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参会者还没到，我已经在对着电脑上的表格开始犯困，抬手一看表，他们已经迟到五分钟了。百无聊赖中我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往下一沉，轻轻地撞在了电脑屏幕边缘，我赶紧揉了揉前额，然后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可惜还是困，于是我把袖子朝下面撸了撸，避开脸上化过妆的部位，用手掌轻轻托起下颌线后面靠近耳朵的地方，朝克里斯和范颖慧二人相反的方向开始偷偷打瞌睡。

　　令人惊讶的是，我打盹的功夫还没三分钟，一大波人就集体涌进会议室，他们大声聊着天，各自找到位置坐好，没有任何寒暄，仿佛我们三个人不存在一般地自顾自宣布会议开始。

　　他们配合默契，有人专门把电脑屏幕连接到投影仪上，有人把电脑里的 PPT幻灯片打开，最后由一位从未见过面的男性，穿着工厂统一发的工装开始讲述未来一个月内的排产计划。他的头发花白，眼角布满了皱纹，刚刚抽过烟的嗓子时不时咳嗽几声，但还是很文明地用手撺成拳头捂住了嘴，毫不顾忌其他的与会人员都来自哪里，操着一口纯正的芈海方言，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语调中藏着一丝愤怒。

　　克里斯仿佛生怕我被吓到，立刻转头对我微笑，我能感觉到他的微笑包含着安慰，让我感到安心，我也立刻回应他。此刻的会议室对我来说仿佛割裂开来，克里斯和我像是在一个独立的小宇宙，而其他人则像是嘈杂的因子，在我们周围打转，我心里不禁后悔：“我到底是为什么看上了万工啊？明明克里斯更帅啊！”可是与此同时，理智又在提醒着我：“你要记得，克里斯是你现在的老板，你不能乱来越界，给你舅舅添麻烦。何况他马上也要离开公司了，你现在前途未卜。”

　　我的内心就像是有两股绳在拔河，完全没有听进去这个烟嗓的中年芈海本地男人在讲什么，而克里斯也没有听，他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他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仿佛我的一举一动都应该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一般地保护着我，这让我觉得很舒服，也理所应当地享受着这贵宾级的待遇。

　　可惜这个贵宾级待遇还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这位发言人打断了，他毫不客气地转头开始质疑起市场部的工作效率：“你们收集的销售预测数字一直都不准，这样我们的排产工作很难进行啊！不能每次都让我们生产部门给你们市场部收拾烂摊子吧？”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销售预测数据表就是我们团队在负责，其中也包括了我在内，这是我第一次在人数如此多的会议上被怼，整个会议室的眼神都聚焦在了我们三个人身上，仿佛有种罪人的感觉，我心里很是慌张，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克里斯和范颖慧求助。

　　范颖慧望了一眼克里斯，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克里斯随即咳嗽了一声，不慌不忙地回答：“开会么，就是来解决问题的，这个具体是指哪个机型的数字不准呢？我们晚点去复查一下，给你们一个答复。”

　　我瞬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心想：“克里斯这是在服软了吗？他可是当红炸子鸡啊，这个生产部门的发言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嗯，就是这几款机型。”这位操着芈海方言的年长的男同事熟练地用鼠标选中了 PPT中的 excel嵌入式表格，只见他双击了表格，然后 excel就作为一个独立的文件弹了出来，这个方法既方便展示数据，又能迅速返回幻灯片继续演讲。他这一新颖的操作方式吸引了我的注意，一时也顾不得自己正在被质疑，只是伸长了脖子，一味地盯着投影屏幕仔细研究着。

　　我的这一举动被克里斯看在眼里，他眯起眼睛，眼神中有些不满地看着我，意思是：“我们正在尴尬地被质疑，你帮不上忙，还盯着人家的投影看。”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我赶紧缩回脖颈，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装作一副在认真思考的模样。于是克里斯又继续说道：“这几款机型的数据不准是因为印度那边一直在改，我们也没办法。”

　　“侬个能噶刚伐大好哇，阿拉公司老多高管才是印度宁诶。（普通话：你这么说不太好吧，我们公司很多高管都是印度人诶。）”他的质疑中带着嘲讽，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势。

　　“我们是跨国公司，没有歧视的意思，大家都是同事，你这么说就有点......这个数字主要还是来自于销售端，我们市场部也都是根据他们的反馈来做工作......”

　　“那么我们直接问销售端拿数字就行了呀，要你们这个中间环节做什么呢？”很明显对方不买账，会议室的气氛紧张到了顶点，范颖慧紧张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味地皱着眉头，而我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领导在当众“出丑”却无能为力。

　　“这样你看行不行，我们现在直接跟 Thomas（蓝有成）电话连线，这些数字都是经过他审核才发给你们的，你觉得哪几个机型有问题，我们一起问他。”看来克里斯是没招了，只能搬领导出来当救兵了。

　　“啊，对，Thomas今天怎么没来？我们这个级别的会议他不用参加的是吧？”

　　生产部门的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夹带私人情绪在里面，克里斯这次没有接茬，他转过头默不作声地盯着我和范颖慧，虽然面部表情很镇定，但我总觉得他应该是一肚子火气，而这个火气里面包含了对我们两个人的维护。

　　会议室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影响到了隔壁的人事部，她们的办公室之前本来时不时传过来一阵笑声，现在变得非常安静，走廊上回荡着车间钣金件“滋滋”的焊接声，一位参会者赶紧去把会议室门轻轻带上。随着门关上的“啪嗒”一声响，这位生产部门的发言人换到了下一页 PPT，画风一转：“我们现在讲一下这几个订单量很大的无油螺杆机，采购部你们这边要注意一下了，有几个零件走海运的，你们看看要不要一次多买点。”他的语气甚至变得有些讨好，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洋溢着明显的笑意。

　　采购部的领导就坐在大会议桌的尽头，是一位中年女性，长着一张圆圆的脸，扎起了辫子，细细的橘色头绳紧紧地箍着卷曲的长发，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却也容光焕发地洋溢着自信，透着一股朴素干练的实干家气场。“这个机型的零件上次到了一批，但是有些质量没过关，质保部门没有放行，我们又紧急下单了，还是要看到货的质量怎样，这个我们没办法控制。”说完以后她立刻把头转向会议桌另一个角落的戴着厚厚镜片的男同事，身穿工装，一脸质朴的模样，并等待着对方的回答，猜测这位男同事应该属于质保部门。

　　“上次那批零件生产线没办法用，我们跟供应商沟通过了，工程部门也不能解决，已经退回去了。”他赶紧对着生产部门发言人核实。

　　“那这几台机器只能延迟交货了。麻烦你们跟销售讲一下吧。”他对着我们三个人像是在下达命令，但是克里斯也是要面子的，依旧不回答，一脸不想理他的模样，装做没听见。范颖慧见状，赶紧拿起手中的笔开始往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用沉默的行为表示“收到”。不知为何，他们二人服软的态度老让我觉得这件事是我们欠了别人的，虽然过错并不出在我们这里。我不清楚这位生产部门领导的火气到底来自哪里，而克里斯和范颖慧又为什么要在此时如此认怂，难道我们的工作真的存在问题吗？

　　会议室的气氛依旧很紧张，其他的与会同事要么盯着各自的电脑屏幕，要么低着头，一副不想与任何人有交集的模样。从刚才的对话看来，这次的会议应该是工厂和生产有关的部门全都参加了，虽然销售部门没有派代表，但我们市场部作为“中间人”，也必须参会。之所以气氛紧张，应该是由于这个生产部门领导落在实处的追责态度，他是真的会当场给人难堪，可是他这么凶是为什么？有问题好好沟通不行吗？

　　“一旦有事，不能按期发运，也是你们市场部和销售部来问我们生产部门，你们老说，哎呀你们怎么不按照顺序排产啊，怎么有些机器明明是后面才签的订单，结果反而先发运，一个个到我们这里来吵。但是我们问你们收集预测数据的时候，怎么不提交的准确一点呢？要结果了都找我们，提需求的时候都在推卸责任了。”这位生产部门负责人的话很实在，立刻解答了我心里的疑问，看来他这么凶也都是被工作逼出来的，这副追着别人“讨债”的态度也是无可厚非。怪不得没有人敢质疑他，都是一副乖乖配合解释的乖巧模样，能在他面前稍微挺直点腰板的看来只有采购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