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脚就一直要比赫东大上两码。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小孩子捡大孩子的鞋穿,而赫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因为母亲来不及应付他突然就长起来的脚而只能捡我穿剩下的鞋来应急。以至于母亲每次给我量脚长的时候都要感叹一遍,怎么麻杆一样的身子偏偏要配上这样一双大脚。她说我像爹,人不高手脚都大,而赫东像她,再怎么结实手脚还是秀气的。
我们一家人的鞋面都是黑色的,因为赫东还要捡我的鞋穿,因为母亲懒得额外再为自己去找一块有颜色的布。所以我只能穿着这又大又黑的鞋子和朋友们出去玩,她们夸我上树快,在墙头上走的最稳,但她们说我像是踩着两只死掉的乌鸦。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酝酿,今天睡觉之前一定要缠着母亲给我找块红色的绒布做鞋面,要是再能绣上几个图案,那我宁愿再也不上树了。我紧紧地跟在正在厨房里做晚饭的母亲身后移动,吃了好几块母亲递过来的萝卜,但直到晚饭上了桌,我也没能开口。我打定主意一定要先从对门冬梅那双紫红色的绒布鞋说起,说那双鞋竟然能在太阳底下返出来一层金光。外面刮起了怪风,一阵阵吹着口哨。赫东从我回到家就没出现过,这我竟然都没注意到。
母亲端着饭碗一次次透过窗子望着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的大门口,嘴里念叨着不知道赫东这个兔崽子跑到哪里耍去了,黑天要下大雨了还不回家。最后她干脆放下了饭碗,交代我好好吃饭,就穿上了外衣拿着手电要出去找找赫东。窗玻璃被卷起来的沙子打的噼啪作响,母亲推开门,看不见底的黑暗透进来。母亲打开手电,却也只能照亮前面的几块砖。
最后母亲拉上了一直含着筷子看着她的我。她死死地牵着我的手腕,打算先去哥哥常去玩的几户人家里找找。风沙实在太大了,像飞过来的小刀一样划着我的脸。我索性闭上了眼睛,任由母亲拉扯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一个趔趄,我踩进了泥坑里。把脚拔出来,泥水很快就渗进了我的袜子里,走一步就“噗叽”一声,泥从鞋帮的边缘挤出来,一抬脚,又顺势吸了回去。
指丫里存了一些泥粒互相摩擦着,我迫切地想把鞋子脱了拿袜子擦一擦脚。但母亲只是在我踩进水坑的那一刻停了一下,然后就气愤地捏着我的上半截胳膊加快了脚步。母亲闷着头往前冲,一边还带着哭腔数落着自己,说真不该把我带出来,说她以后就应该长记性,什么事情都不能指望着别人。我被拽的前脚绊后脚,真的好像一张被风刮起来的纸片啊!想到这儿,我忘记了鞋里的不适,甚至还有点想笑。
我和母亲找到第三家的时候见到了被留在人家吃晚饭的赫东。外面已经开始打雷了,听声音好像就在我们头顶,吓得那户人家赶紧拉了灯绳。屋里还没屋外亮。母亲拒绝了要我们仨在他们家呆到雨停的建议,也没同意让那个已经摸索着要穿上雨衣的男主人送,她左手拉着我右手拉着打着电棒的哥哥,急匆匆地踏进了黑暗里。我们成了个沉默的三角形,母亲在前,我和赫东一前一后地跟在她身边。
“和你爹一个德行,永远不着家!别人家就那么好?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啊!”
母亲几乎是把赫东甩进了屋子里。她用手指头点着赫东的肩膀,瞪着眼睛哭喊着。几天前江里刚淹死了三个从隔壁村子过来游泳的小孩,母亲说还以为赫东也掉进水里了。哥哥被点的接连后退,直到退到了墙根和我站在了一起。他把头扭向了一边,不愿意看着浑身是沙子,连头发都被刮散了的母亲。
如果爹在就好了,他不怕黑,自己就能去找哥哥。如果哥哥不像爹就好了,那么我和母亲就不用遭这一回罪。如果我也不像父亲就好了......我低头磕打着那只已经被泥糊的硬邦邦的鞋子,空灌了一肚子冷风的胃里传来阵阵绞痛。
赫东很喜欢爹。只要爹在家,他就不会跑出去玩了,而是一心一意地跟在爹身后打转。听爹唱他不太能听懂歌词的调子,看爹倒腾他那些像红砖磨成了面的伤药。他还会陪着爹和他那些朋友吃饭,一直到困的坐不住才被母亲轰下去睡觉。他说爹才是他们男子汉的样子,豪爽有能耐。尤其是在接骨的时候,无论是人还是牲畜,都只要抬起来左右捏捏,再快速地一抻一送,骨头就接好了。他说自己以后也一定要当个好接骨医生,走哪儿都有人叫一声赫大哥。
但爹显然更喜欢我。那面挂在墙上的鱼皮鼓是家里人都不能碰的东西,哪怕他再忙,灰都要自己擦。但爹允许我在他看着的时候把鼓从墙上摘下来,随便用手敲敲打打。墙角的那口大黑皮箱也是赫东绝对不能打开的,但里面的家伙什早就被我一遍又一遍地折腾到了自己身上,假装自己是从山里来的仙女。爹看见也只是告诉我玩完了要把它们都送回箱子里。
“你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头晕或者想打哈欠?”
每一次我表现出对他的那些东西的兴趣,父亲都要问上一遍我有没有看见听到些奇怪的东西。他的眼睛总是在问问题的时候亮起来,我摇头说没有的时候再暗下去。他在等待着什么呢?我总是沉浸在自己编排出来的奇异故事里,没空细想。
直到有一天,对门家的东梅拉着我去她家看新缝的小老虎。家里只有她奶奶坐在炕上卷旱烟,脚边都排起了一小堆。她看见我走进来,笑吟吟地和我打着招呼,说我又长高了,还从她装烟丝的小簸箕里挑出来两块酥糖递给我。我和东梅就坐在炕沿边上玩儿着小老虎,一人含着一块糖,嘁嘁喳喳地扯着闲话。
出来以后,我实在是憋不住自己的疑问。我便问东梅为什么她奶奶是黑色的,像是母亲给我磕出血的地方摸的那种锅底灰。东梅楞了一下,说老人不都穿那种灰啊黑的衣服,难不成还能穿咱这种小姑娘的花衣服?
“我说的不是衣服的颜色,是身上那层光的颜色。你看你就有点蓝蓝的,和咸鸭蛋的壳颜色差不多。我妈是橙色的,我和我爹都是紫色的,只不过他要比我的颜色深。”
“我以前没见过黑色的光。我爷爷奶奶也都不是黑色的。”
“什么红的紫的,你疯了吧?我们身上除了衣服颜色哪儿还有什么光?”东梅伸出她的胳膊抬到眼前翻来覆去的瞧,又时不时看看我,她断定我又在胡说,就像我总和她说大江底下一年四季都开不同颜色的花一样。
几天后,东梅的奶奶出门上厕所,在屋檐底下的一层薄冰上滑倒了。不到半个月就去世了。后面我几次试探母亲和赫东,他们好像都看不见人身上发出的那层光。我知道了,原来黑色代表死亡,原来只有我长了一双不一样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