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会在见到孩子第一面的时候就爱上他,就像马车的轱辘会自动溜进前车的车辙里一样。可我竟然觉得那个孩子恶心!就像只被扒了皮的兔子蜷缩在被子里。但怎么会有厌恶自己孩子的母亲?我肯定是疯了!我努力的想要从身体里挤出来一点什么给他,什么都好!这样就能证明我只是一时不能接受我的孩子也是个残疾,而不是我没有母亲的爱给他!可惜,除了绿色的乳汁,我这具身体里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能分给他的东西。
我看着满达家的婶子从炕上抱起他轻柔的晃动,和我说你看这孩子的眼睛多亮啊,和你一样,头发多浓,像他爹一样。她说我要多抱抱孩子,这样他才能认清我身上的味道,以后我在身边的时候他就会觉得安全,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容易哭。
所以我学着婶子的样子,尝试着,把他一点点捞到我的怀里。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我儿子在这世界上的分量。他从一出生就默默地躺在我身边,或者被抱在别人怀里,但当他热乎乎的小屁股靠在我的大腿上,我才醒过来——原来我生出来了一个人,他是沉甸甸的。
他饿了,用勺子喂羊奶他总是呛。婶子不敢喂多,怕他呛出肺炎。或许是饥饿唤起了他幼崽的本能。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挥着,他仰起头,正一下一下地拱着我的乳房。我的心在那一刻好像也被震动了,他没吃过母乳,但却知道我是那个能喂养他的。难道我儿子比我这个母亲更早地认可了自己的身份吗?我没准备好爱他,他就打算先爱我?
我愧疚极了,甚至还觉得丢脸,所以我赶紧拉开了衣服想要喂他。屋子里没有开灯,他甚至都没有睁眼,但很快就准确地衔住了我,还把他的一只手也扣在了乳房上。二十几年前,我的母亲也会是像我这样的姿势坐在炕上,面对铺了一炕的月光喂我吗?我突然萌生了想要拉开灯仔细瞧瞧他的想法。他的脸蛋紧紧贴着我的皮肤,我觉得终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我的胸口里流淌出来。
我能从他鼻子下面那个缺口里看到我的乳头!那黑黢黢的空洞正往外吹着风,发出嘘嘘的声响。吹到我的胸上,吹到我的脖子上!他的嘴角还往下渗着乳汁!黏腻的手掌还紧紧吸附在我的胸上!天!他正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咀嚼着我!这个眼睛像我,头发像张正良的孩子本应该有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现在却让我觉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抽搐。
我抑制着自己的恐惧或者是厌恶,把他从我的身上拔下来放回到炕上。他不满地哼唧着,声音越来越大,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扑腾着。我靠在墙上,觉得自己又可恨又委屈。我养在炕上的那只母兔子都能把自己的毛咬下来做窝,而我却觉得我的孩子恶心,差点失手把他扔出去。
好!慢慢来!我可以先假装爱他。说不定哪一天就真爱上了,实在不行我就装一辈子......我只能这样安慰我自己。哭声慢慢的低下去,我俯下身想要去拍拍他。但感觉胸口一热,那只刚才已经差不多空了的乳房竟然又有乳汁渗了出来,在衣服上慢慢晕开。原来谁都准备好了爱他,只有“我”不行!
之后的日子我躺在炕上,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当年我母亲看着我那多出来的两根手指摸着她,她是不是也会觉得恶心。应该会吧,不然为什么我爹想要在那两个手指还小的时候拿菜刀砍掉它们呢。国忠叔说这样的基因很有可能遗传给我的孩子,而且指头里有骨头,还会随着年龄长大。为什么我爹心软了呢,砍掉或者感染死了都会比现在好过吧。
我从小就被迫穿着能把整个手都盖起来的长袖衣服,夏天不得不穿短袖的时候,母亲教我出门的时候把两只手插在后裤腰里。我知道自己多了两个指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们藏起来。和我一起玩的小孩也没人注意这个不同,她们只在乎我皮筋玩儿的好不好,跑得快不快。
直到我上了学,不得不把手拿出来写字,后村的李洋坐在我旁边,有一天上数学课,他突然站起来大喊,说你们快看,叶爽有六个手指头,我数了好几遍,真的是六个!所有的小孩都不上课了,从座位上走过来围着我,让我把手伸出来给他们看看,连老师都喊不散。那以后,他们见到我就要怪叫,说我是“六指猴”。连老师都开玩笑说所有的同学只能用手做十以内的加减法,而我可以做到十二以内的......我这才知道我妈为什么要我把手藏起来。
十二岁,我上到了四年级。六年级有一个班从其他村子里转上来两个特别壮实的男同学。他们看见我被人叫“六指猴”还一点反应也没有,而且同学都说没看见我因为这个外号哭过,所以他们两个打赌,谁能把我吓唬哭了,谁就是班里的老大。所以那天放学我被七八个男孩子围住,他们把我堵到墙角,前头那个男孩子让人举起我的手,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刀刃已经完全锈死了的小刀一下一下的划着我那根多余的手指。
周围的人嘻嘻哈哈地笑着,那把小刀根本就像是根棍子一样钝,但我却像是疼的不行一样哭了。而且越哭越觉得要哭,声音越来越大,我感觉自己后面更像是在吼叫。他愣住了,然后有点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他问我,你哭什么?连皮都没磨破?是啊,我哭什么呢,原来疼痛一直都不在指头上。
这个拿生锈小刀划我的人叫卢清水,是那个说我这个基因会遗传的赤脚医生的儿子。国忠叔是大城市的医学生,后来下放到我家那个村子,娶了老婆就在这当上了赤脚医生。他和老婆都忙,就把清水哥送到他姥姥家去养,等到要上初中了才接回来身边看着。他吓哭了我,还被他爹用鞋底子抽了好一顿,所以从那以后都对我特别好。
他每天早上叫我一起去上学,说这样好在路上帮我收拾那些叫我外号的学生。晚上放学就带着我一起去捡些松树塔或者风干的牛粪给家里引火。我时常背着书包走在他身后,走在他的背影里,好像他的影子盖住了我,也就没人看出来我的残疾,叫我的外号。
我不爱出门,我爸怕我呆坏了,就找我在县城教书的姑姑每隔上几个月就邮一些书来给我看。清水哥有时候会来给我送一些他出去玩的时候发现的野果子。看见我正看书,就要拉着我出门去读,说这样读书更有味道。他就曾经骑在他姥姥让他去放的一头牛身上看完了一整套水浒传。
那是夏天,我们躺在江边那片被太阳烘的暖洋洋的沙子上,他还编了个草帽给我遮阳。清水问我想不想听几个他编的故事,那是像《水浒传》一样充满了英雄儿女的幻想。作为交换,我也给他讲了我在大人那里听说的关于眼前这条江的故事,有江神要祭品所以一年要吃掉三个人的故事,也有白毛狐狸在江对岸的一个庙里修行的故事。
“听了这么多故事,我还不知道这条江具体叫什么。大家只叫它大江和小江。”我讲完故事,有些可惜地对清水说。
“有了名字它就真的只是江了。它往哪儿流,有多长,水里有什么就被定下来,你的江神和白毛狐狸可就没有了。”
“爽子,你也是,别被他们给你起的名字框住了。”我望向他,心变得像江面一样波光粼粼。
揣着这份悸动走过了八九年,连做梦我都踏着他的影子往前走,从不跨出去一步。我们上了初中,后面他还考上了县城的高中,他还是习惯像小时候一样走在我前面。假期回家就时不时地给我送野果子,或者带我爬上柴火垛或者他家仓房的屋顶上吹风看书。我和家人都觉得我已经找到了归宿。我甚至真的要遗忘了自己的缺陷,因为我最爱的人都不在乎,那么我也不在乎。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跟邻居打听到了我家。我正在葡萄架下面织过冬要穿的新毛衣,她走进来,头上的水钻夹子闪的人睁不开眼。她说你就是叶爽吧,总给清水寄信的那个?说着,她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我握着钩针的双手。她说她们毕业就要结婚了,要我别再写信给清水。
“清水说了,他就把你当成邻居家的小妹妹照顾。他不可能会娶一个将来也要生出长着六个指头的孩子的女人。”
清水结婚以后,我爹妈就一直张罗着给我相亲。他们说我趁着年轻还可以挑一挑,等岁数上去了就真的成家里的老姑娘了。谁会真的不嫌弃我呢?对我最重要的人都嫌弃我,我还有什么理由觉得我可以遗忘呢。
来者不拒。留在家里未必有嫁出去好过。所以那年春天我见到了张正良。介绍人说他和他爹都做焊接生意,但家底子薄,加上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把脸上溅上了火花烫了几个坑,一直也没找到对象。他见到我的第一面,竟然送了我一个拿铁皮焊的正方形的花盆,银色的花盆里种了一棵正打着橘色骨朵的月季。
我看见他穿着一身洗的旧旧的棕色西服,脸上的确有一片坑洼,但个子还算挺拔,眼睛也不乱转,想着这应该是个老实人。所以我嫁了。但我并不知道那时候介绍人没和他说我的残疾。结婚那天当他捧着一大束杏花递给我,说让我遮上点,体面。我对新生活的向往也就此破灭,我坐在他的后座上,感觉自己就像是去隔壁村子打酒,或者买鱼,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要去结婚的。
婚后的日子很平淡。正良从没直接说过他对我这两根指头的看法,他只是时不时地摸一摸,眼睛里带了点可惜。但这就够了,毕竟不说出来我就可以装作不知道。正良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就爱说话。他和清水一样也攒了一肚子的故事,没白天没黑夜的跟在我身边讲。我觉得厌烦,但却懒得讲。所以我总是安静的听着。什么都行,我只要一块能暂时托住我的丈夫。
我也不希望自己怀孕,怕孩子打破这暂时的宁静。所以当我怀不上孩子的时候,心里甚至有些庆幸。被逼着去检查发现可能是正良的问题,我觉得好运可能终于要眷顾我了,因为这意味着只要我安静待着,正良就没有任何理由不要我,甚至会想尽办法留住我。
直到我怀孕后赫柳来串门,我和她闲聊讲起正良总挂在嘴里的李老师。我向赫柳打听李老师的儿子在哪工作,是多大的官,还说起李老师给我肚子里的孩子取的名字,以及他讲给正良,正良又讲给我的故事。赫柳踌躇了好一会儿,最后好像是下了什么很大决心一样和我说,说村子里根本没有李老师这个人,正良嘴里讲的很多人可能都不是真的存在的。说完,无论我再怎么问,赫柳只是重复着让我千万不要说出去是她告诉我的,然后就一溜烟跑回去了。
原来他娶不到媳妇并不是因为家里穷或者脸上有麻子。他几岁的时候被村头树下拴着的马突然扬蹄子吓了一回,从那之后就时而犯自言自语的毛病。村里没有人不知道,所以没人愿意把姑娘嫁给他,但又在他要娶我的时候默契地缄口。公爹说这是后天病,不遗传。再加上我怀孕也不能就这样回了娘家,他把我婆婆生前留下的金戒指和他自己的棺材本都掏给我,说要我来当家,只求我跟正良把日子过下去。
那天夜里,正良睡着了,我便起来靠墙坐着。月亮给正良镀上了一层银壳子,脸上的坑洞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圆形阴影,像是渔网,或是烧红了的煤灰渣滓,看久了让人觉得后背发痒。我低头抚摸着隆起的肚皮,一遍一遍地在心里祈祷。他会皮肤细腻,手脚健全,沉默寡言......
我轻声地抽泣惊醒了正良。在我怀孕之后,哪怕一点小小的响动他也会马上惊醒,然后摸摸我还在不在他旁边。他睁着一只眼睛问我怎么了,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说脚冷。于是他扑棱着起身,拽着枕头躺到了我的脚边,把我的脚踹进他的衣服里,挨着肚皮。他像火炉一样的皮肤灼烧到了我。孩子用力地踢了我两下,我想,或许这是个强健的孩子吧。
生下孩子,我拽住他的袖子,求他先不要出去喝酒,帮我把我妈接过来。这是我们从医院回家之后我第一次见到清醒的他,也是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我实在是太疼了!但我连呻吟都只能在喉咙里呜咽,不敢破出来让公公不知所措。他横眉竖目,一拳砸在了我的心口上,我像破布一样被甩到了炕里。他说,早知道怪物生怪物,我就不应该凑合着娶你......我的心紧紧地皱成一团。
命运布满深不见底的孔洞,你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抬脚就掉进另外一个。我厌恶的到底是什么?是你,还是我?不!孩子,根本是命运无法逃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