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说,我天生就是要做雅得根的。
听说母亲生哥哥的时候只用了大半天,而生我的时候却熬了整整一天。我爹进进出出,把能用的占卜方法都用了个遍,占出来的卦象都说是大吉。但进屋去看,母亲仍在炕上痛苦地扭动着,身下的被褥和毛巾都被汗浸成了一团掖在了腰下。
母亲说达斡尔族的女人无论胖瘦,年轻时都有着鼓皮一样紧致的腰腹和宽阔的盆骨。好像她们天生就是生育的好手,生孩子只是和昨天刮风今天下雨一样顺其自然的事情。所以族里女人生小孩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自己家里长辈简单照应下或者自己凭着之前的经验来生。
当然不会有人想到顺利生下哥哥的母亲会在生第二个小孩的时候难产,所以最开始母亲也只有生过六个孩子的奶奶帮衬着。后来爹实在心慌的不行,就听了邻居家汉族嫂子的建议,叫我爷爷赶着马车去下游找汉族村子里的接生婆来看看。
刚套上了车要出家门,奶奶就呼喊着说母亲晕过去了。爹赶紧对着脸色异常红润的母亲掐人中搓脖子,而母亲依然半闭着眼睛,翻着眼白,好像只留下了几口进的气,探不到出的气。
我出生在五月的一个晌午。爹说生我的那个白天万里无云,墙头的杏花正一团一团的开着,还有些蜜蜂和小鸟在上面转悠。柳树的枝子一动不动的垂着,院子里估计连一丝风都没有。爹坐在炕沿上守着母亲,偶尔有找食的鸡停在门口探头进来看看再离开。屋里屋外一样的安静,而我和母亲竟然快要在这么平常的中午里死掉了,这让爹觉得实在诡异,甚至对眼前的一切有些辨不出真假。
是一声布谷鸟叫把我爹从空白中拉了回来。又接着几声,把母亲也拉了回来。奶奶说母亲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连喝了三大碗小米粥吃了两个鸡蛋,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躺下了。也就在母亲吃东西的时候,屋外布谷鸟的声音越来越响,还不断地从四面八方飞出来几只落在家门口的大榆树上跟着其他的鸟唱。父亲赶紧出门去看,发现周围的的邻居也都在自家院子里仰头望着我家这棵大榆树。
没人见过这么多的布谷鸟聚在一起,也更没听过它们能合出这么急切响亮的叫声,听起来差不多要和一群乌鸦在扯着嗓子喊一样。我爹抄了一根竹竿去敲打树干想要去赶走那些鸟,但它们只是短暂地飞起来又换个更高的树杈站上去。我还是在它们的召唤里出生了,族里的人都说起码有二十几只布谷鸟在接引我。
我爹就是在我爷爷的学的布谷鸟叫声里看到了水汽里的巴彦巴尔肯的脸,然后才正式出了“麻”,成了接骨医生。雅得根们都说布谷鸟是巴尔肯的摆渡人,载着他们在不同的世界和不同的讯息里穿梭。而我出生便吸引了这么多的布谷鸟,所以他们都相信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不俗的雅得根。加上那位供养着山神的姐姐,我们族里同时有了三个雅得根,而两个都在我家。这就是为什么我爹要带着我们一家顺着江水搬到了汉族村的原因。他是最相信我将来一定会接替他的那个。
爹最开始既占卜又给人接骨。因为占卜比接骨更容易打开名声,有了好名声才能更快的在村里立住脚,不然连要去打渔想要买条旧的木头船都没人愿意搭理他。人们找爹看病,没钱可以随便拿什么来抵。几个鸡蛋,一截面肠,甚至几大捆猪草爹都招收不误,他说自己一年就成了附近几个镇子都出名的人物。最后因为来家里找他的人实在太多了,打渔的活只能交给我爷爷来干,他是一天水也没下过。直到刚盖起来的房子的外墙被村里用红漆写上了“相信科学,反对迷信”的标语之后,我爹才变成了只给人接骨的赤脚医生,不再给人卜卦了。
在我的记忆里,村里墙上的标语总是一年好几换,但我家却一直保持着那一句,只是一年要被重新描红个几次。那墙前面长着一棵特别粗壮的杨树,是门外唯一的阴凉地方,所以小时候我总蹲在那行字下面和差不多大的朋友一起玩,然后每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就等着爹紫红着脸从村口磕磕绊绊地往家走。
母亲说以前在家的时候,无论是丰收还是有小孩出生,或者只是找回来了一头羊猎回来一只大兽,只要愿意,空地上随时都能开起聚会。人们自己随时加入都可以和大家一起围着木头搭起来的火堆喝酒唱歌,而爹永远是会被特别邀请的那个。而现在没有了火堆,爹估计仍然想念人群,所以总是在在找酒喝的路上。母亲后来说,那时候的他估计是想家了。
但当时的母亲不是这样想的。她只看见我爹回来的越来越晚,回来半句话都说不上倒头就睡,还不是弄丢了药箱子就是弄丢了帽子。外面下雪还是下雨母亲都担心地睡不着,实在躺不住打算去找,但还不知道应该去哪儿找。她说当时我睡觉轻,她一起身我就迷迷糊糊地伸手要她抱,所以她就搂着我坐着,眼睛望着大门口,一会儿想爹是不是被雨冲的倒在水坑里淹住了,一会儿又想是不是摔在雪地里就那么睡着了。
但我的记忆里母亲从没劝阻过父亲出去喝酒。哪怕父亲前一天还答应了要重新刷刷棚顶的墙,或者劈一些木头留着冬天烧但第二天仍然不见人影,只有母亲自己勉强来做的时候,她也只是一边干活一边静静地流着眼泪。童年里我总是对母亲的眼泪手足无措,因为那些活我都分担不了,只能站在一旁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心口闷闷地陪着她。
直到有一次爹拎着两张豆腐卷在天还大亮的时候就回到了家。他靠在炕上叼着牙签美滋滋地扣牙,我和哥哥正蹲在炕桌前面聚精会神地分吃着一小块豆腐卷。哥哥问爹为啥今天回来的那么早还显得那么开心,爹说是请他喝酒的人被家里的老婆拎回去了,只剩下东家的一个不会喝酒的叔叔陪了他一会,就把剩下的吃的包起来送他带回来了。
“东子,你知道为啥你妈从来不管我喝酒么?那是因为我到这第一次出去喝酒回来你妈就跟我叨叨,我转身就又出去找你隔壁张叔喝了一顿,半夜回来看你妈在炕上抹眼泪,我一心烦就又出去了,第二天晌午我才回来。从此你妈就再也不管我了。”
“东子你记住了,女人就得治,不治不成器!豆腐卷好吃不?”
哥正低头使劲儿掰着我手指头,想要把里面攥着的那块剩下的豆腐卷拔出来。爹在我身后把牙吸溜地啧啧响,那声音好像母亲在不停地吸溜着鼻涕。
哥哥见我死也不松手便一口咬住了我的拇指。胸口一闷,我嚎啕大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