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十年过去了,十年光阴染白了宋梅的双鬓,尽管她只有三十七岁。
十年间,宋梅扩大了“灿然炒货店”的规模,拓宽了货品种类,拥有了现代化的翻炒设备,雇了一位炒货师傅兼送货司机和两名卖货员工,添置了一辆小卡车和一辆电动三轮车。
宋梅拖着残疾的身体,靠着她的吃苦耐劳和精心经营赢得了口碑也赢得了效益。
她待人真诚,不重钱财,只是对自己的衣食住行从不在乎,对于存折上那些辛苦得来的收入,她很少用在自己的生活上。
她为高家买了楼上楼下相邻的两套两居室,虽然是二手房,宋梅没有让高家出一分钱,一套明国一家人住,一套给明军父女和秀兰住,为了明国方便照顾明军和母亲,宋梅找了很多房源,最终确定了相邻的这两套房。
明国的两个孩子和明军家的慧玲都来到了城里上学,现在明国的儿子颜杰在南京读研究生,女儿慧芳在吉林上大二,明军的女儿慧玲不想离开爸爸远走,选择了畦城师院,也已经读大二了。
三十七岁的明磊在一所乡镇中学当物理老师,他的儿子颜斌已经上小学了。
三十四岁的明俊军校毕业后,没有实现开飞机翱翔蓝天的愿望,而是在学校的要求下留校任教了,明俊的儿子颜伟马上要上幼儿园了。
尽管明军的身体最终没有康复过来,只能每天躺着活,尽管六十多岁岁的李秀兰仍然体弱多病,但是整个高家人的精气神儿是往上走的,物质生活也大大领先了高庄的其他家庭。
宋梅虽然不是高家人,但她对高家的付出,无愧于她对河青爸爸、爱珍妈妈和明灿在天之灵的许诺,明灿哥的家人永远都是她的亲人。
二零零八年八月,十七岁的宋慧欣收到了畦城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畦城高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也曾是明灿就读的学校,宋梅很欣慰也很为慧欣高兴。
只是慧欣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内向,原来无话不谈的母女渐渐生出了嫌隙。
慧欣总是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妈妈,不沟通不交流。
宋梅一直在担心自己的丑模样会影响和伤害到女儿,所以从女儿上小学五年级开始,她再也没有去学校接送过女儿。
她把一个母亲对女儿所有的疼爱和惦念都融在了她亲手为女儿准备的每一顿饭菜里。
八月二十六日,畦城高中新生报到。
宋梅为女儿准备了新衣服新鞋新书包,她多想亲自陪着女儿走进畦城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重点高中,可她没有这个勇气,当然更不会去让女儿失面子。
她一想到人家的娃都是父母陪着高高兴兴走进新学校,而慧欣这么多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就觉得很对不起女儿。
倒是慧欣在宋梅面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啥话也没有说,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高中报到了。
接下来的十天,新生要军训。
天气酷热难耐,尽管学校提供开水,但为了防暑降温,宋梅每天都会用大号的水杯为女儿装上沏好的花茶,让慧心带到学校,军训好是好,可宋梅担心天气燥热,女儿不一定能承受得了高强度的训练。
九月二日,慧欣起床晚了,没有来得及吃早饭,穿上训练服匆匆忙忙骑着自行车走了。
宋梅有些自责,本来想着训练辛苦,让女儿尽量多睡会儿,结果慧欣空着肚子就走了,水杯也没有带,孩子咋能挺过一上午的高强度训练啊。
宋梅赶紧为女儿装好水杯,骑着她的电动三轮车又去面包房买了两个鸡腿堡,便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城畦高中。
她给门卫师傅说明了来意,她希望门卫师傅能帮她把吃的喝的送给高一(六)班的宋慧欣,或者让门卫师傅帮她通知一下慧欣来门卫室取东西。
可门卫师傅说现在门口就他一个人走不开,再者学生已经训练了一节课时间,现在正在休息,他让宋梅直接把东西给孩子送过去。
宋梅有些犹豫不决,可一想到女儿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宋梅歪着她那永远都不能直起的脖子,拖着她那扭曲的右脚,夹着胳膊,晃动着肉球一样的左手,一瘸一拐地从校门往里面走。
她顺着门卫指给她的方向,她看到了一大片穿迷彩服的学生坐在地上休息,有一些女孩子在喝水,有些男孩在围着教官说笑。
宋梅以为学生是在各班的教室休息,宋梅就这样走进了这些少男少女的视线。
立刻,齐刷刷的目光都锁定在了宋梅的脸上、身上、脚上,有惊讶,有恐惧,有好奇,有鄙夷,有厌恶,有不怀好意,宋梅有些不知所措,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找到了高一(六)班休息的地方,并在人群一眼看到了低着头的慧欣。
她蹒跚着走过去,朝慧欣尴尬地微笑了一下,把水杯和鸡腿堡往女儿腿上一放,便头也不回、能多快有多快地离开了。
此刻的宋梅才意识到,今天她真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太给慧欣丢脸了。
她听大刚女儿姗姗说,慧欣初中一直是班上的班花儿,有很多男生偷偷喜欢她呢,唉,要是让店里的闫师傅来送就好了,宋梅一想到刚才女儿无助、又嫌弃的眼神,宋梅的心跳得发慌……
畦城高中半封闭式管理,全体学生中午在校午餐,走读生晚上放学可以回家。
军训期间,晚上还要上文化课。
宋梅一整天都没有去店里,她一直在为自己草率的举动而惴惴不安。
晚上她特意做了慧欣爱吃的卤猪蹄,又弄了两个爽口的凉拌菜,熬了一锅去暑降火的绿豆粥。
虽然已经过了立秋,可晚上不开空调,还是让人热得无法入眠,宋梅盯着钟表,九点半了,再有十分钟慧欣就要放学了,宋梅提前把女儿卧室的空调打开,好让女儿晚餐后睡个好觉。
十点二十了,慧欣还没有回来。
宋梅有些着急了,学校离家的距离,骑自行车也就十来分钟,再慢也用不了十五分钟,再等等,也许慧欣是和同学推着车子一块儿步行呢。
十点四十,慧欣仍然没有回来。
宋梅锁上门,她到小区门口张望,近处远处都不见有学生模样的经过,宋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莫非孩子路上遇见坏人了,宋梅不敢往下想了,她的宝贝女儿啊。
宋梅骑上电动三轮车沿着女儿上下学的路往高中去,一边赶路,一边不时地往路两边瞅,一直到了高中门口,都没有看见慧欣,门卫师傅告诉宋梅,和往常一样,学生九点四十放学,校园里早已经没有学生了,住校生也已经回宿舍休息了,教学楼上电闸都关了。
宋梅头上的汗直往外冒,她停在路边,在手机通讯录里尽可能多地找慧欣同学家长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电话,得到的回复都是没有见到宋慧欣。
宋梅一屁股坐在路边,她太恨自己了,她怎么这么无知。
女儿青春期了,她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面前伤害女儿的自尊心呢,她太卑鄙了,她太无情了,她活该在这样的深夜里独自哭泣,她不配做妈妈。
她“双手”捂住满是汗水和泪水的凸凹不平的脸,接下来又该去哪里找女儿,慧欣又会躲到了哪里?她最担心的是女儿的安全,宋梅重新骑上电动车,一条街接着一条街找。
凌晨一点了,夜市收摊了,门店也大都关闭了,喧闹了一天的大街小巷安静了下来,宋梅一点困的意思都没有,她在心里计算着倒计时,再有半个小时,如果还没有找到女儿,她就选择去报案了。
宋梅又回到家里,她多么希望女儿此刻正在卧室里酣睡,她看遍了屋里屋外,慧欣仍然没有回来,宋梅又看了家里的座机,确定没有人打过来电话,怎么办?
现在只有求助警察了,宋梅拿着手机骑上电动车往街道派出所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大刚哥打来的:“梅梅,我给你说一下,慧慧(慧欣)来找姗姗了,刚上楼,像是刚哭过,眼睛红肿红肿的,问她是不是和同学吵架了,她也不吱声,现在在姗姗卧室呢,”
宋梅又惊又喜,总算知道女儿现在是安全的,“大刚哥,慧慧在你那就好,就怕给你添麻烦了,姗姗今年高三,害怕影响她学习,”
“没事儿,看你说哪儿了,从小她俩就像亲姊妹,好的跟一个人儿一样,慧慧从小就懂事儿,你春花嫂子也可喜欢她,”“好的,大刚哥,在你那儿,我放心了,回头我再给你说咋回事儿,哥,你赶紧休息吧。”
第二天中午,大刚下班来到宋梅的炒货店,宋梅一边自责一边把前因后果给大刚讲了一遍,大刚劝宋梅不要自责,她并没有做错什么,青春期的孩子就这样,过几天就好了,慧欣可以先住他那里,吃喝宋梅都不要担心,周六下午把慧欣送回来。
周六下午,宋慧欣依然没有回来,无论大刚夫妇好说歹说,宋慧欣就是不同意回到宋梅这儿,大刚有些生气,觉得慧欣不该这样对待宋梅,太任性了,宋梅决定去大刚的小区,她要亲自给女儿道歉,请求女儿的原谅。
周六晚上,天空下起了大雨。
宋梅开着她的电三轮来到大刚家接女儿,慧欣却躲在姗姗的卧室死活不肯出来。
大刚拿钥匙打开卧室门,宋梅让大刚一家都进了厨房,她自己走进卧室,看着缩在墙角的女儿。
宋梅过去想拉孩子的手,慧欣一把把宋梅的手甩开了。
宋梅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她真心诚意地说:“慧慧,对不起,妈妈做的不对,妈妈知道伤害了你,让你在同学和老师面前丢人了,妈妈给你说对不起,妈妈以后再也不这样做了,请你原谅妈妈,”
慧欣看都不看宋梅一眼。
“慧慧,妈让心里受委屈了,妈妈保证不再这样做了,跟妈妈回家吧,”宋梅又伸出了右手去拉女儿的手。
宋慧欣再次甩掉了宋梅的手,她愤怒地看着宋梅:“别理我,我不想跟你说话,我就是不想跟你说话!”
“孩子,是妈妈做的不对,妈知道你心里苦,你有啥就冲着妈妈说吧,”
慧欣大声地哭起来,她用满是泪水的眼睛瞪着宋梅:“你知道咋培养孩子吗?你知道咋做妈妈吗?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家吗?你给我家了吗?我的家在哪里?我所谓的爸爸在国外打工,那你让他回来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愿意娶了你,是什么样的男人愿意跟你睡觉生下我,你说呀!你编故事呀,我早就受够了,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妈!你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好好看看,美吧!”
“宋慧欣,你给我住嘴!”
不等慧欣把话说完,李大刚从厨房冲了出来,他抡起巴掌要打慧欣,
宋梅死死抱住大刚的胳膊,“大刚哥,别打孩子,孩子心里苦,让她说吧,说出来她心里就好受了!”
“有你这样的孩子吗?你良心让狗吃了吗?要不是你妈拦我,我一脚给你踹出去,你信不信!”大刚越说越生气!
宋慧欣一看大刚伯伯生气了,也不理解她,她立刻哭着往门外跑。
宋梅让大刚拦住了慧欣,她慢慢地对慧欣说:“慧慧,你好好待在你大刚伯伯这儿,我走,我马上走,好吧?”姗姗把慧欣拽回了卧室。
宋梅对大刚哥和春华嫂子说:“哥,嫂子,别跟孩子一般见识,给你们添麻烦了,先让慧慧住这儿吧,她在这儿我放心,先等等再说,让孩子冷静冷静,回头我再来接她,我回去了。”
大刚夫妇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看着宋梅开着她的三轮车走在滂沱大雨里。
出了大刚家的小区,雨水模糊了车玻璃,宋梅停了下来,站在大雨里,任凭雨水浇湿了她丑陋的全身。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慧欣说的话句句砸在她的心上,脸上的雨水任凭她怎样努力擦,还是顺着她的鼻子、脸、下巴止不住地往下淌,黑夜的下雨的天空,她的河青爸爸、爱珍妈妈、还有明灿哥,他们还会在天堂看着她吗?
宋梅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无助和疲惫,她太累了,太累了。
如果明灿哥站在眼前,她多想靠在明灿结实的肩膀上歇一歇,告诉他,她是一步步怎么过来的,此刻的她多么想放下一切,去和她逝去的亲人团聚……
宋梅回到家,换下湿漉漉的衣服,她坐在女儿的写字桌前,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墙上是女儿带着甜甜的微笑的照片,衣架上挂着女儿粉红色的连衣裙,宋梅就这样坐着,万千思绪。
是啊,女儿说的也对,自己想过怎样做妈妈吗?自己给过女儿一个幸福的家吗?自己知道女儿心里真正想要的吗?自己以为只要让女儿好吃好喝、衣食无忧、要啥买啥就幸福了,孩子长大了,是她宋梅的认知跟不上女儿成长的脚步了,她忽略了孩子的内心感受和精神需求,跟自己在一起,孩子是自卑的、压抑的,本来慧欣是个性格很好的孩子,聪颖,有能力,孩子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的,是呀,不要因为自己影响和耽误了孩子的大好前程。
雨停了,天要亮了,经过一整夜的苦思冥想,反复掂量,宋梅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好的办法。
星期日下午,等姗姗和慧欣都返校了,宋梅来到大刚家,她要大刚夫妇帮她实现这个想法。
“哥,嫂子,我有个想法想请哥嫂帮忙,如果不行了,我再找其他人商量,”宋梅很认真地说:“大刚哥是个好人,从小在胡同里就护着我,春花嫂子也是个热心人,慧慧从小你们就特别疼她,甚至比对姗姗还亲,”
“梅梅,别再说见外的话了,这都是应该的,当年俺爸他弟兄们多,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听俺爸说,河青叔和爱珍婶子没少帮我们家,咱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啥想法你只管说,只要我和你嫂子能办到,咋做都行,”李大刚让宋梅不要有顾虑,
“哥,嫂子,我想让你们给慧慧当爸爸妈妈,”
“啊?这咋行啊,这是你千辛万苦养大的闺女啊,”春花摇头不同意,
“嫂子,是这样的,因为你们一直对慧慧特别亲,我找别人她不一定相信,可要说你俩才是她的亲生父母,她一定会相信,就说当时你们已经有姗姗了,你们看我过得孤单,为了可怜我,把她抱给我养了,”
“这能行吗?”大刚也直摇头,
“能行,姗姗和慧慧从小就特别亲,像亲姐妹,虽然咱们都从老胡同搬走了,这姐俩关系还是特别好,一周不见,就跟丢了魂儿一样,”
“要说也是,这俩孩子从小就对脾气,”王春花觉得宋梅说的有道理,
“哥,嫂子,等慧慧来这边了,我把慧慧每个月的生活费,还有上学啥的费用,小女孩儿买些喜爱的东西了,我都提前给哥和嫂子拿过来,只是这给哥嫂添了大麻烦,还得让哥嫂帮我操心,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可是,真的再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办法了,最起码这样对慧慧好,孩子不会再有啥心里阴影了,要不然,孩子跟着我一辈子都不自信,”宋梅很释然地对大刚夫妇说,
“也中,梅梅,就这样吧,只要慧慧愿意跟着我们,我们又多了一个闺女,还是这么好的一个闺女,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但是生活费啥的,我们都不要,”大刚恳切地说,
“不行,大刚哥的工厂效益也不咋好,一下子要养两个孩子,哥嫂要是不收钱,我还担心你们虐待慧慧呢,必须收,”宋梅开起玩笑来,
“中中,收钱,收钱,要不你这当娘的该天天担心闺女了,”春花嫂子笑起来,
“哥,你找个时间,嫂子你俩郑重地给慧慧讲讲,包括姗姗,你们也得瞒着,不能让这俩孩子看出破绽,”
“好,梅梅,听你的,”
“哥,还有一件事,就是想给慧慧换个学校,我那天太唐突了,那么多同学看着她呢,孩子在那儿压力太大了,”
“行,那就去一中吧,刚好和姗姗一个学校,姐俩可以一块儿上下学,只是一中没有畦城高中那么有名气,”
“名气啥的不重要,只要孩子自信阳光就好,”
宋梅拿起她的黑挎包,从里面拿出五千块钱递给大刚:“哥,这五千块钱你先拿着,慧慧现在正烦着我呢,一说你们是亲爸妈,她肯定不会再回我那儿取她的衣服鞋子啥的,她卧室里的东西她也不会再去拿了,这钱让她添衣服、买学习上用的东西,过两天我去办张卡,把钱存进去,慧慧所有衣食住行的花销你都拿着卡去取,哥,嫂子,以后我就不能常来这儿了,以免孩子看见我尴尬,哥,银行卡我也不能给你送过来了,你下班时候到店里拿吧,”宋梅边说边离开了大刚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