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柔和了。
“过来,我要跟你谈谈。”他说道。
我瞅了眼睡在一旁的瑟拉娜夫人。她侧身躺着,双手蜷缩在胸前,与她躺在抓根宝胸前时一个样子。
我跟着抓根宝下了楼,心里不清楚他是要跟我算账,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自从见识过他的龙吼,我就知道凭手中的法力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我连龙肤术都没用。要是他想吼死我,那就让我龙吼中灰飞烟灭吧,毕竟在过去的几天,我已经在松加德门前徘徊数遭了。
“你是因为瑟拉娜才来帮助我的吧?”他的话可谓一针见血。
“不,不是。”我红着脸答道,“不过,有这一方面的因素。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在法师学院知道了我给你们带去了很多伤痛和不幸。”
“什么法师学院?”
“冬堡法师学院——扎格不是你的同学吗?”
“原来你是法师学院的。那么你可以叫我一声师叔——毕竟我比扎格晚入学几天;也可以叫我师祖,因为我早在扎格接任首席法师之前就当上了冬堡法师学院的首席大法师。”
我明白他的话中不无吹嘘,但他既然年长于我,又是个有实力的人,我便只能恭谦地答道:“师叔。”
“想不到冬堡法师学院会有你这号人物,真是英雄代出啊。”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因为他紧跟着就发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当众揭穿我的幻术,还要将我是吸血鬼的事公之于众呢?还有,我们当众打了一架,你这等年轻就有如此实力,简直比当年的我还要优秀。”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责备还是赞扬,总之它如一把剑插在我的脖子上,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当时我听到你和瑟拉娜是吸血鬼,一时难以接受。毕竟人类……”
“那么现在呢?你能接受我现在的样子吗?吸血鬼大君的力量可是要通过吸人血才能增强的!”他那种温和的语气已变成凶狠和残暴,似乎他随时都会把我撕成碎片!
情急之下,我本能地使用了龙肤术,并立即召唤出两只魔人大君来,同时警惕地看着他。
由于他还没有发动攻击,因此双方都只作出了攻击的架势,却没有真的动手。但我明白,要是将先机让给他,根据传说中吸血鬼大君的能力,他几乎能在转瞬之间吸干我的血!
水滴落在捏着火焰风暴的手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我明白那是我手掌心流出的汗。
“只可惜我这辈子还从未吸过人的血。”说着,他从吸血鬼大君变回了正常的形态——高大威武的蓝眼睛卡吉特,全身覆着毛,一对毛茸茸的大耳朵。
“想当年,我作为一个吸血鬼,还跟着专门猎杀吸血鬼的黎明守卫合作过呢。要不是哈孔大人一意孤行,最后也未必会弄得那么僵……”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过去的伟大功业和传奇冒险,我则在心神稍稍安定后回忆起他刚才的那副怪样:淡蓝色的皮肤,丑陋的面部,张开的双翅,身体悬浮在空中,正如一头复活了的石像鬼。
一想到他那副丑态,我顿时杀意迭起。
但他按住了我的肩膀,接着说道:“要不是为了长久地陪伴瑟拉娜,谁又愿意变成这种东西呢。”
这句话起了奇效,我对他由憎恶转而变成感动了。是啊,变成不死的吸血鬼是与瑟拉娜长久陪伴的最好方法。这算是给了我一个不与他为敌的借口。
“我很抱歉,当时我并不知道你有这种苦衷。”
“没关系,当初我加入黎明守卫时也一心认定吸血鬼都是吸人血的恶魔,知道我遇见了瑟拉娜,我才知道吸血鬼也是一种智慧的生物,也有情感,也有自己的想法。当然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对她很着迷。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我们都克制着自己对人血的欲望,由于她是由莫拉格·巴尔亲手转化的吸血鬼,因此对人血的渴望比我更强烈,所以我有时候会给她弄来一两只活泼的山羊——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支吾道。
“南边的那老家伙答应给你多少钱?”
“两万……”
“他那么个吝啬鬼竟然也肯出大价钱。嘿,等你回艾斯维尔了记得把那笔钱搞到手。”
我一时语塞。
“我和瑟拉娜怕是回不去了。”他叹道。
“怎么会,我们不是打败赫麦尤斯·莫拉了吗?”
“我要陪着她环游世界呢。那个种植园就请你照看照看咯。”在我看来,他这不过是戏谑之言。
“嘿,你叫什么来着?我有些忘记你的名字了。”
“拉蓝·杜罗,叫我杜罗就好。”
“杜罗。”他重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道:“我年轻时也犯过很多错,上过断头台,也被人称作‘天际毒瘤’,但一个人如果愿意改正,任何时候都是不晚的。你这小伙子很不错,之前的误会就一笔勾销了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到这走了一遭。”
“天快亮了,我们快回去睡觉吧。”
在这一刹那,我感觉自己解脱了。脚步说不出地轻松,呼吸也说不出地顺畅,我感觉自己在这世上终于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一件无愧于内心的事。
醒来时众人将昨晚剩下的大杂烩吃得精光,然后举杯告别。
抓根宝和瑟拉娜夫人要前往晨风省冒险;扎格和我要回到天际省,我还要到艾斯维尔省处理一些善后事宜;内洛斯大师则愤愤不平,因为我们弄坏了他的蘑菇房子,却没有表示就离开了,我只好将制作混合有羊肉、牛肉、兔肉、土豆、胡萝卜、韭菜、洋葱和大蒜的大杂烩配方传授给了他。他虽是个资望深重的强大法师,却显然对烹饪一窍不通,因此这份大杂烩配方极大地安抚了他的情绪。
“记住,酬金在炼金实验室的材料堆底下,整整十万枚!”瑟拉娜夫人临别时对我说道。
“瑟拉娜!”扎根宝叫道。
见他满脸无奈,我便知道这十万枚金币全是他藏的私房钱。
瑟拉娜夫人挽住他的手臂,调皮地眨了眨眼。
“既然如此,你可以在我们卧室的地板下找到这三百年里我们辛苦积攒的财富,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吧——毕竟财富对我和瑟拉娜没有什么用处。我们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才去经营种植园。”这应该是抓根宝的回击。
瑟拉娜埋怨地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反驳:“要是你装得下,就尽量拿光吧。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回去了。”
“你不准备和他多聊几句吗?”她转而向抓根宝问道。
“已经和他聊过了。”他显然没什么话要说了,便向扎格告别道:“老同学,首席法师的长袍穿在身上舒服吗?”
“都破了好几个洞了。”扎格叹道。
“以后有机会再见吧。”
我们挥手告别。
“等等。”一个破包袱应声落在我脸上。
这包袱破旧不已,还满是汗臭,一看便是数百年都没洗过。
“为你所救,无以为报,便将这件宝物送你吧。”抓根宝远远地说道。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他的汗臭熏晕在地。
醒来时已在船上,在明媚的天空中一头巨龙飞翔在东方的海面上,他时不时扇动一下翅膀,在宁静的天空中宛若渺小的飞蛾。飞蛾背上依稀能看见两个小点,那便是抓根宝和瑟拉娜夫妻二人了。
我发觉自己躺在扎格怀里,冬日里的阳光射在我的脸上,冷冽的寒风刮过我的脸庞,一切都是这么地宁静,仿佛数日前的危险从未发生过一般。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迎接这种巨大的变化。
我刚刚完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为伟大的冒险之一——打败一个强大的魔神(虽然我在其中的作用微乎其微),但现在,我与曾经的伙伴分道扬镳,各自去追逐人生中的目标。此时一别,怕是数年都难以相聚了。
现在还说不上是怀念,也许是不舍吧。抓根宝是曾击败过奥杜因的强大英雄,瑟拉娜拥有最为纯正的吸血鬼血统,我和扎格虽是人类中的佼佼者,但比起他们,到底还是相差太多。
也许我该把目光放到未来,例如说扎格见我醒了便把我直接扔在了甲板上,但这件事已经发生并且成为过去了,我必须去想想更远的事情。
首先,瑟拉娜和抓根宝给我留下了十万枚金币,还让我代管种植园。
这样看来,我几乎是泰姆瑞尔大陆上顶级的富豪了。即使能拿到的只是那十万枚金币,也足以支撑我一辈子的放荡奢侈的生活。
另一方面,扎格还没有明确表示要将首席法师之位传给我,但是他既然作出过承诺,想必不会反悔。
但我现在已经不想要取他而代之了。
十万枚金币绝对足以支持我在魔法方面的研究。更重要的是,首席法师不仅仅意味着拥有掌控学院的权力,还意味着要想学院里的每一个人负责,要让魔法研究在学院里能够安全平稳地继续下去。现在的我还不具备这种领导能力,我所醉心的是魔法本身,而不是首席法师所象征的地位与权力。
在独孤城码头,扎格要回冬堡法师学院,我要乘船前往艾斯维尔。
“拿着。”他扔过来一把钥匙。“这是首席法师居住区的钥匙,回到法师学院后扎格会搬到成就大厅居住。至于这身法袍,扎格要将它修补完善再给你。到了艾斯维尔请来信,扎格会将法袍寄给你。”
“首席法师……”
“怎么,这么快就自鸣得意了吗?扎格可要告诉你,只要扎格还在一天,就不会容许你在法师学院里胡作非为。作为上任首席法师,扎格将保留监督你的权力——就如同托夫迪尔老师对抓根宝一样。”扎格像是有些不甘心。
“托夫迪尔?他是抓根宝之前的首席法师吗?”
“不,他是在扎格之前的首席法师,当初扎格和抓根宝都曾在他手下学习过。”
“可是你说过抓根宝也曾担任首席法师……”
“他是在托夫迪尔老师之前担任的首席法师,而且当时他依靠的也并不完全是魔法,而是单手剑和治疗术。要说魔法,在他担任首席法师之时,他对魔法的领悟还远不及扎格呢。这都是陈年往事了……”
“什么?你自己的同学竟然是上上任的首席法师,我还以为你是个魔法天才呢!”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扎格脸都气黑了,大声咆哮道:“当时发生了非常意外的情况!老扎格这辈子经历过的事可比你想象的多。”说着,他气愤地走了。
“扎格!首席大法师!停下来!”他压根不听我的呼唤,头也不回地爬上一辆马车,跑远了。
我本想告诉他我已经不再觊觎这冬堡首席法师之位,并且很愿意去尊重他,但是我笑得太突然,转瞬之间就把他气走了。
我顺着前往码头的路下了坡,钻进船舱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天快黑时才起来吃晚饭,这时船桨轻轻地拨着碧涛,独孤城只剩下一个远影了。
顺着水漂了半个月,终于从天际省漂到了艾斯维尔。此时虽是冬季,但一路南下的缘故,天气却日渐转暖。我靠在船沿上,清凉的波涛像是在往前奔涌,又似乎往船后退去。两岸是巨大的常绿植物,它们在温暖的阳光中慵懒地缩着头,一点精神气儿也没有。
商船陡然降了速。
数分钟过后,船身一阵倾斜,接着传来一身沉闷的巨响。响声惊动了船上的乘客,他们忙向船员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经过了一个险滩。”
我在暮色中朝身后望去,被削倒的峰峦倒在路边,大量泥沙、巨石倾倒入河内,本生长在山巅高处的古树在落日的余晖中晃着脑袋,它们经历了一场巨变,仍顽强地生长着——这大约就是我和抓根宝的战斗所带来的影响吧。
我在巨流城休息了一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