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一个丑陋的女人

第1章 一个丑陋的女人

一个丑陋的女人 江海落霞 22226 2024-11-14 03:34

  第一章突如其来的濒死体验

  宋梅吃了几个元宵,又吃了半碗饺子,坐在沙发上看中央电视台直播的二零二一年元宵节晚会,虽然身边无人相伴,但她感觉今年的元宵节还是很圆满的。

  宋梅从沙发上站起来,想把碗筷拿回厨房,忽然,她感觉头顶的灯光飘忽不定,客厅的墙也似乎在慢慢倾斜,宋梅想仔细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却发现自己好像不能直立了,脑袋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

  一种从未有过的天翻地覆的感觉向她袭来,“这是要死了吗?”“今天吗?”“现在吗?”以前,她曾无数次设想过与这个世界告别的时间和方式,她并不怕死,只是今天就死,对宋梅来说太突然了,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好安排。

  一阵阵的眩晕,宋梅只有紧紧地抱着墙才不至于摔倒,感觉胃已经被悬到天花板了,她开始呕吐,“现在不能死,今天不能死”,她意识清醒,她必须要救自己,这楼上的老邻居们都搬走了,零散的租户基本上是打工的年轻人,她跌跌撞撞在茶几上摸到手机拨打了120,然后踉踉跄跄地把房门打开,她害怕自己昏死过去等会儿连门也开不了,她一边呕吐一边努力把户口本、银行卡从床头柜里拿出来(平时已经整齐地存放好的),放在入门的鞋柜上,也许去了医院也不一定能活着回来,这些东西必须放在明面上,以便慧欣回来了容易拿到。

  她平时不允许自己穿着家居服走出这屋子,即便住在一楼,她出去倒垃圾也必须换衣服,可现在这“天旋地转”,她实在没有能力换掉身上的家居服了,就这吧,现在她能做的,手里抓着手机、钥匙、钱包,趴在门口的鞋柜上大口大口地呕吐着,听着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她被及时地送进了医院。

  快速地做了一系列检查,脑部没事儿,心脏没事儿,医生说她是眩晕症,开了些吃的药,又扎针输液,打完点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宋梅从病床上起来试试,晕眩的感觉没有了,虽然还有点儿头重脚轻,但她已经完全能够站立了,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决定带着药回家去,尽管医生建议她在医院再观察观察,但她要赶在天亮前回到家里,她不能让别人看见她穿着家居服的样子。

  回到家里,宋梅按照医生嘱咐,又吃了一次药,她没有急于收拾地板上那些呕吐物,她呆呆地坐在餐桌旁,以前的她觉得自己身体还算硬朗,可昨天晚上的濒死体验来的太突然了,看起来她该好好考虑“死”这件事了。

  如果疾病缠身,身体垮了,生活不能自理,想活着,就得依靠和劳烦别人,依靠别人而活,有很大可能,活得不够体面,甚至为了活命而失去了尊严,

  不能自理地活着,对她宋梅来说有什么生趣和意义呢,如果再全身被插满各种管子,靠药物和医疗器械在医院里躺着“活”,在宋梅看来,那根本就不能叫“活着”,那只是一个暂时还有人类生命体征的物体而已,对她来说那更是生不如死,

  她不想拖累任何人,不想给任何人添堵添麻烦,不管是慧欣还是社会,更不想最后让别人循着尸臭找到她,她更不允许别人围观她的尸体,她固执地认为,“死”是一件很自我的私事。

  她曾不止一次思考过人生的意义、生命的意义,甚至思考过人类对于地球或是宇宙的意义,很早的时候她曾想过,人类的存在,或许是因为地球离不开人类,人类呼出的二氧化碳、排泄的废物可能对地球有某种特殊的用途吧,现在看来,是人类不能没有地球,如果说人类的存在对于地球非要弄出点意义,无非是说明地球上生物的多样性而已。

  也许人生原本就没有意义,人的生命来到世上,除了偶然还能有什么意义呢,如果真要给人的一生挖掘出来点意义,那就是“被需要”,人的生命只有被需要才有意义。现在,对于宋梅来说,慧欣已经很成功地不需要她了,明灿哥的家人们生活如意,和谐美满,也不再需要她了,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是时候解决“死”这件私事儿了,宋梅嘴里嘟囔着。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的试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个在地球上走过了五十年光阴的一个生命,几乎全白的头发,布满沟壑的额头,她用她那扭曲变形成“肉球”的左手撩起左边的头发,露出了她那眼睛、鼻子、嘴巴严重变形的、疙疙瘩瘩疤痕纵横的、绛紫色的、几乎失去了人类面部特征的左脸,她又用“肉球”抚摸了一下还算完整的右脸,时光在上面又深深地刻了几刀,雕琢出了曲曲折折的纹路,

  宋梅拖着脚永远扭向斜后方的右腿蹒跚地去倒了杯热水,她端着水杯重新站在了镜子前,这张奇形怪状凸凹不平的脸在向她微笑,五十年了,活的值了,了无遗憾,这满头的白发,还有这浸透着岁月沧桑的皱纹,何尝不是一种荣耀!这是大宇宙之王在她披荆斩棘、历经千帆后赐予她的至高无上的荣耀!她用她那还算正常的右手举起杯子,向镜中的女人说了声:宋梅,干杯!

  她能好好地活,她也要能好好地死,她要主宰自己的生命。

  多少次浮现在她脑海中的计划要付诸于行动了。

  宋梅早就想的明白,人生在世,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这生活中的一切对每个人来说都只是暂时的,无论房子还是房子内的一切,你活着,它们为你服务,你“没”了,这所有的一切又进入了为另一个生命的服务中,毕竟我们每个人,只是地球上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她要把她曾经拥有的全都交还回去。

  几天来,宋梅翻箱倒柜,她把所有的衣物和杂物都集中在客厅里,这些和她相伴几十年的衣物和杂物,是她的伙伴,也是她的朋友,但,所有这一切都会随着她宋梅生命的消亡,而失去在这个屋子甚至是世间存在的价值,她不需要任何人记忆她怀念她,时间会涤荡掉一切。

  慧欣给她买的很多衣服还没有穿过,她打包送到小区的衣物捐赠处了,屋里的沙发、茶几、柜子,她都给了收二手家具的,私人的生活用品,她觉得对别人来说就是垃圾和废品,她把它们包好,直接丢进了外面的垃圾箱里,要走就走的干净利落,了无牵挂,不贪念不留恋。

  计划在一步步执行,屋内显得空荡起来。

  宋梅来到卧室,床边还保留着一个小柜子,她轻轻地打开,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裹,然后拖着右腿缓缓地回到客厅。

  她坐在沙发上,把取出的包裹摊在双腿上,用来包东西的是一件女式上衣,这是宋梅少女时期曾穿过的一件杏黄色的的确良衬衫。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跳也在成倍地加速,她“双手”抖动着打开这件杏黄色衬衫,里面露出了一条粉红色的拉毛围巾,围巾上点缀着雪白的梅花图案,宋梅用“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些梅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倾泻而下,她的嘴唇在颤动。

  宋梅缓缓地把围巾围在在脖子上,她闭着眼睛,想象着那双大手在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那种温暖、那种甜蜜是多么的让人向往啊!

  宋梅睁开满是泪水的双眼,从包裹的最下面拿出了一件军绿色的男式上衣,宋梅“双手”捧起已经褪了色的军绿外套,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悲痛,嚎啕大哭,她把军绿色的外套紧紧地贴在胸口,刺骨的寒气和钻心的疼痛使她要炸裂了,宋梅把脸深深地埋进军绿色的外套里,她使劲地呼吸着,使劲地嗅着,嗅那上面透出的每一缕气息,

  三十六年五个月零八天了,那熟悉的味道仍然凝结在她的脑海,仍然氤氲在她的每一次呼吸中,“明灿哥,明灿哥啊,我好想你啊,你听得见我吗?我是梅梅呀,明灿哥,我想你啊!”宋梅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泪水啊,泪水已经把她完全淹没……

  第二章被火烧伤的弃婴

  下了几天的鹅毛大雪傍晚时分停了。

  一九七一年的腊月三十,地处中原的畦城,大街小巷都洋溢着过年的气氛,街道高拱的铁架上悬着“欢度春节”四个大红字,铁架的两边还各挂了一个红彤彤的大灯笼,新贴的春联把家家户户装扮得漂亮喜庆。

  街上的行人少了,大人们在屋内紧张有序地准备着年夜饭,小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放鞭炮,脸蛋冻得像红苹果,再冷的天气也阻挡不了孩子们爱玩儿的天性,欢畅的笑声飘荡在房前屋后。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除夕,有了白雪的点缀,畦城显得更加的祥瑞安泰!

  在一个普通的灰砖瓦房里,宋河青正把煮好的猪肉放在一个大盘子里,在上面竖着插上一双筷子,然后放在屋子正中间的八仙桌上,这是用来祭祀天地和祖先的刀头,祭祀用的烧纸也准备好了,等饺子出锅了,盛出第一碗要先敬天地、敬祖先和敬下世的亲人,同时要烧纸钱、放鞭炮,一来寄托哀思,二来祈福未来。

  宋河青的妻子刘爱珍正在包猪肉萝卜馅的饺子,夫妻俩有说有笑,河青在给爱珍讲卷烟厂里同事们发生的趣事,爱珍在总结她一年来她用缝纫机做了多少件衣服,她说最满意的是给一个姑娘做的蓝底白花的旗袍。

  宋河青今年三十七岁了,比妻子年长四岁,两个人都是孤儿出身,小时候都吃过不少苦,两个人结婚后惺惺相惜,互敬互爱,两人心地善良又踏实肯干,靠着勤劳的双手,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街坊邻居这对夫妇也是赞不绝口,要说他俩唯一的缺憾,就是至今他们还没有孩子,宋河青同事家的孩子初中都快毕业了,他夫妻俩还在为怀上孩子而四处求医,东奔西走。

  “雪人配上红萝卜的鼻子可真漂亮啊!”

  小院外面传来孩子们欢快的叫喊声和银铃般的笑声,爱珍往院子外望了一下,眼圈有些泛红,她避开丈夫的目光,默不作声的低头包饺子,宋河青拍了拍爱珍手上的面粉,他把妻子拥入怀里,

  “没事儿,咱俩还年轻着呢,孩子早晚都会有的,等过完灯节,咱去郑州让大医院的医生给咱好好看看,再不行了,咱就去上海,那儿技术可先进了,”

  刘爱珍的眼里仿佛一下看到了希望,她相信丈夫说的话,早晚他们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爱珍,你开始煮饺子吧,我去趟厕所,回来咱就吃饺子、放鞭炮过大年,”

  “把大氅披上,外面冷的很,”

  宋河青披上大氅,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向胡同口的公厕走去。

  五分钟不到,宋河青呼哧呼哧地跑回来了,

  “爱珍,爱珍,那地上有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孩子,在哪儿?多大的孩子?”

  “很小,听说是几个月大,就在公厕那边地上,还会哭呢,那围了十来个人都在议论呢,”

  “这么冷的天,怎么有人舍得把小孩扔到雪地里呀!”

  “有个老太太抱起来看了,说是个残疾孩子,有人说小孩像是遇火灾了,那脸烧的都不像人样了,要不是哭声,几乎看不出来是个小孩儿,人家舍得扔了,看起来是活不长了,”

  “我去看看”

  “咱俩一块去”

  宋河青为刘爱珍围上头巾,牵着妻子的手跑了出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鞭炮声此起彼伏,雪地里玩耍的孩子们已经被大人叫回去吃团圆饭了,只有街道上泛着黄色光晕的路灯,在默默地为畦城的人们守岁。

  公厕门口的人群已散去,只有三四位热心的老太太,一边议论着孩子活不长了,一边又不忍心离去,

  “可怜的娃儿,谁家大人咋这么不会照看孩子,让小孩遭这么大的罪,这得多大的火啊,把孩子烧成这样,”

  “咱这城里也没有听说哪里失火呀,这孩子应该不是咱们这儿的,”

  “让孩子死家里也比死这儿强啊,这冰天雪地的,唉!大人也是心狠啊,”

  刘爱珍循着孩子的哭声跑过去,她想都没想就抱起了地上的婴孩,借着公厕旁边的路灯,她掀起被角,想看看孩子到底伤啥样了,

  刚掀起包孩子的被角,她就被吓了一跳,小孩儿的左半边脸上,眼睛鼻子嘴巴烧得揪在一起了,连一块儿平整的皮肤都没有,还往外渗着浓血,爱珍让丈夫双手托着包孩子的小褥子,她慢慢打开,小孩儿的一只胳膊几乎是血肉模糊的,有一只脚也伤的严重,虽说是寒冬腊月,婴孩儿身上还是散发出了浓烈的腥臭味,刘爱珍禁不住干呕了几声,因为疼痛,婴孩儿哇哇得哭着,这响亮的哭声,在爱珍看来,是小家伙儿在向人们喊救命。

  “男孩女孩?”宋河青问,

  “女孩儿,”刘爱珍一边回答一边快速用小被子把孩子重新包起来。

  “烧得太严重了,还这么小,看着也就四五个月大,就是抱回去,也救不活,撑不了多长时候,唉!咱都走吧!”王大妈从刘爱珍手里接过孩子无奈地放在了厕所门口,示意大家都散去,

  刘爱珍和宋河青在婴儿的哭声里一步一回头地回到了家里,他俩忽然都默不作声了,宋河青把煮好的饺子和刀头放在一起,刘爱珍在枣山旁边放了一盘子干炒花生和几块糖果,他们要准备祭拜祖先了,可他俩又都心事重重,谁也不敢抬眼看对方,突然,他俩同时抬起了头,用一样的目光看着对方,异口同声地说

  “我想给你商量个事儿,”

  “我想把孩子抱回来!”

  夫妻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俩都很激动地看了看对方,宋河青拿起他的大氅牵着刘爱珍的手向婴儿跑去。

  宋河青和刘爱珍用大氅给孩子又包了一层,河青用他的一双大手把孩子稳稳地搂在怀里,爱珍一只手挽着丈夫的胳膊,一只手扶摸着丈夫怀里的孩子,他们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回他们简单而又温暖的家,在今年的年三十,在这个充满了吉祥和祝福的除夕夜,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刘爱珍抱着孩子和丈夫一起跪在刀头面前,宋河青点燃了按照祭奠礼仪折好的烧纸,

  “天地全神,老祖宗们,爸爸妈妈,还有爱珍的爸爸妈妈,还有所有过世的亲人们,今天是年三十儿,肉、饺子、花生、苹果,糖块都准备好了,忙了一年了,你们来享用吧,”

  说完,他和爱珍一起磕了三个头,表达对上苍的敬畏和感恩,也寄托了对逝去的亲人的怀念和哀思,宋河青从刀头上取下一小块儿肉放进燃烧的烧纸里,他又从碗里挟起一个饺子放进火苗里,

  “你看,这火苗在跳舞,神仙们多欢喜啊,老祖宗们吃得多开心啊!”

  宋河青对爱珍说,爱珍点点头,一脸的幸福和满足,她用柔柔的眼光看着怀里的孩子,宋河青又磕了一个头,

  “老祖宗啊,谢谢你们,护佑着咱们家,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今天咱家还添了一口人,我给你们多磕几个头,一定要保佑这孩子大难不死、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爱珍也跟着又磕了几个头,宋河青搀着爱珍站起来,他去院子里放鞭炮,爱珍在屋里给婴孩捂着耳朵。

  一九七一年,这个除夕夜对他们来说是多么的不同寻常,他们要为人父为人母了,他们一下要担负起更多的责任,同时也有了对于未来更多的憧憬和期盼。

  这婴孩仿佛与他们心有灵犀,自从被抱进这个小院,哇哇哭叫的她仿佛暂时忘记了疼痛,变得安静了许多。

  “河青,咱给女儿起个名字吧,叫啥好听呢?”爱珍问正在院里清扫鞭炮纸屑的丈夫,

  宋河青放下笤帚,若有所思,一会儿有了主意,却又不满意地摇了摇头,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一股清香弥漫开来,宋河青一下想起了院子西南角的那颗梅树,爱珍也望过去,淡淡的灯光里,梅树的枝头开满了洁白的小花朵,宋河青走过来低头看着孩子,

  “就叫梅,宋梅,梅梅今天来到咱们家,是上天送给咱们的礼物,说明孩子跟咱有缘,咱以后就在腊月三十给梅梅过生日,”

  “宋梅,真好听,就叫宋梅,咱们的梅梅将来也像寒冬中的梅花一样坚强,”

  爱珍吻了一下孩子的头发,宋河青接过孩子对妻子说,

  “爱珍,外面的供销社现在都关门了,你去邻居家借点儿麦乳精或者是炼乳,咱先喂喂孩子,我把咱攒的钱拿出来,喂完孩子咱马上去医院,这孩子的伤口,不是在流脓,就是在流血,一刻也不能再等了,晚了说不定孩子的胳膊腿儿都保不住了,”

  “好的,我去王大哥家,他们家小国强在喝麦乳精,”爱珍包上头巾往胡同南头儿跑去。

  小宋梅从此有了一个家,有了爱她的爸爸妈妈,而对于宋河青夫妇来说,仅有对女儿的爱是不够的,还需要很多钱,小宋梅浑身的烧伤程度和医治难度都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医疗费用更是大大超过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宋河青和刘爱珍带着小梅梅频繁来往于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医院,郑州、BJ、上海……,只要听说对孩子的烧伤有医治特效的地方,他们不辞劳苦东南西北四处辗转,

  小宋梅前前后后做了六次手术,为了让孩子日后生活上能够自理,医生们也使尽了全力,样貌上,让梅梅看起来最大程度地接近一个正常人,尽管在常人看来一点儿都不正常,医生对梅梅严重变形的左脸进行了修复、植皮,尽管崎岖不平,但最起码有了脸的模样,

  对粘连在一起的左胳膊也进行了手术,虽然最终不能完全伸直,但小范围的伸缩还是可以的,因为烧伤严重,宋梅的左手失去了所有的手指头,她的左手只能是一个红中带紫的肉球,

  医生给宋梅的右腿右脚做了两次手术,走路的功能基本可以实现了,但是右脚还是永远向斜后方扭着,每走一步,她都要依靠整个身体来拖动右腿和右脚。

  在宋河青夫妇的精心呵护下,小宋梅已经六岁了,尽管在别人眼里她是一个“奇丑无比的怪物”,但宋河青夫妇却把她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

  自从宋梅来到这个家,宋河青夫妇没有舍得吃过一口肉,没有吃过一个鸡蛋,没有做过一件新衣服,一分钱都想掰成四半儿用,院子里八只老母鸡产的蛋,除了每天为梅梅留一个补充营养,全拿到集上卖了。

  宋河青的同事们大都骑上了红旗自行车,可他每天像参加赛跑的运动员,呼哧呼哧跑着去上班,下了班还要空着肚子跑着四处找活儿干,为的是多挣几毛钱。

  妻子爱珍揽下了更多的活儿,白天黑夜,这小院里都能听到缝纫机的哒哒声,屋里挂满了这小城的人们在她这儿定做的新衣,或是修整的旧衣服,亦或是为某个工厂加工的工作衣。

  他们夫妇可以一天只吃一个馒头,甚至不吃任何东西,把省下的每一分钱和从邻居、同事那借来的每一分钱都用在了给宋梅治病上,他们全身心地爱着上天送给他们的这个女儿,早已忘记了他们曾经吃药打针求子的事儿。

  街坊邻居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们敬重宋河青刘爱珍夫妇,邻居们经常把自己家母鸡下的鸡蛋送到河青家,让梅梅补充营养,或者是买上几尺花布送来,让爱珍为梅梅做衣服,不管谁家做好吃的饭菜了,他们都会给梅梅送过来一份,并善意地撒个谎,说吃不完了没法存放。

  大家都想帮帮这个家,小梅梅在这个胡同里,是最受大家欢迎的孩子,小伙伴们也从不因为她的“特别”而排斥她、远离她。

  对于宋河青夫妇来说,这么多年他们节衣缩食,高强度地拼命劳作,孩子的坚强和懂事也让他们很欣慰,去了那么多医院,做了那么多次手术,小宋梅竟然有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和忍耐,不哭不闹,硬是咬牙坚持,不让爸爸妈妈担心,还要说开心的话逗爸爸妈妈,无论吃什么,都要让宋河青夫妇先尝,还要抢着帮妈妈做家务。

  宋河青很享受每天下班回家的感觉,女儿会早早地在胡同口等他。他回来从不空着手,总要想方设法为女儿带些什么,小人书,泡泡糖,头上扎的红绸子,要么是油条,水煎包,还有梅梅爱吃的胡辣汤豆腐脑两参儿,或者是豌豆糕,毛栗子,香蕉,有时候还会买一小块儿牛肉,虽然每次只能买那么一点点,可孩子甜蜜的表情总让他充满了幸福和力量。

  宋河青觉得,为孩子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值得的,无论他做多少又脏又累的活儿,再辛苦多少倍,他觉得喝碗凉水都是甜的,宋梅的到来,仿佛是命中注定的,他的父爱是如此强烈,他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女儿最好的生活。

  宋河青到了胡同口,总要先抱起女儿,亲亲额头,然后再把好吃的放在闺女手里,当梅梅把好吃的塞到他嘴里让他先吃的时候,他会张大嘴巴,装模作样的咬一大口,又装模作样的使劲儿嚼呀嚼,等小宋梅美美的开吃了,宋河青便抱着女儿欢天喜地往家走。

  回到家里,爱珍会接着把河青刚才的动作再做一遍,假装咬一大口,又假装好吃的很,一家三口的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清贫却温馨。

  晚饭后,梅梅最喜欢听爸爸给她读连环画上的故事,小宋梅是听着小人书上的故事一天天长大的,她最喜欢听花木兰、梁红玉、穆桂英、冯婉贞的故事,在小宋梅的心里,这些都是了不起的女英雄,她长大也要做像她们一样的女子。

  她经常头上包着妈妈的围巾,身上披着家里的花床单,手里拿着爸爸用木头做的长矛,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一阵厮杀,她说是要像花木兰一样冲锋陷阵、英勇杀敌。

  宋河青给梅梅读连环画的时候,会有意地逐字逐句给她指着认字,他发现梅梅很聪明,记忆力好,只要教她认过的字,下次见了,她一下子就能读出来,七岁之前,小梅梅已经认识了不少字呢。

  过了七岁,胡同里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去上小学了,梅梅的好朋友,国强,大刚,文芳,英杰都上学去了,梅梅只有等他们放学了才能和他们玩耍。

  宋河青也想让梅梅上学,尽管他怕别人围观和不友好地对待他的女儿,但他还是想让梅梅多认识些字,多学东西,学问大了,将来有能力过更好的生活,这样即便将来他们夫妻二人都下世了,梅梅能凭自己的本事好好地活着。

  宋河青跑遍了畦城所有的小学,她把梅梅的情况说给校领导,他保证她的女儿生活能够自理,如厕什么的都没有问题,但还是没有一所学校愿意接受梅梅,因为校方有着各种各样的担心。

  宋河青上班的时候,小梅梅要么自言自语地在家看小人书,要么在屋里帮妈妈做些杂活儿。

  最近小宋梅迷上了种花,她把妈妈种在花池里的指甲草,香花,鸡冠花,烧汤花全挖出来,再种到花盆里,这样她就可以让花跟着它们喜欢的太阳走。

  上午太阳一出来,她就把花盆搬到太阳在东边能照到的地方,下午太阳越来越低,她就抱着花盆,拖着残疾的右腿在小院里追太阳,一会儿放低处,一会儿挪到高处。

  太阳毒了,怕花被晒死,她又把花盆藏到太阳照不到的角落里;花变蔫了,她想着花应该是想家了,她又把它们从花盆里拔出来,再栽回到花池里。

  不到几天,这些经常被迫“挪窝”的家伙就被折腾死了,热爱种花草的梅梅又从路边挖回来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再重新种到花盆里,或者是种到妈妈的花池里,新一轮的折腾又开始了。

  她还拿湿抹布给那些花花草草洗脸,“看,你的小脸成小脏猪了,来擦擦脸,你看,现在多漂亮啊!”

  其中一棵,开着圆圆的小黄花,她叫它小向日葵,她轻轻地捧着那些小花瓣,夸赞道,

  “你真棒,天这么热,你还辛苦地开花,把我们的院子打扮得这么漂亮,谢谢你!”

  她从国强家的房子后面还挖回来一棵叫不出名字的草,很瘦弱,开着极小极小的白花,小宋梅经常给它说悄悄话:“我叫你星星草吧,我和爸爸妈妈会好好照顾你的,就像爸爸妈妈照顾我一样”。

  在她心里,这花草和她一样,都是有生命的。

  宋梅养花的爱好伴随了她一生,她对花草独特的养护方式也伴随了她一生。

  只要是她喜欢的,不管是花是草都往家里搬,这种花配这个盆,那种草配那个盆,今天想让它住在这个盆里,明天又被请进了另一个“家里”,她的花草没有一个能在一个地方待长久的,十天半个月,少则三两天,她的这些“好朋友们”在频繁地换“岗”、换“家”,她觉得换地方就是换心情,而且还避免了花草烂根。

  竟然,这些花花草草们还逐渐适应了“快节奏的生活”,她的阳台和小院里枝繁叶茂、欣欣向荣,跟她一起生活的这生机勃勃的每一棵,都应该是花草中的勇士吧。

  胡同里伙伴们去上学的日子,小宋梅自己并不感到落寞和孤单,天上的云,树上的鸟,地上的草,院子里的鸡,忙着搬家的蚂蚁,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虫子,胡同里溜达的狗,墙头上蹲着的猫,人们路边种的菜,在她眼里,这些都是她的伙伴,她可以和它们说话、聊天、做游戏,她怎么会感到孤单呢?

  有一次她在胡同口看见一只尾巴很长的小鸟,她便大声问“你是花喜鹊吗?你认识那只黑头发的小麻雀吗?”刚好一个陌生女人路过,她把宋梅上下瞅了个遍,恶狠狠地说了声“丑东西,神经病!”

  “你才是神经病呢!”小宋梅在心里回了她一句,又快快乐乐地继续和那只鸟说话了。

  宋河青的胃病又发作了,痛得在床上打滚,爱珍忙着给丈夫熬药。

  小宋梅坐在床边拉着爸爸的手,心疼得直流眼泪。

  宋河青看着他的宝贝女儿,梅梅是那样的弱小和无助,他用他的大手把孩子肉球一样的左手握在手心里,忽然悲从中来,如果他死了,爱珍也没有了,孩子该咋活啊,谁来疼爱他可怜的梅梅啊,他痛苦地思索着……

  几天后宋河青的病好了,可他的脸上一直没有再出现一丝笑容,只有在面对女儿的时候,他才强颜欢笑,这一切爱珍都看在眼里,她一直认为丈夫的病并没有痊愈,他一定是为了她娘俩忍着剧痛提前上班,她决定说服丈夫把工作停下来,请假治病。

  晚上,女儿睡了,爱珍没有在缝纫机上做活儿,她来到心事重重的丈夫身边,“河青,你有事瞒着我,是不是胃还疼得厉害?”

  她这一问,平时高大坚强的丈夫忽然泪流满面:“爱珍,这些天,我忽然想到了死这件事,”

  “什么,河青,你还年轻,我们都还年轻啊,你才四十多岁,不要这样想,咱明天去医院好好治你的胃病,”

  爱珍心疼地抚摸着丈夫的脸,抚摸着丈夫鬓角的白发,她知道丈夫这么多年太不容易了,没有轻松过一天,他肩头的担子太重了,

  “爱珍,我身体没事,你不要担心我,这些天我总绕不过一个坎儿,如果将来我死了,你也没有了,你说咱梅梅该咋办啊,这世上一个亲人也没有,谁来疼她,谁来保护她,谁来帮助她,孩子身体这个样子,咱没有了,她怎么活啊!”

  刘爱珍明白了,原来丈夫所有的不开心都是在为女儿的未来担心,是呀,如果没有了他们,谁来保护女儿,谁来照顾女儿啊,爱珍一下也没有了主意,她不知道怎样把丈夫从忧伤中解脱出来,因为她也陷入了深深的忧伤中。

  他们坐在床边,看着睡梦中的女儿,他们长时间的沉默着。

  他们就这样守着女儿坐到了凌晨。

  宋河青忽然拉起爱珍的手轻轻地走出卧室,他让爱珍坐在桌子旁边,他自己站着,一只手搭在爱珍的肩上,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妻子的眼睛,

  “爱珍,我有个主意,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你有主意了,你快说吧,”爱珍欣喜地看着丈夫,

  “你看,咱这几年欠下的钱基本上快还完了,我们厂的工资也涨了,你做衣服的技术在咱这儿远近闻名,所以,只要咱俩提劲儿干,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爱珍赞同地点点头,她示意丈夫说下去,

  “咱最不放心的是孩子,咱得为孩子将来打算,我寻思了几天了,咱能不能收养个男孩子,让他给梅梅当哥哥,咱把他当亲儿子,供他读书,将来给他操持着娶媳妇,成家立业,这样咱俩就是下世了,梅梅还有个哥哥能保护她,”

  “这想法好倒是好,可咱去哪儿给梅梅找个哥哥呢?”

  “我就是为这事犯愁呢,咱俩也没有啥亲戚,我准备和俺厂里高亮哥说说,他老家在乡下,让他给咱寻寻,”

  “好,我听你的。”

  两个人注意定下了,才上床睡觉,可他俩一点瞌睡的感觉都没有,他们都在盼望着白天快点到来。

  自从宋河青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同事,已经过去八天了,他焦急切地等着回音,终于他的同事从老家给他带回了好消息。

  宋河青特地把高亮请到南大街饭馆里,要了两碗炒面,一份猪头肉,一份凉拌粉丝,一份油炸花生,还要了一瓶高粱酒。

  宋河青已经七八年烟酒不沾了,为了给梅梅治病,即便在卷烟厂上班,他也没舍得给自己买一根香烟,自从把梅梅抱回家,他几乎终止了他所有的爱好,也终止了他所有的消费,不过今天这顿饭,他非常舍得花钱,因为这是为了女儿。

  宋河青先给高亮哥敬酒,然后兴高采烈地听高亮哥给他讲。

  “我给你找的这个男孩是俺老家高庄的,他爹叫高保平,他妈叫李秀兰,这家人在俺村可以说是第一穷了,高保平活着的时候,这一家人还勉强吃饱饭,后来,听说是高保平腿弯里长了个瘤子,慢慢开始溃烂,来咱畦城医院也没有治住,死了有两三年了,七六年死的,他这一死,他家五个孩子,全是男娃,他死时候,最小的娃两岁多,最大的十三了,他老婆呢,李秀兰,平时有点好吃懒做,村里人都喊她女光棍儿,还吸烟,她还不抽村里炕的老土烟,要么抽许昌,要么是大前门,你说乡下人挣个钱多难,她这不是苦孩子吗?”

  高亮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高粱酒,接着给宋河青讲,

  “这生产队干活记工分,小孩儿跟大人可不一样,小孩工分比大人低的多,李秀兰也不愿意下田劳动,你别看她这一家子人不少,到了分粮食时候,少得可怜,大儿子今年十六岁了,二儿子今年十四了,三儿子今年十二了,老四八岁,老五五岁,你说,这哪个孩子不是正装饭的时候,分的粮食,他家半年都撑不了,孩子是吃没吃的,穿没穿的,活得像一群乞丐,别人家不要的菜根、烂菜叶,这几个孩子捡回家再煮煮吃了,”

  高亮一边讲一边直摇头,

  “唉,太苦孩子了,这家里少了顶梁柱,日子太难那,”宋河青也为这些孩子们叹气,

  高亮接着说:“这家孩子穷是穷,但那几个孩子的德行在村里还是很好的,能吃苦,就是饿肚子,也不摸人家东西,谁家喊他们帮个忙,这几个娃热心得很,还孝顺,他们那个娘不干活,有难事了,就开始哭,哭他男人撇下她不管了,这几个孩子觉着他们妈不容易,处处都顺着她,他们出去挖人家不要的白菜根,回来洗洗,煮熟了先端给李秀兰吃,”

  “孩子们很懂事,真好啊,”宋河青不停地点头,

  高亮对宋河青说:“按照你说那个条件,他家老三正合适,老三学名叫高明灿,今年十二了,比咱家梅梅大四岁,给梅梅当哥哥不大不小,他爹活着的时候,他小学一年级读了半年,他爹死了,现在他弟兄几个都没有上学,”

  高亮吃了一口炒面,接着说:“我把咱这边的情况给李秀兰还有孩子的舅舅都说了,明灿来城里了,户口跟着转过来,往后就成吃商品粮的了,在新家天天吃穿不愁,还供他上学,学本事,将来干大事了,还能帮帮他那几个弟兄,李秀兰同意的很,这是好事,对咱双方来说都是好事,”

  “好事,好事,年龄也合适,小孩人品也好,真好真好,”宋河青端起酒杯再次给高亮哥敬酒,他为他的梅梅高兴,他心里长久挤压的忧虑和焦躁一扫而光了。

  宋河青和高亮约定下个星期日去高庄一趟,见见孩子的妈妈和舅舅,商量商量啥时候接孩子,顺便给这一家子送些米面、衣服之类的。

  宋河青回到家里,伴着酒劲儿给爱珍讲得眉飞色舞,高兴得抱着梅梅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俩暂时没有给梅梅讲这件事,等他下周从高庄回来再说。

  爱珍也很满意,她用攒的布票一下子买回来了好几块布料,根据高亮描述的五个孩子的身高,她为高家五个孩子分别作了新上衣,还特地给李秀兰买了块儿的确良,她又用粮票买了一些白米白面,还去卖新式糕点的地方买了一兜面包,准备在丈夫出发的早上再去称几斤油条。

  去高庄的那天早上,宋河青借了国强家的红旗自行车,后坐上驮的满满的,大米、小米、白面,玉米面,前面车把上,左边布兜里装着爱珍为孩子们做的新衣服,还有给李秀兰买的布料;右边布袋子里装着油条、水煎包、果子、面包、薄荷糖;宋河青又在左边布袋子里放了五盒许昌烟,爱珍又用手绢包了五块钱让丈夫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让他交给李美兰补贴家用,宋河青使劲蹬着自行车,带着他和爱珍的希望出发了……

  天快黑的时候,自行车叮铃铃的铃声进了院子,宋河青兴高采烈地亲了一下梅梅的额头,又变戏法一样给孩子拿出一个大楼牌冰糕,爱珍拿着毛巾一边帮丈夫擦脸上的汗一边问“见着那孩子了吗?”

  “见着了,见着了,好着呢,可懂事,就是太瘦了,他弟兄几个一个比一个瘦,家里是真穷,老土墙,房顶上铺的麦秸秆,上面还有个大窟窿,那房子根本经不起大雨,李秀兰收下咱带的东西,高兴得很,高家几个孩子拿着新衣服甭提多喜欢了,”

  宋河青一边脱下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一边说:“接孩子的时间也定了,六月初六,好日子,六六大顺,”

  “太好了,还有十天时间,咱得赶紧买砖给孩子盖个套间,还要让木匠师傅做张床,还有,还有……”爱珍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在邻居们的帮助下,不到五天,一间为明灿准备的房子就弄好了,木匠师傅也做好了床,爱珍把买回来的凉席铺上去,又放上一把芭蕉扇子,爱珍又为明灿做了两套短衣短裤、两条长裤、两条裤衩,还为明灿新买了一双塑料凉鞋。

  当宋河青夫妇告诉梅梅她就要有一个哥哥了,小梅梅兴奋得手足舞蹈,白天她没有兴趣捯饬花草了,也顾不上和小鸟说话了,只盼着太阳快点落下去,晚上也不愿睡觉,坐在窗户边,瞪着眼睛又等着太阳升起来,她知道了哥哥叫明灿,比她大四岁,今年十二了,她猜想着哥哥长啥样,有多高。

  她把她的连环画整整齐齐放在了爸爸做的木头箱子里,她可以和哥哥一起看,她还用爸妈给的压岁钱给哥哥买了泡泡糖、薄荷糖,还买了一只一头蓝一头红的铅笔,唉,这每一天过得好慢啊,咋还不到六月初六啊,小梅梅恨不得一棒子把太阳打下去……

  六月初六终于到了,毒辣辣的太阳,一大早起来,天就像下火了一样。

  宋河青不到五点钟就蹬着自行车出发了,几十里路呢,他要赶在午饭前把明灿从高庄接过来。

  小梅梅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睡着的,一睁眼,太阳已经老高了,她拖着右腿在堂屋里没有找到爸爸妈妈,她赶紧来到院子里,看见妈妈正在杀鸡,“妈,哥哥呢,哥哥到了吗?”

  “还没呢,不过你爸现在应该到高庄了,等咱把鸡肉卤好了,你爸他俩就回来了,”

  “太好了,哥哥要来了,我们要吃鸡肉了,妈,我给你帮忙吧,”小梅梅用她的右手,认真地帮妈妈拔鸡毛。

  爱珍用葱姜蒜还有自家晒的黄豆酱先把鸡肉炒一下,然后再加进去开水小火炖,这样卤出来的鸡肉颜色好看又好吃,她又把小麦面黄豆面和在一起,这样做出来的面条更劲道更有嚼劲儿,西红柿鸡蛋臊子里撒上香葱,再配上十香菜和大蒜调出的浇汁,这便是夏日里爽口的西红柿鸡蛋捞面条。

  爱珍又炒了半碗芝麻盐,根据个人口味可以把它拌在面条里,梅梅又洗了几个红道边甜瓜放在竹筐里,她跟着妈妈忙前忙后,小脑袋上的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梅梅顾不上自己,她一边给妈妈擦汗,一边等着妈妈忙完了给她剪头发。

  快到正午的时候,爱珍给梅梅剪了一个新发型,不再扎辫子了,两边头发的长度刚好到梅梅的嘴角处,左边的头发可以很好地遮挡梅梅畸形的脸部,刘海是齐的,爱珍说这叫学生头,梅梅可喜欢了。

  终于,太阳在正头顶的时候,门口响起了车铃声,“我们回来了,”传来宋河青洪亮的声音。

  刘爱珍和宋梅急不可待地来到了门口。

  一九七九年农历六月初六,十二岁的明灿走进了这个家。

  爱珍迎上去,她接过明灿手上的小布兜,满眼怜爱地看着他,瘦弱单薄的身子,浓黑的头发,黝黑的皮肤,乌黑发亮的大眼睛,清澈的眼神,嘴角上扬的嘴巴,明灿把布兜递给爱珍,他略带腼腆地向爱珍笑了笑,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容如他的名字,明媚灿烂,爱珍一下就喜欢上了这孩子,觉得本就是一家人,

  “孩子,你怎么没有穿给你做的新衣服呀?”爱珍摸着明灿被汗水浸湿的老土布上衣,“在里面装着呢,到过年时候再穿,”明灿指了指给爱珍的布兜,

  “穿吧,孩子,过年时候,咱再做新的,梅梅,快过来,这是你哥,”爱珍一边给明灿说话,一只手牵着身后的梅梅,平时胆大的梅梅这会儿半个身子躲在妈妈的身后,

  “走,咱屋里说话,外面太热了,”宋河青已经把自行车停放好,他一手牵着梅梅,一手牵着明灿进了堂屋,爱珍端过来了洗脸水,

  “明灿,这就是梅梅,是你妹子,”

  其实从一进这个小院,明灿就看到了梅梅,先前高亮叔叔给他讲了梅梅的身体情况,可第一眼偷偷看梅梅的时候,他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没有想到梅梅的脸那么让人恐惧,确切地说那真不像是人的脸,他瞅了一眼梅梅那没有手指头的左手,他怕得心里发慌,还有看着梅梅拖着右腿、歪着脖子踉踉跄跄走路的样子,明灿的脑海中忽然想到了大人们讲的鬼故事里的恶鬼。

  当宋河青牵着梅梅站在他面前,梅梅喊他哥哥的时候,明灿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他鼓足勇气拉起梅梅的右手,叫了声“妹子,”

  “你笑起来真好看,哥,”

  梅梅开心极了,她又对爸妈说:“我哥长得真齐整,”

  明灿洗了脸,爱珍给他换上新布料的短衣短裤,明灿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合身又轻薄,真舒服,爱珍帮他脱掉露着脚指头的千层底鞋,换上了棕色的塑料凉鞋。

  宋河清弯下腰下来,看着明灿的眼睛。

  “孩子,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今后你就叫宋明灿,我叫宋河青,她叫刘爱珍,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你妹子叫宋梅,高庄你所有的亲人还是你的亲人,秀兰妈妈还是你的亲妈,你还要孝敬她,孩子,我们都会对你好,你要保护好妹妹,”宋河青说着,眼睛里不自觉地冒出了泪花。

  自幼懂事的明灿眼圈也泛红了,他让宋河青和刘爱珍并排坐在椅子上,“爸,妈,儿子给您二老磕头了,”明灿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妹妹的,我还要照顾好妹妹。”

  宋河青和爱珍的眼里都流出了幸福的泪水,明灿太懂事了,他们为有这样一个好儿子而倍感欣慰,上苍给了他们一个聪明乖巧的女儿,冥冥之中又给他们寻来了一个懂事有担当的儿子,这是修了多少世的福分啊!

  现在一家人坐在了摆满了丰盛午饭的方桌前,梅梅先拿了一个鸡腿递给明灿:“哥,这个肉多给你吃,”明灿正要谦让,

  爱珍把另一个鸡腿放在梅梅碗里:“你兄妹俩一人一个,”爱珍又给俩孩子各盛了一碗捞面条,给明灿用的是家里最大的青花瓷碗,“明灿,你提劲儿吃,锅里还多着呢。”

  从来没有吃过饱饭的明灿,啃着鸡腿,吃着放有芝麻盐的香喷喷的捞面条,竟然抽泣起来,宋河青刘爱珍夫妇心里一惊,害怕是哪里慢待了孩子。

  “爸妈,没事儿,是我心里想着,俺妈,俺哥,俺弟弟,他们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我才伤心的,”

  河青和爱珍赶忙安慰明灿:“孩子,不哭,爸爸妈妈努力干活儿,你好好上学,学知识,咱都提住劲,咱要帮助你的哥哥弟弟,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天天吃好的,”

  明灿用力地点头,梅梅不停地往哥哥碗里夹鸡肉、夹鸡蛋。

  到了下午,宋河青回烟厂上班了,梅梅领着哥哥去买冰糕。

  南大街上等着买冰糕的人很多,明灿跟着梅梅,第一次走在城市的大街上,他兴奋却有些胆怯,有些人像看怪物一样对梅梅指指点点,还有人还说一些污言秽语,他站在梅梅旁边显得手足无措,惴惴不安。

  “妖怪,丑八怪来了,打妖怪啊!”几个男孩子拿起地上的土坷垃追着梅梅砸,

  梅梅拖着她的右腿吃力地左右躲那些土坷垃,有两个男孩过来朝梅梅身上吐口水,“看丑八怪啦,看神经病啦,”

  明灿一下子忍无可忍,他觉得这些男孩太坏了,这样欺负人,他啥也不怕了,他不再管别人如何看他,他就是梅梅的哥哥,哥哥是要保护妹妹的,他冲上去,给那两个吐口水的男孩每人一拳,其他几个男孩拿起地上的土块砖块向他攻击,明灿毫不犹豫地还击,经过一番“交战”,还有旁边几个大人帮着梅梅说理,那几个“小坏蛋”散去了。

  回来的路上,等梅梅吃完冰糕,明灿便一直牵着梅梅的右手,他慢慢地和梅梅一起走,在他心里,梅梅就是他的亲妹妹,一辈子都要好好保护的妹妹。

  小梅梅没有想到瘦瘦的哥哥那么有力气,那么勇敢,她真心感受到了有个哥哥多好啊,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爸妈不在的时候,她只能孤零零站在原地,任凭那些坏孩子辱骂,或者拖着她的右腿尽可能快地逃掉,身上免不了被砸上土块砖块,面对身上的淤青,为了不使爸妈担忧,她会编出各种谎话骗过爸妈,今天,她终于不用躲藏,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小伙伴羡慕的眼光里。

  “哥,今天你刚进咱家院子的时候,我有没有吓着你,”梅梅一边说,一边撩起她左边的头发,她这么近的让明灿看她的脸和她没有手指头的左手,明灿违心地摇了摇头,

  “这已经是我最漂亮的样子了,妈妈说我小时候,家里房子着火了,爸妈把我从房子里抱出来的时候,我都快被烧死了,爸妈带我去了好多医院,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猜着,我小时候肯定像个烧焦的大老鼠,”梅梅哈哈笑了起来,“那个时候你要是看见我,说不定会直接被吓晕呢,”梅梅伸出舌头,给明灿做了一个吊死鬼的造型。

  明灿被开朗的梅梅逗笑了,他觉得这个妹子很勇敢很有趣,他现在看着梅梅的脸,没有了那种吓人的感觉,倒让他多了几分怜惜。

  晚上,宋河青打水,在小院里给明灿冲了一个澡,那叫一个舒服,明灿穿着爱珍做的裤衩,躺在凉席上,轻轻地摇着扇子,哇,简直太幸福了,不一会儿,明灿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宋河青和爱珍一会儿跑这个屋看看熟睡的女儿,一会儿跑到套间里再看看睡梦中的儿子,这感觉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在天堂,日子有过头,有盼头,浑身仿佛有了使不完的劲儿,生活是多么美好啊!

  “爱珍,我寻思着,咱该买一辆自行车了,孩子大了出行方便,还有,我打算这个星期天去买个收音机,咱也能听听国家大事,听曲艺听戏曲,孩子们还可以听故事听评书,长见识,”宋河青从箱子里摸出一个破布袋子,那里面是他和爱珍辛辛苦苦积攒的每一分钱。

  “中,听你的,只要对孩子们好,咱俩咋干都不累,”爱珍把布袋子里的硬币和纸币都倒出来,和河青仔仔细细地数起来,

  “爱珍,从明天起,明灿和梅梅一天一个鸡蛋,剩余的还都卖了,俩孩子正长个子呢,要保证营养,尤其是明灿,这年龄的男孩子正能装饭呢,咱得把他养壮实,每顿饭要做的有盈余,让孩子看见锅里多着呢,他就能放心吃了,”

  河青的话让爱珍心里既温暖又酸楚,她抚摸着丈夫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手,他太不容易了,为了这个家,没明没夜地干,毫无怨言,好吃的好喝的好穿的,他从没有考虑过自己,这是一个多么勤劳朴实又厚道的好男人啊!

  “爱珍,眼下咱着急办的事,先给明灿找学校,下学期开学孩子必须得有学上,咱还得帮忙修修明灿家的老房子,遇到下雨天,李秀兰她们一家子可就没法过了,”

  “中,咱俩提劲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爱珍,这么多年你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还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大事小事还让你跟着操心,我对不住你啊!”宋河青双手捧起爱珍的手,自责又心疼,“对,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看,这俩孩子,越看越欢喜,只要心里甜,手脚累点不算啥,”宋河青抚摸着妻子的双肩,爱珍是多么能干又善解人意的好女人啊!

  宋河青为明灿上学的事跑了四五天,实验小学的校长说,明灿已经十二岁了,不可能再从小学一年级读起了,他建议开学让明灿直接上三年级,可明灿总共才认识几个字,直接上三年级咋能跟上呢。

  宋河青也没啥学问,解放前,他能活下来已经算是奇迹了,更别说读书认字了,他脑袋里现在装的那些字,还是新中国成立后,他参加扫盲班学到的,教明灿认识一些常用字要说还凑乎,可算术课本上的有些道理,宋河青还是没有完全弄明白,他决定按照小学一二年级的语文课本在家教明灿认字,算术呢,决定带着明灿去胡同口王秀英老师家里系统地补补一二年级的落下的课。

  当宋河青提着二斤馓子领着明灿来到王秀英老师家,说明来意后,王老师很爽快地答应了,畦城这大半个城市,有谁不知道宋河青夫妇,有谁不知道他们夫妇给宋梅无微不至的爱和殚精竭虑的守护,王老师为了能让宋河青夫妇安心工作挣钱养家,除了算术,她会把明灿落下的小学一二年级的语文一并补了,同时,梅梅可以和哥哥一起来学习,

  宋河青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嘴上表达得结结巴巴,可内心里一直在说“世上这么多好人啊”,他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每当兄妹俩从王老师家回来,饭不着急吃,俩人比着看谁在中字格里把字写得端正好看,看谁把今天学的唐诗背得熟练,看谁算数又快又准确,爱珍在一旁给孩子们端茶倒水,河青坐在旁边给孩子们摇着蒲扇,日子平凡而美好,在他们夫妇眼里,还有什么比目睹孩子的成长更让人欣喜的呢?

  新学期开始了,宋明灿顺利地在实验小学读了三年级,对于一个曾经吃不饱饭的孩子来说,他是多么珍惜这难得的上学机会啊,他每天穿着干净得体的衣服,背着爱珍精心缝制的书包去上学,

  在学校,他如饥似渴发奋学习,爱劳动、爱体育,乐于助人,一学期下来,他的成绩进入了班级前列,还被评为三好学生,家里墙上贴着他新发的奖状,全家人都为他骄傲,

  在家里,爸妈每顿饭都做的那么可口,每次他吃得肚子像个大西瓜,半年来他的身高蹭蹭往上冒,胳膊腿都壮实多了,他仿佛有了无穷的力量,他的小脑袋瓜里第一次有了对于未来的憧憬。

  除了下雨天,梅梅总会站在学校门口左边的第三棵槐树下等哥哥放学,明灿出了校门,一溜烟跑到兄妹俩约好的地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一起回家,虽然还会有人用惊讶、恐惧或者是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梅梅,甚至还有不同年级的学生像看耍猴一样追着梅梅呕吼大叫,那又咋的,梅梅和明灿才不在乎呢,看就看呗,反正大家都是人,他们觉得好奇那就看吧,

  但,只要有人敢做的过分,或者是想欺负梅梅,明灿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收拾他们!

  秋天的时候,河青出钱帮明灿家整修了房子,高家母子再不用在下雨天提心吊胆了,也许用不了多时,这个老土屋就会变成和宋河青家一样的砖瓦房,这是河青和爱珍计划好的。

  爱珍夫妇经常把从自己嘴里省下的米、面、油送到高家,甚至每次还补贴给李秀兰几块钱,因为明灿,这两个家庭成了密不可分的亲戚,高家兄弟再也没有过过几天没饭吃的日子,对于高家来说,他们对河青和爱珍充满了感激,对于河青夫妇来说,他们发自内心地感谢高家的成全。

  第三章被爱包围的丑女孩

  一九八二年,明灿家所在的高庄分地了,土地被承包给了各家各户。

  宋河青也从收音机上听到了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的新闻。

  对高家来说,这是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人多力量大,这一家人有了用武之地。

  十九岁的明国,十七岁的明军,十一岁的明磊,甚至八岁的明俊都成了壮劳力。

  村里人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家家户户都在比干劲比打粮,比谁家全年能吃上白面馍,比谁家的小锅饭做的香,比谁家的公粮交得快,比谁家的日子有起色,村里不再有乱转的闲人,都在自家的田地里辛勤耕耘,农村人信的是人勤地不懒,有付出才会有好收成。

  李秀兰也被这热火朝天的劳动气氛感染着,不再动不动就说自己腰酸背疼了,也顾不上骂自己死去的男人不管自己了,烟也不吸了,说是要省钱买化肥,还自告奋勇和儿子们一起往地里担屎挑尿。

  地不欺人,汗水掺不了假,高家的麦子颗粒饱满,玉米、红薯也长势喜人,李秀兰和高家的孩子们的干劲儿受到左邻右舍的称赞。

  李秀兰看着这个家,生平第一次,交了公粮还盈余了一年的口粮,她的儿子们顿顿都可以吃饱饭了,李秀兰和儿子们计划着明年每亩地要产出更多的粮食,他们要加油干,八岁的明俊也可以上学读书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宋河青夫妇也为高庄的新变化而高兴,更为高家的新生活开心,每当焦麦炸豆农忙时节,宋河青会骑着新买的红旗自行车带着明灿一起回到高庄,他和高家兄弟一起劳作。

  每次梅梅都吵着非要一起去,说想看看明灿哥的家在哪儿,可宋河青总觉得梅梅出远门不安全,害怕她身体吃不消。

  一九八三年,明灿十六岁了,读初中二年级,过了暑假,就要上初中三年级了。

  村里的人见了他,开玩笑说他像吃了化肥似的,长得太快了。

  梅梅已经十二岁了,个子长高了,变成大姑娘了,不变的是她无忧无虑的性格,看见鸟给鸟说话,看见草给草聊天,跟树拥抱,跟狗握手……总之,在她眼里,万物都和她一样,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放暑假了,明灿要回高庄帮哥哥们干农活,十六岁的他可以自己骑自行车回去了。

  梅梅不吃饭,要挟爸妈让她和明灿哥一起回去,可宋河青还是担心女儿的身体,好几十里路呢,万一路上有个曲曲弯弯,沟沟坎坎,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该咋办,想想都可怕,宋河青就是不同意。

  可看着女儿两顿都没吃饭了,宋河青又着急又心疼,他端着碗拿着筷子,苦口婆心地劝女儿吃饭,可倔强的梅梅就是咬着嘴唇滴水不进。

  明灿也想让梅梅和他一起回高庄,他和哥哥弟弟们经常讲起梅梅,他想让梅梅到他村里到他家看看,看看不一样的生活。

  “爸,我有个主意,我不骑自行车回去了,你给我借个架子车吧,我拉着梅梅回去,这样走得慢,还安全,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妹妹,”

  明灿接过爸爸手中的碗筷要喂妹妹吃饭,梅梅用乞求的眼光看着爸爸,

  “好吧,就这样,闺女,你快吃饭吧,”宋河青就这样妥协了。

  “这两天我去大刚家问问,看能不能借一下他拉货的架子车,爱珍,你想想让孩子往家都带啥,我好去准备,还有梅梅的衣服啥的,你给她收拾好,”宋河青出门上班去了。

  爱珍以最快的速度买回了衣料,她为明国、明军、明磊和明俊每个人做了一套夏季穿的短衣短裤,又给李秀兰做了一件的确良短袖,河青下班回来的路上给高家四兄弟各买了一双凉鞋。

  经过几天的准备,终于该出发了。

  一大清早,河青和爱珍把要带的大包小包放在架子车上,又在上面铺了一个草垫子让梅梅坐上,爱珍给俩孩子准备了路上喝的薄荷水,还有路上吃的油条糖糕,然后给明灿千叮咛万嘱咐后,明灿拉着架子车吱吱扭扭向东出发了。

  出了城,路上的行人不再多了,明灿拉着车不紧不慢走在两边都是白杨树的大道上。

  在太阳高照前,还有阵阵凉风吹过,杨树叶哗啦啦的响,没有出过城的梅梅异常兴奋,她才不会安安生生地坐着呢,她跪在草垫子上高兴得大呼小叫,“啊—白杨树,小鸟,庄稼,你们好啊!”

  梅梅张开双臂拥抱空气,明灿小心翼翼地保持架子车的平衡。

  “宋明灿是我哥,我是宋梅,我好高兴啊,我要唱歌,我要唱戏!我要大喊大叫!”

  明灿也被梅梅的情绪带动起来,他大声和梅梅一起唱《苏武牧羊》、《学习雷锋好榜样》,唱花木兰里的《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唱他们能想起来的歌曲或者是戏曲,他们才不管跑调不跑调呢,一路上乐呵的不行!

  气温越来越高了,他们走了有一半的路了。

  明灿把架子车停下来,把车把架好。

  他给梅梅撑起油纸伞,他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拿出油条放在梅梅的右手里,然后自己拿着油条和梅梅一起加餐,水壶里有爱珍妈妈泡的薄荷水,还加了点糖精,凉甜解渴。

  吃饱喝足了,明灿又拿出两粒人丹放在梅梅嘴里,让她解暑气,忙活完了,她让梅梅右手抱着油纸伞,自己拉着架子车吱吱扭扭继续向东行进。

  向东再向北,顶着毒辣辣的大太阳,明灿拉着梅梅终于在大中午到了高庄。

  有许多人在寨墙上的树荫下吃午饭,他们看见明灿,亲热地喊“明灿回来了,天正热呢,你妈刚从地里回来,这会儿面条应该做好了,”

  “明灿,这就是你城里的妹子吧,听你妈说她叫梅梅,”

  “叔好,婶子好,爷爷们好,”

  明灿一边给大家打招呼,一边给大家介绍梅梅:“是呢,是我妹子,她叫梅梅,宋梅,”

  宋梅赶紧把油纸伞倒向一边,她也学着明灿的称呼向大家问好,宋梅觉得他们并没有盯着自己看,好像自己的脸自己的手一点毛病都没有,他们看见她竟然不觉得奇怪,这让宋梅很奇怪,不过,这正是宋梅内心盼望的人们看到她的样子。

  到了高家,明灿妈妈和明灿的兄弟们盛情地欢迎梅梅的到来。

  大哥明国给梅梅端上刚做好的汤面条,二哥明军跑着给梅梅找扇子,和梅梅同岁的明磊忙着端洗脸水,九岁的明俊拿着毛巾乐呵呵地看着眼前的梅梅姐,秀兰妈妈急急忙忙地给给梅梅煮荷包蛋,在村子里,煮荷包蛋,再配上白糖或者红糖,这是给客人的最高礼遇了。

  高家自从有了余粮,养了六只鸡,全家人没有舍得吃过一个鸡蛋,全都卖了,换回家里必须的盐、灯油、洋碱,对高家来说,鸡蛋是他们家用来招待贵客的。

  梅梅却把荷包蛋一个给了明磊,一个给了明俊,她笑嘻嘻地说,高妈妈做的红薯叶汤面条最好吃。

  明灿从布袋子里取出爱珍妈妈买的油条、馓子、水煎包……大家美美地吃了一顿大餐,梅梅和这一家人相处得轻松愉快,毫无隔阂,哥哥弟弟们谁也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她,谁也没有在意她那张怪异、崎岖不平的脸,谁也没有好奇她是怎样歪着脖子、夹着胳膊、拖着右腿步履蹒跚行走的,他们看她的眼神平和温暖。

  天天羡慕人家有姐姐妹妹的明俊,自从梅梅来了之后,前后左右地围着梅梅转,一会儿给姐姐扇扇子,一会儿给姐姐递水,一会儿稀罕地看姐姐的漂亮衬衫,一会儿又摸摸姐姐的花鞋子。

  “我们家要是天天有个女孩子该多好,”明俊一边嘟囔着,一边坐在梅梅旁边,梅梅把带回来的小人书打开,给明磊和明俊读《哪吒闹海》《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隋唐演义》,其乐融融的感觉让大家忘记了暑天的酷热,也让明灿忘记了烈日下一个上午的奔波劳累。

  傍晚,成群的蚊子嗡嗡作响,贪婪地扑向它们掠食的每一个目标。

  从小就怕被蚊子叮的梅梅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事了,她和明磊、明俊一起扛着大扫把在院子里捉蜻蜓,明灿给捉住的蜻蜓绑上一根细绳子,梅梅牵着蜻蜓,看它们在眼前飞来飞去。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