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年夜饭最后由外公出面打圆场结束，虽然我一直板着脸，但是在走出包厢门的那一刻，舅舅从身后戳了戳我，我兴致不高地转过头，看见他头歪着吐舌头做鬼脸，还像小时候一样，每次我一不开心，他就想办法搞怪逗我笑。

　　是啊，也许在他眼里我还是个孩子吧，而我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与同事们比起来总显得缺心眼，我除了能认真工作付出劳动力，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其他的价值。能够进入【世墨系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而我的价值又是什么？舅舅不在公司，我是否还有留下去的理由？如果无法留在总部，那三年后我和工厂的合同到期了，又将何去何从？是否我的人生路就要绑定在舅舅身上才能活下去？那我和寄生虫有什么两样？我自己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陪笑了两下就兴致不高地转头走下楼，想要透透气，顺便回复了万工的消息：“新年快乐，很久没联系，过完年我有事情跟你说。”

　　前途未卜，实在没心情谈恋爱，再加上之前积攒的不满，以及思想上的差距，是时候该提分手了。

　　我顾不上万工会不会不开心，过完年我计划去报名MBA考前辅导班，还要争取留在总部，在前途和工作面前，我可不想被一个看起来并不在乎我的男人绑住手脚。

　　“你今天表现得实在太差了！”舅舅顺路把我们送回家后，母亲对我不满地说道，还对我翻了一个白眼。

　　“我怎么了？”

　　“你讲话那么直白干嘛？到时候事情办不成还惹得你舅舅不开心。”

　　“这是我的前途，讲得直白点有什么错？当初大学毕业，我是想自己出去找工作的，结果你不让，现在搞得我进退两难。”我虽然回击的理直气壮地，可心里也清楚以自己的文凭和工作经历，想要进入【世墨系统】这样的世界五百强大公司是几乎不可能的，所以心里的气也就消了大半，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舅舅都没生气，你着急干啥呢？我会努力看看，实在不行就回工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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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零八年二月十三日（星期三）

　　春节后上班第一天，我早早就到了办公室，没想到依旧人很少，战略市场小办公室里就只有迈克、范颖慧和我三个人。

　　整个假期，我已经把所有表格的逻辑、函数以及分析图表全都研究透彻，于是兴高采烈地捧着电脑走到范颖慧面前想要她夸我两句，没想到她直接对我冷冰冰地来了一句：“我现在没空，你这么用功做什么？”

　　“啊？我是你下属，用功点不好吗？”我下意识地回复道。她又恢复了怼我的状态，放假前三周对我好脸色的好像是另一个人，与现在的她毫无关系。我不由得反省自己：难道是因为过年我没给她发消息问候吗？于是我赶紧补了一句：“哦，对不起，忘记说了，新年快乐哈！”

　　范颖慧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压根就不想理我。

　　就在这时，迈克突然站起身，一脸笑容地对着门口的方向，我转过身，原来是亚太区总裁吴明。他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特别乌黑，瞳孔里透着光，手上拿着几个红包走了过来，脚步停在我面前，递给我一个，语调温柔地说道：“新年快乐！”

　　我抬头莞尔一笑，开心地接过：“谢谢你！”准备走回自己的座位，但是吴明往前挪了几步，变相堵住了我的去路，他不慌不忙地又递给迈克和范颖慧，然后饶有兴致地转过头盯着我看，一言不发。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穿高跟鞋正好到他的肩膀，就像一座山一样横在两个工位之间，除非他让开，否则我无法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但是此时如果退后，倒显得我在嫌弃他，落得不礼貌。于是我只能抬头傻笑，用眼神示意他我想回工位，他这才不情愿地往旁边挪动了两步，然后目送我回到工位上。

　　我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我今天穿的很奇怪吗？

　　整个办公室一片寂静，吴明还是站在原地不言不语，我能感觉到他还在往我这边看，于是尴尬地坐在办公椅上不敢动弹，亦不敢回头看。本来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就很窒息，这下倒好，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憋死。

　　感觉过了一个世纪，吴明终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连一句寒暄都没有。奇怪的是，他前脚刚走，范颖慧就换了一副嘴脸，笑盈盈地一步一扭，走到我旁边问道：“你今天是第一天见到吴明总吗？你觉得他长得帅吗？”

　　迈克并没有坐下，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我，我心想：“这两人是想做什么？若是不回答这个问题，是否会很不礼貌？但是亚太区总裁的长相是能轮到我这个小不辣子来评价的吗？他长得帅不帅与我有什么关系？这问题是有什么陷阱在等着我么？”整个对话弥漫着诡异的氛围。

　　于是，我回头看了看迈克的脸色，想寻求帮助，但他好像和范颖慧同样感兴趣，并不打算帮助我，于是我只能严肃地回答：“他长得挺周正的呀，就是...嗯...很有总裁的架势。”

　　“啊？什么意思？我没听懂，你听懂了吗？”范颖慧一脸疑惑地转头问迈克。

　　迈克招手示意范颖慧回到工位：“等下再说，我这边有个邮件转发给你看一下。”我这才好不容易松口气。

　　可是没过一会儿，她就又转头对我笑嘻嘻地说道：“我要去财务部那边，你跟我一起过去啊。”好像刚才迈克转发给她的并不是邮件，而是某种指令一般。她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放学要去小卖部买贴纸的女同学。我一直都对贴纸很冷漠，但也会附和着她们的喜好跟着一起买，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怪人。

　　“啊？我们去财务部做什么呢？”

　　“哦，没什么事，就让你陪我过去一下，我有个报销上的问题要去请教。”

　　“哦...那好。”虽然不想去，但也不好意思拒绝，于是只能乖乖地跟着她穿过茶水间，来到了吴明办公室的旁边。

　　吴明的 EA（执行助理）正在低头办公，范颖慧很大方地走上前与她打了招呼：“早呀，Grace。”

　　“早呀！”她的声音嗲声嗲气的，一听就是芈海市本地人。虽然脸上有了一些皱纹，没有工厂的两位 EA长得漂亮，穿着也算不上洋气，但脸上却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圆圆的脸蛋，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是活泼开朗。

　　“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个是我团队的管培生 Gloria。”

　　“Hi Grace，很高兴认识你！”虽然被赶鸭子上架，我还是很友好地上前打了招呼，范颖慧在旁边眯眼笑着，她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很反常，现在又把我看到头皮发麻，但是鉴于她是师傅，我只能隐忍不发，心想：“也许是知道舅舅要离职了，所以才这么作妖吧。”

　　Grace笑了笑后，并没有回应我，而是充满好奇地打量了我的脸，而后尴尬地低下头继续办公。我转头想找范颖慧，她已经不见了踪影。心里总觉得不对劲：“这是怎么回事？范颖慧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让我来认识吴明的EA吗？”

　　我一肚子狐疑，转身回到小办公室，范颖慧还没回来，正好趁她不在，我赶紧问迈克：“不知道 Thomas什么时候休假回来啊？”

　　“怎么？你找他有事？”迈克一脸好奇的样子。

　　“是的，我有事情想问他。”出于私心，我并没有告诉迈克我的真实想法是想问申请总部人头的事情。

　　“你有什么事情要找他啊？”迈克缓缓地抬起头打量我，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写满了八卦的气息。

　　我赶紧岔开话题：“对了，你不觉得Tracy的行为举止有点...那个什么吗？”说完我赶紧四下张望，生怕范颖慧突然回来。

　　“怎么？你也会有人际关系的难题啊？我看你在办公室很吃得开。”迈克摆弄了一下手边的名片盒，里面已经满满当当，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言语中充满了讽刺的意味，我明白他是在意今天早上吴明对我的关注，但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诶，你的这个名片盒看起来不错。”我见他兴致不高，想缓解一下气氛。

　　他果然表情有所缓和，解释道：“这是连丽莎她们做的礼品，准备展会上面发给合作的代理商。”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六月的工位上拿起一本手册，翻了几页后递给我，说道：“正好下个月的展会你也要去参加，这是她们印好的宣传手册，等这两天都陆续回来上班，你跟她们讲一下你想在展会上负责什么工作。”

　　“我是第一次参加展会，不知道有哪些工作可以参与的，怎么办啊？”讲到工作，我就不由得肾上腺激素飙升，整个人都很兴奋，于是不自觉地开始撒娇起来：“我要先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做的才行嘛！”

　　迈克摇了摇头，拿我没办法，回到位子上，手托着腮帮子想了几秒后，提议道：“你要是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就先站在那边做迎宾，负责接待来咨询的代理商，然后看自己对什么工作感兴趣吧。”

　　这让我感觉距离自己留在总部的目标更近了一步，虽然范颖慧摆明了不喜欢我，我的人头不属于总部，这边的人情世故我都看不懂，但这些都没有阻挡过我想要前进的决心，前怕狼后怕虎什么都做不成，我的注意力始终没有转移过，我的规划也没有因为这些人和事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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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周末，我去北海大学敲定了MBA考前辅导班的日程，老师笑盈盈地对我说：“你别看现在校园里的树木叶子都掉了，等到三月份以后春暖花开可漂亮了，我们也正好开班，你来上课就能看到美景了。”

　　漫步在北海大学的老校区里，看着教学楼墙角爬满的青苔，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透着自然的香气，有种穿越回古代的美感。之前在现代化写字楼里积攒的浮躁也随之消退，内心不知不觉地回归了平静的状态。抬眼往去，校园内树木枝干挺拔，一颗颗鳞次栉比，像是在集体蓄力，等待着来年春季的绽放。

　　就在此时，万工发来了一条消息：“下周你要不要来我家一趟？”

　　我想，是时候跟他说分手了，出于礼貌和隐私，也许当面说更好吧，于是我很快就回复：“好啊，那就周一下班，可以吗？”

　　“没问题啊。”

　　手机翻盖合上的那一霎那声音特别清脆，终于要摆脱了，嘴角不自觉上扬，机会难得，逛一圈校园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