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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鱼皮鼓(终)

一块冰 李山晓 2634 2024-11-14 02:37

  驴棚里堆满了干草和秸秆,混合着驴粪驴尿,散发着暖烘烘的甜腐气息。正良哥家的那头母驴正聚精会神地吃着脚下食槽里的豆饼,对于我的翻窗而入只是斜了斜脑袋表示了不在意。我从墙角的干草砖上抽了几根干净的干草垫在地上,然后就靠着草垛坐了下来。棚子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只非常小的灯泡,有一点点黄色的光从那发出来,亮度大概只够让驴看清眼前的食槽,让我们模模糊糊地看见彼此。这盏灯泡会一直亮到明天早上,正良哥说过,他家驴怕黑,晚上一关灯就要瞎嚎。

  屋子里的一切都好像在影影绰绰都发着金光,干草砖正扎实地托着我的后背。我坐在驴投射在墙上的影子里,听着驴吧唧吧唧的咀嚼声,感觉全身都放松了下来,甚至有些乏了,不住地打着哈气。或许是没吃晚饭又折腾的够呛,那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有疲倦,心里也没有了刚才的委屈和愤怒。我好像一下子就恢复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时候,甚至更要安逸,竟然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朦胧中,我好像听见了几声狗叫,还有些在我周围响起的脚步声。但最后我是被叶爽嫂子喊醒的。她蹲在我身边,脚下放着个手电筒,轻声地叫着我的名字。她说母亲跑着到她家问有没有看见我,说我和她吵架了,估计是气不过离家出走了。于是她和正良哥都出来帮着母亲在村子里找。她找我常去的朋友家,母亲找村子里我常待的地方,还特意嘱咐了正良哥去江边找一找。最后她一无所获地回来等着和母亲汇合的时候,在路过驴棚窗户的时候看见了奇怪的影子,这才找到了我。

  母亲拜托了叶爽嫂子留我在她家住一宿,她跟嫂子说她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回老家一趟,怕我自己在家又做出什么傻事来。于是睡眼惺忪的我跟着叶爽嫂子先回了自己家拿上了被褥,嫂子又帮忙把桌子上还没动过的馒头收拾到了碗柜子里,才又回到了正良哥家。

  正良哥早就拿着枕头搬进了张大叔那屋,叶爽嫂子指着炕梢的那一摞书要我先随便看看解解闷,她先去帮我弄口吃的。饥饿真的很容易让人敏感和觉得委屈,嫂子刚关上门,我就眼睛一酸,坐在炕沿上开始流眼泪,甚至连本来没什么感觉的脸颊都有了灼烧的热感。

  嫂子做了一碗热汤面条给我。递碗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她拇指侧边微微翘起来的小指头。下意识地觉得怪异,但又没反应过来怪异在哪儿,于是我一边接着碗一边又多盯了一会。嫂子感觉到了我的注视,赶紧缩回了手在后腰的地方搓了搓。

  “很丑吧。”嫂子垂下了眼睛笑着说。

  啊,原来嫂子每只手都有六个手指,像爷爷院子里的仙人掌生在侧边的那种小枝杈。以前嫂子基本上没直接递给过我东西,最多的也就是我远远地看着她在菜园子里摆弄着什么,所以直到今天才看到异样。

  “那你岂不是能多出两根手指来挖鼻孔,想用哪个就用哪个!”

  “嫂子,你做的面条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她每次做汤都黏糊糊的。”

  那天晚上我和嫂子睡在一起,听她慢悠悠地讲着她最近读到的一个有意思的故事。我听着故事,心里却想着得给嫂子做两副男人尺寸的手套,一副给正良哥,用毛裤腰那截紫灰色的线再给嫂子也织一副,还得勾上几朵花......那天我又梦见了看不清脸的春生,他好像正要从院子里向大门口的我跑过来,脚边竟然还跟着一只被白色的菜蝶围绕着的飞动的长毛小黑狗。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当天晚上就去求了东梅的父亲开船送她回老家,她还在爹往家走的路上堵到了他,硬是直接把他拽到了江边上了船,直到一个多星期以后,两个人才高高兴兴地从族里回来。

  比我大了几岁的东梅在那一年结婚嫁到了镇子里,我失去了唯一一个可以说悄悄话的朋友,我和嫂子成为了彼此的情感依赖。第二年,她真的如爹说的那样怀孕了。我想起了那个梦,更是有种独自怀揣着秘密的兴奋感,我常常和她腻在一起,追着她提要求,我说只要她提,我就一定能给孩子织出来她想要的东西。她总是和我热烈地讨论一番之后拐到“你说肚子里的孩子会健康吗?”的话题上。

  “当然啦,他以后一定是个撒手就要跑没影了的活泼孩子。”每一次,我都这样回答。

  如果在梦里能看见脸,我是不是能阻止叶爽生下春生?一个母亲真的会因为别人的一个梦,放弃还在肚子里安稳成长的孩子嘛?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能“看到”未来这件事很讽刺。我看到了,不论好坏,仍然只能和没看到时一样等待着,对结果改变不了一分一毫。

  但我还是选择做了些什么——我告诉了叶爽那个只对她一个人保守着的秘密。所以每当我看见春生像依赖着母亲一样依赖着我,我都觉得是我害他成了没妈的孩子,催散了正良哥的家。

  叶爽曾在刚怀孕没几个月的时候来我家帮正良找过他的妹妹。那天张大叔和我爹被村长叫去吃鱼,正良哥吃过晚饭后就一直催着叶爽来我家接他妹妹回来。他看着窗户外面,回头和叶爽说天都要黑透了,张谷子还在老赫家玩,饭也不吃,你赶紧去隔壁把她给我拘回来。叶爽说我嫁过来这么多年没听说你有妹妹啊,但正良哥笃定地说他有,他妹妹叫张谷子,还是和我从小玩儿到大的发小。

  正良不断地催促着,甚至开始急的坐立难安。叶爽只好满头雾水地来到我家,和我打听着张谷子是谁,正良什么时候有了个妹妹。我刚想说是正良哥又犯病了,张谷子和我是发小还是正良哥告诉我的。但母亲却赶紧接茬说正良哥小时候是有个妹妹,总找我来玩,但七八岁就死了。他一直心里有个疙瘩,所以有时候会犯一会儿傻病。她让叶爽在我家坐一会,等回去正良哥就会好了。

  全村没有人不知道正良哥的病,我也一直以为这才是叶爽选择和正良哥在一起的原因。我问母亲嫂子不知道正良哥的病嘛?这么多年全村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她?母亲说,何必去做人家老张家的坏人呢。知道还是不知道,等生下孩子过久了,也就都不重要了......

  这可能也是爹做了那场根本没有任何神灵来过的请神仪式的原因吧。他明明早就说过自己已经在族里见过了这样的孩子,也知道这是真的疾病而不是因为触怒了什么神灵,但他还是做了场隆重的表演,给恍惚不安的正良哥一个安慰,给叶爽洗掉罪名,给老张家留下好不容易得来的媳妇。

  那天仪式结束以后,我帮着爹把东西收拾起来。爹仍然像每次那样问我,他说小柳,你这次看没看到什么?

  “烟雾里是空的,你什么都没请到!”

  “我记得几个月前你晚上出去上厕所,回来和我妈说,正良大半夜不睡觉又犯病了,正在院子里拿个铁锹追什么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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