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梦想
正当我拿着自己的矿泉水瓶咕嘟咕嘟牛饮之际,客厅那边吹来了一阵穿堂风,只听见吧嗒一声,门再次被打开、而后关上,一个看上去非常年轻的小伙走了进来,他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黝黑发亮,表情略显生涩。我起身想礼貌地打声招呼,万工用手示意我坐下,他自己却搭讪道:“回来了啊!”言语之中并无惊讶,也没有客套,看来他的室友这个时间点回来属于正常。我心想:“应该是知道我马上就要离开,所以就正常回来了。可是这万工的控制欲也太强了,我跟别人打声招呼又没什么。”
我憋着笑,看着他俩的互动,想趁机看看热闹,可惜两个男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闲言碎语,这位小伙很快就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里面传出来一句耳熟能详的台词:“人如果没有梦想,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小伙听到台词后,朝着窗户打开的方向望了望,然后就开始低头从角落里熟练地拿出自己的拖鞋,迅速换上。他可能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于是很刻意地咳嗽两声,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办公的万工,好奇地问道:“你的梦想是什么?”
万工突然停顿下来,调整坐姿、挺直了腰板,整了整白色的羊毛衫衣领,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客厅电视的音量突然变小,同租小伙看来对我们俩的对话很好奇,却显得万工此时的沉默有些尴尬。
我不忍心让他为难,于是赶紧转换话题:“没事,我就随口一问,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呀?”
“嗯......廖兴市一所本地大学。”万工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尴尬,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笔记本电脑,看来应该不是名牌大学。
“原来你是廖兴市的啊?那里是好地方呀!”我赶紧找个理由称赞他,心里想着却在打鼓:“我们公司的正式员工不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吗?他居然不是?哦,对了,他之前签的是劳务派遣合同,可能要求不一样。”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且不说跟林晓和麦克这样名牌大学毕业的相提并论,他就连我的大学都比不上。更加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没有梦想。我记得【狮子心大学】的 Leo教授在第一天给我们授课的时候就说过:“You are supposed to be manager level after three years that you graduated.(中文:你们在大学毕业三年后,在企业里应该都能做到经理级别。)”
虽然从【世墨系统】现有的管培生体系来看,大学毕业三年就成为经理级别几乎不可能,但是他当年说的时候意气风发、充满了自信,对于我们这些还未筹谋过自己未来的大学生们起到很大的鼓励,让我们感到毕业之后的道路充满了希望,在外企当高级白领的梦想并非遥不可及,因此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很牢。能让我有深刻印象的男性,应该要像Leo教授这样有自信,也要像派特一样阳光、善良,对生活充满了激情。
此时我几乎可以肯定,除了万工那轮廓分明的脸庞能够吸引我,他几乎和我没有任何共同点,如果不是因为同事关系抹不开面子,如果不是他同租室友在客厅,我现在就想提分手。
于是,我迅速找了个借口离开,一心想着明天要早起去工厂开会,做会议纪要绝不能搞砸。下楼途中,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妇女,在我面前往楼道里扔了一包垃圾,她虽然胳膊很细,力气却很大,垃圾袋被她重重地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差点散落出来,把我吓了一跳,赶紧扶着落满灰尘的楼梯,待她把门“砰”的一声关上后,才敢继续下楼。
回家的路上,我给自己打了一辆蓝色出租车,这是我上班以来第一次没有考虑价格,也没在意出租车来自哪家公司。在上车之前,寒冷的风吹过我的脸庞,眼睫毛三三两两拧成几团,在我的眼皮上飞舞,脚上的丝袜把我十个指头都绷得已经发麻,此刻我只觉得自己像个没人心疼的孩子,只想快点回到温暖的家。
今晚的机场新村格外寂静,不过才晚上八点半,路上就已经没有什么行人的影子,昏黄的路灯投射在地上的影子照射出一个个圆点,仿佛在对我诉说着它们的孤寂,以及日夜坚守在那里的无奈。我抬头看了看由于以前忙于学业而从未有机会仔细观察过的灯柱,斑驳的油漆已经掉了好几个色块,裸露的内胆竟然在灯光的照射下生出了一种凄凉的美。
突然一阵湿冷的风拂过我的耳朵,打断了思绪,我赶紧整了整围巾和帽子,深吸一口气,顶着风继续向前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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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一月八日(星期二)
好不容易来一次工厂,我竟然开始觉得见到万工是一种负担,不由得在工位上轻轻叹了口气。由于移动式业务被收购,三楼已经没有几个同事在办公,我的叹气声显得特别悠长,几位同事都同时抬头朝我望过来,其中一位新来的皮肤黝黑,戴着厚厚的眼镜,用一口流利的芈海方言问道:“侬哪能啦?(普通话:你怎么啦?)”
“啊?么撒,呵呵。侬是新来额筒子啊?(普通话:啊?没什么,呵呵。你是新来的同事吗?)”
万工听到我们讲话,警觉地抬头朝这位同事盯着看,看样子两人也并不熟络。
“对额,之前没见过你嘛!”这位同事看起来并没有把万工放在眼里,一副可以直接“越过”他与我对话的样子。我觉得这个男人充满自信与我搭讪的样子很有趣,他完全没有把万工放在眼里,徒留万工一人在工位上紧张兮兮的,我不由得心想:“难道这位新面孔是万工的上级吗?可万工的上级不是马思杰吗?他到底在怕什么?”
于是我开口询问:“你是新来的同事吧?什么职位呀?”
这位同事嫌隔着走廊太远,干脆直接起身来到我身边,一手撑着我旁边工位的桌子,然后自信地把一条腿绕到另一条腿前面,居高临下地俯视我,摆出一副电影里古惑仔头领的样子,好像这样能显得他比较帅气。
由于离得太近,我甚至无法抬头直视他,只能尽量把眉毛抬高,翻着上眼皮观察他此刻的表情。他的脸在日光灯照耀下显得更加黝黑,像是小时候在老家海边游泳时见到的饱经沧桑的渔夫一般,厚厚的眼镜片折射出几道弧光,让我完全无法看清他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模样。我忍不住把椅子往后退了退,以保持心理上的安全距离。然后又重复了一次自己的问题。
“我呀,是资深工程师。”
“哦~那你一定工作经验很丰富了。”我开始假模假样地跟他客套起来。
“没有,我也是刚毕业。”他自信地往上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啊?刚毕业就是资深级别啦?那你的学历是?”
“我是机械工程专业的博士。”
“啊...怪不得...”我的自卑心理顿时再次涌上心头,果然【世墨系统】的门槛还是很高的,同样是应届毕业生,人家是博士,我才是本科。看来不去考个 MBA,以后想往上晋升都不太可能了。看来这位新同事想通过自己的学历展示自己,从而获取我的青睐。
此刻我已经顾不上新同事幼稚的举动,万工一直往我们这里探头探脑的,我想不通,这位新同事既然压根就不是他上级,他身为一个男人,居然连跑过来插嘴打断的勇气都没有,可见心里也不怎么紧张我,要么就是觉得他自己的大男人自尊比我重要,再或者就是他性格本来就怂,生怕影响自己在公司以后的发展。无论是其中哪一个原因,都已经坚定了我要分手的决心,现在只差一个恰当的时机了。
我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会议就开始了,于是微笑礼貌地说了再见,抱着笔记本电脑前往工厂二楼的大会议室,连这位新同事的名字都没问一声。是啊,反正喜欢我的人很多,也不缺他一个。他是工程部的,对我以后晋升不会有直接帮助,如果真的有事情,我可以找马思杰,他是工程部领导,能调动更多的资源来帮我,我没有在这个人身上浪费时间的必要。
而比起万工的脸庞,从确定关系以来他利己的态度和表现,以及上次约会引发的我们之间价值观的差距和冲突,早已让我觉得望而却步,“务实”两个字像是刻在我骨髓上一般深刻,任何人和事物都无法磨灭它在我内心的痕迹。很明显,继续这段关系对我来说是不明智的,也与我务实的价值观背道而驰。
想到这里,我迈着坚定地步伐走进了大会议室,只有麦克和范颖慧面对面坐着,显得我高跟鞋鞋跟的咚咚声特别笃定。克里斯看到我以后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坐吧,还有五分钟开会,工厂一个人都还没到。”
看到克里斯颇为无奈的神情,我赶紧尝试解围:“哈哈,fashionably late。”
“什么意思?”范颖慧鲜有的“不耻下问”举动让我觉得很意外。于是我喜笑颜开地耐心解释道:“Fashionably late means大明星登场一般故意迟到。”
“哦,英文里还有这种说法呢?看来也不止是中文博大精深,英文也有很多门道。”我和克里斯互相看了一眼,范颖慧今天不仅态度友好、谦虚,竟然还在投我所好,我不禁在想:“这么反常,没跟我唱反调,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没出来?”
克里斯看到我惊讶的样子,低头偷偷抿嘴笑了笑,继续对着电脑开始办公。我也很快收回心思,有模有样地学起他们俩,开始研究那几张销售预测表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