能吃上她做的饭菜,她知道慧欣最喜欢吃她卤的猪蹄了,她急着要给梅梅说卤猪蹄的做法,她害怕要不了几天她嘴里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宋梅遵从了母亲的想法。

  腊月二十三,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微暖着小院,朵朵白梅在枝头绽放,清丽的香气让人陶醉。

  宋梅坐在爱珍的躺椅旁边,她紧紧地攥着爱珍的手,爱珍断断续续地给宋梅讲她和河青这两个孤儿是怎么相遇的,讲河青多么能吃苦,对她多么好,讲宋梅咋来的这个家,讲宋梅小时候把花盆里的花来回折腾的事儿,讲明灿为了保护梅梅跟几个男孩子打架……爱珍越说越激动,可是她已经没有气力了,不得不停下。

  ,宋梅用温水湿润一下母亲青紫的嘴唇,爱珍攒足精神,给宋梅交待卤猪蹄的用料和做法。夕阳西下,小区里响起劈了啪啦的鞭炮声和小孩子的欢笑声,小年到,吃饺子,放鞭炮,吃灶糖,祭灶王。

  虽然爱珍什么也吃不下,懂事的慧欣还是和妈妈一起为姥姥熬了营养粥,一勺一勺的送到姥姥嘴边,哪怕姥姥只能用舌头尝一下。

  到了晚上,慧欣自己洗了脚,坐在床上看带拼音的故事书,然后睡觉。自从爱珍从医院回到家,爱珍一直和母亲躺在一张床上,她只有守在母亲身边精心照顾,才能减轻她内心的负罪感,这么多年,她太忽视母亲的健康了,以至于到现在无力回天,眼睁睁地看着娘亲病入膏肓。

  小年的深夜,外面时不时地传出鞭炮的噼啪声。

  宋梅感觉母亲的手脚变得冰凉,她坐起来,想用温水给母亲滋润一下嘴唇,灯光下,她发现母亲的脸色蜡黄,嘴唇苍白,宋梅让母亲半躺在自己怀里。

  爱珍已经不能睁开眼睛,嘴唇颤动了几下,却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呼吸宋梅已经感觉不到了,宋梅大声呼唤着:“妈,妈,你醒醒,你醒醒啊!”没有回应,没有挣扎,爱珍就这样在女儿的怀里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她五十九岁的生命。

  胡同里原来的老邻居们,梅梅幼时的玩伴大刚、国强和文芳,还有大哥明国大嫂李梅枝,大家共同帮宋梅给爱珍办丧,爱珍终于解脱了病痛的折磨,和她的丈夫团聚了,宋梅在墓地哭得死去活来,她的至亲的人都没了,她真想一头撞死在墓碑上,随深爱她的爹娘而去。

  从墓地回到家里,人群散去,屋内显得异常的落寞和清冷。

  宋梅呆呆地坐在母亲的房间直到夜幕降临,跟着大人忙了一天的慧欣早早地上床睡觉了,宋梅能听到女儿均匀平和的呼吸声,宋梅拖着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没有母亲的屋子还能叫做家吗?宋梅已经接连几天毫无睡意,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她红肿着眼睛任由黑夜和白昼在眼前交替。

  宋梅从客厅出来,倚在小院的篱笆上,空中弦月如勾,寒星寂寥,地上是斑驳的摇曳的月影,凛冽的风吹着她的衣衫,周围是死一般的沉静,宋梅从没有感觉这个安居小区这么安静过,如她无所寄托的心绪。

  昨天慧欣回来,别人都说她的姥姥死了,慧欣问宋梅姥姥死了是什么意思,宋梅止住哭泣,她把女儿搂在怀里,告诉慧欣,姥姥死了,就是你再大声叫姥姥的时候,姥姥永远不会再答应你了,你放学回来想见到她的时候,她也不会再让你看到她了,可她和没有死去的时候一样爱着你、看着你,只不过她改变了模样,也许她变成了一棵树、一朵花、一片云,或者是一只鸟,她可以变成你能看到的或者看不到的任何事物,在你想她的任何时候,其实她就在你的身边,亲人永远都不会离开亲人,慧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想让姥姥变成一只鸟,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飞,可以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是的,宝贝,等你读了足够多的书,等你明白了更多的道理,等你真正长大了,你就会知道姥姥最终去了哪里。”

  宋梅坐在小院里,任凭冷风撕扯她那被泪水浸泡过的脸,她生命中挚爱的三个人,他们的音容笑貌依然生动地出现她的眼前,可当她伸开双臂走向他们的时候,一切又都化作了虚无,宋梅也多么希望这小院里的梅花,天上的星星,或者路边擦肩而过的行人,都是自己亲人的化身,爹,娘,我亲爱的明灿哥,我好想你们啊!

  在宋梅二十六年的人生里,竟然历经了这么多的生死别离,这二十六来流下的眼泪也许比别人一辈子、两辈子都要多,这二十六中年她所饱受的苦痛,是多少人终生都不会遇到的。

  生命,她宋梅的生命要是重来一次会是什么样的呢,她又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还会有救了她的性命并呵护关爱她的河青爸爸和爱珍妈妈吗?还会有那个阳光俊朗、笑容灿烂的明灿哥吗?如果没有这些亲爱之人,她的生命就是再重来十次又有什么意义呢!

  宋梅抬起头,仰望着更高远的夜空。

  她猜想着,茫茫苍穹中,一定有一个掌管浩瀚太空和芸芸众生的宇宙之王,宇宙之王会长什么样子呢?是白须过膝、鹤发童颜、宅心仁厚的老爷爷?还是云鬓高耸、慈眉善目、悲悯万物苍生的老奶奶?不管长什么样,宋梅认为,宇宙之王定是一位修为高深的智者,他或她调控着大宇宙中万物平衡和天道轮回,他或她给宇宙中的每一个子民赋予了不同的生命、不同的角色,想必地球上每个人的人生剧本,一定是大宇宙之王深思熟虑、反复权衡的最终结果,也一定是最好的安排吧。

  对,一定是最好的安排,没有河青爸爸和爱珍妈妈就没有我宋梅的今生,没有明灿哥的出现,怎会让一个丑陋无比的女孩品味到爱情的甜蜜,还有慧欣,如果不是她,我怎体会到为人母的幸福,啊,我的大宇宙之王,感谢您给与我这么多!

  宋梅张开双臂,她知道此刻,她就在大宇宙之王的怀抱里,大宇宙之王不会让一个人享福享死,也不会让一个人受罪受死,若认真计量一下每个人的一生,宇宙之王从没有偏袒过任何人。

  一九九八年的除夕夜,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嬉戏声,屋内显得空寂清冷。

  宋梅在客厅摆上了刀头、水果和糖果,又把刚出锅的饺子供上,她和慧欣跪在地板上行礼磕头,感恩亲人、感恩天地全神、感恩宇宙之王,屋外有人放起了烟花,绚丽的色彩梦幻般在楼前旋转。

  小慧欣看着怅然若失的宋梅,乖巧地说:“妈妈,姥姥说过,过年的时候就是你生日,妈妈,祝你生日快乐,我记着姥姥的话,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宋梅牵着慧欣的手站在窗前,被烟花照亮的夜空里,一定有她深爱的亲人的眼睛在温柔地凝望着她,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浸湿了宋梅的双眼。

  失去过至亲的人,不会再惧怕死亡,也只有那一天的到来,才会有期待已久的重逢。

  宋梅擦干眼泪,要辛勤工作,要好好生活,要养好慧欣,要多挣钱,要多帮助明灿哥的家人,这是宋梅的新年愿望,她相信,大宇宙之王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认真活过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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