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良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才会生下这样的一个孩子。好不容易娶到的老婆是残疾,哪怕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出门的时候拿袖子或者东西挡一挡,但最后还是让全村子的人都知道自己娶了个“六指猴”。现在残疾老婆还生了个兔嘴娃娃......
他想起了那个在产房外和自己一起等待着的男人。当他看到那个孩子时眼里的惊恐,以及后面流露出的怜悯神情都让他如鲠在喉。那也会是全村人日后的神情,他张正良注定要成为这村子里被翻来覆去咀嚼的谈资。
正良开始酗酒。他跑到其他村子里拉着原来的同学聚会,别人都以为他喜得麟儿,是高兴的不行才找他们庆祝,正良也不说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醒了就再去另一个有认识朋友的村子里接着喝。三天五天才被朋友架回来一次,还被他爹拘在他屋子里睡醒酒觉。
满达家婶子和赫柳一天无数趟的往张家跑。叶爽涨奶发着高烧,赫柳给叶爽带鲫鱼汤,煮鸡蛋补身子,婶子就挤羊奶煮熟了给孩子做口粮。婶子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叶爽等烧退了就一定要给孩子吃奶,不然大人孩子都遭罪,但叶爽却仍然任凭自己的乳房涨到发炎堵塞,也不愿意让孩子吃母乳,只在孩子哭的时候拿勺子喂上两口羊奶。
不到十天的时间,叶爽就瘦得颧骨高高隆起,脸色枯黄如蜡纸,她躺在炕上,只要一起身就觉得喘得厉害。但肚子却好像仍有个四五个月的光景,在被子里微微隆起。
到了孩子要上户口的时候,村里的干部也隐约听说正良的孩子有点问题,所以没好意思直接去正良家里催。直到实在拖不下去了,干部才打听了正良喝酒的村子,一早上就过去把他堵在了村口。
“正良,该给孩子上户口了,你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啊?”
“名?现在就得上啊?我还没想明白呢。过两天去支部找你行不行?”正良扶着车子,几天没刮的胡子和乱成一捧野草的头发都以恣意的方式舒展着。
“那实在着急,就,就叫春生吧,张春生。”
干部拿纸笔写下了这几个字给正良检查,然后随嘴恭维了几句这名字寓意好就要回村子上班。正良拒绝了一起同行的邀请,又大步跨上了自行车,朝着干部相反的地方晃晃悠悠骑走了。
“到底是谁的问题?”从见到孩子的那天正良就一刻不停地思考着,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叶爽肚子总没动静的时候。那块象征着孩子的石头,鼓声,墙上那个布袋子一一闪过,正良又想起了那个能够自己带来孩子的满达叔。
“我倒要去问问满达叔,这次又到底是谁的问题!”
赫满达自从迁到了这村子里就没再穿过那身行头了。这鹿皮袍子还是十几年前母亲和祖母为他缝制的。接骨医比较少参与大氏族内的祭祀或者庆典的主持活动,所以为了看病方便,满达的袍子上不像其他的“雅得根”缀了很多彩色的布条或者贝壳之类的装饰,只是用铜板压上了些简单的草木和动物形象的线条。又因为供养水神,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额外缝上了一些深蓝色波浪。
袍子已经不能完全裹住满达肿胀了不少的身体了,哪怕把固定衣襟的带子放了又放,肩膀还是只能向内扣着一些才能勉强抬起胳膊来。他叫赫柳爬上炕取下那面鱼皮鼓和蓝色布袋子,又使唤坐在地下的正良回头帮他从衣柜里掏出一顶带着鹿角的帽子。
“老哥,我这帽子上角有七个叉,我爹当年快四十岁的时候才有九个!平时给人看病我也不戴这个,今天你来了,咱就都穿戴上好好瞧瞧!”满达一只手托着帽子里子,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帽子绒毛上的灰尘,神情骄傲地对正良父亲说。
满达站在房间正中央擎着鼓,腰间还挂着那蓝色的口袋。窗台两角和身后炕上的两角分别摆上了一个用木头刻出来的小鸟,鸟嘴都对着满达,嘴里还横叼着一根棕色的香。等香都点燃,他就闭起眼睛,微微躬下腰,一边密集地轻声敲鼓,一边曲着膝盖配合着鼓点,用脚跟碰着脚尖相互轮换的方式外八字绕着圈走,腰上的蓝布袋子也跟着轻微地晃动着。
满达开始吟唱。起初还像是喉咙里堆起了很多气泡,有点像是狗在低声呜咽。又一声鼓响,满达的声调猛然拔高,又像是男人在捏着嗓子模仿着女人唱高调子的歌。等到四角的烟气都飘到了满达身上,他突然打了个寒颤,然后就地盘腿坐下。他睁开了眼睛,正良觉得满达好像正飘在烟雾里。他开口讲话,正良又觉得他好像是在缸里,声音隔着一层什么变得瓮声瓮气的。
“孩子,起个小名,以后多叫叫。就叫'小江'。小江容易满,孩子以后路上顺一点儿。”
“那孩子这嘴到底怎么回事儿?胎里带的还是生的时候给挤坏了?”烟雾边缘的正良赶紧站起来往里面走了两步,他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向中心位置的满达喊道。
沉默了一会儿,满达把鼓立在脚边,然后解下腰间的蓝布袋子用双手举到眉心前,再次闭上了眼睛。
“一报还一报,躲不了。”“兔子,就别养了。”
说完,满达朝着门口挥了挥手,满达家嫂子便走了进来,把还要追问的正良和他爹带出了屋子。婶子跟正良说神灵能告诉的都已经说完了,再问也不会再开口了,剩下的就得靠正良自己去琢磨。
从满达家院子走回自己家的这一功夫,正良和他爹都努力地回想着自己做过什么和兔子有关的事情得了报应。正良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停在兔子圈前。正良家养的都是纯色的白兔子,红色的眼睛加上毛茸茸的身体显得尤其的无害。正良索性直接跨过围栏,走到圈里抄起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仔细地打量。
正良爹好像从一进院子就隐隐听见了身后屋子里孙子的啜泣。这孩子总是在哭,而且一哭起来就不歇气,愣是要把小脸憋得紫青。随着啜泣声越来越明显,正良爹害怕是叶爽身子不舒服哄不了,于是赶紧扔下冥思苦想的正良往屋子里回。
“我什么时候得罪过兔子?好吃好喝供你们,我......”正良一个激灵,直接把兔子扔了出去,吓得整个兔群在正良脚边四处逃窜。
“爹,我想起来了!那天半夜我回家听见兔子圈里有动静,我过去看见了一只黄皮子在咬刚下的兔崽子。我,我一生气就抄起锹去拍他......”
“小爽子,小爽子走了!“
“它一逃,脸就钩在铁丝网上了。我寻思直接拍死吧,没想到它使劲儿一挣,把脸挣开了个大口子!”
“张正良!小爽子她走啦!”
“我追了两步没追上,它跑到门口还停下回头看我,满脸的血.......”
“啊?“
正良疑惑地抬起头。
地下的兔子不管不顾地踩着他的脚四处窜动。逆着光,正良看见他爹抱着还在哇哇大哭的张小江呆立在门口。那是叶爽结婚时穿的那条红裙子,现在被剪成了一缕一缕相连的布条儿裹在了他儿子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