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叶爽嫂子是在我的梦里。我梦见自己拿着条毛裤去了隔壁,看见屋子的炕上靠着一个看不见脸的大肚子的女人。她亲切地拉着我和她坐在一起,好像说了什么让我觉得很开心的话,大概是在称赞着我的手艺。可再一抬头,她却坐在了炕里面,怀里正抱着一个红包袱。我听见她说柳儿,嫂子就信你。你给你小侄子取个名字吧。
所以在好几年后正良哥真的要我给孩子取个名字的时候,我就顺理成章地说出了那个梦里的回答。但到底是我先取了名字然后才做了梦,还是先做了梦才会给他取这个名字?后面我每次见到春生,心里总是要琢磨上一会儿这个因果关系。
第二次见到嫂子就是她嫁过来的那天。那年春天总是刮旋风,母亲把院子里的零碎东西都收进了仓房,最后它刮掉了我房间屋檐上的两片瓦。赫东在那一年跟着后街的一户人家的孩子一起去当了兵,我不打算让身材日益臃肿的母亲登高,便自己踩着梯子上了房顶。就当我要撅着屁股往下走的时候,鞭炮声和小孩的起哄声在身后传来,门口乱作了一团。所以我干脆站在了最高的那一节梯子上看完了整个婚礼仪式。
“这把杏花是租来的吧?”吃席的时候,坐我身边的东梅郁闷地调侃道。新娘一直紧紧地握着杏花,旁边的正良哥也要时不时地瞟上那杏花两眼,几根比较长的花枝子正好挡在了我们和新娘子之间。哪怕我清楚地感觉到,那个穿着红裙子的新娘就是我梦见的那个人,但直到最后吃完饭回了家,和一群孩子坐在角落里的我也只看到了她各种方向和角度的侧脸。
但好歹是邻居,哪怕在院子里闲转也有眼神不小心碰到的时候。但她只和我微笑,和我母亲有着更大一些的微笑。我还经常看见她在院子里忙活的时候正良哥就跟在她屁股后面絮叨着什么,时不时折返的时候俩人就要撞到一起去。即使是全村最爱说话最需要回应的正良哥在她身边,她也只是给他微笑。
“唠叨鬼娶了个哑巴新娘。这下可好,全家的话都省给你正良哥说了。”母亲也和我调侃起这个从嫁过来就没怎么听见过声音的姑娘。
原来身上看不出颜色的人的特点是不爱说话吗?我把自己总结的“颜色日记”从头到尾地翻了一遍,把这一新发现也记在了上面。很多年后我又遇见了春生的老师“半拉三儿”,他和叶爽嫂子是唯一需要我看上几年才能感知到颜色的人。
点头之交的关系维持了很久,母亲仍有意和她拉近关系,有事没事儿就要送点吃的喝的过去。所以后来我也吃上了她还过来的馒头,炒虾,甚至还有几个漂亮本子。我们甚至可以隔着墙头围绕着家里的猫猫狗狗说上一会儿话,我还答应用她一条不穿的深紫色毛裤拆下来的线,给正良哥织上一副毛线手套。
“你正良哥手大,还宽。你估摸着做大一点。这颜色,以后他不带了我出门也可以带。”我答应了当天就动工,在上冻之前就能让正良哥套上。但那天晚上我还没来得及钩上一针,就离家出走到了她家。
母亲的姐姐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挺得过去,所以想再见见母亲。又怕自己一个寡妇死了剩下个半大孩子没人给操办葬礼,还特意嘱咐要爹也跟着回去。于是她托从上游过来的卖小百货的商贩传过来消息。姥姥姥爷都已经去世了,母亲只剩下了这个姐姐。她急得攥着一直没来得及放下的水瓢在院子里转圈,又突然往屋子里跑。她把水瓢撴在了灶台上,就开始炕上炕下地翻箱倒柜。
可是谁送她回去呢?走路赶车都没有坐船快,爷爷已经老的连走路都要停下来歇一歇了,而爹依然没在要吃晚饭的时候回来。我倚着门框望着手忙脚乱的母亲,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她家里没有人能给她开船这件事。
“妈,爹没在家,你找谁给你开船?”我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母亲手脚没停,只有头抬了起来,顿了一下。爹每天都会说自己要去给谁看病,但最后会被留在哪个村子里喝酒,这是谁也没法预料的事情。
我跟着挎着小包袱的母亲来到了街上。母亲向着早上爹说过要去的人家疾步走过去,我一声不敢吭地跟在身后。母亲没说要我跟着,但也没搭理我要在身后跟着,我只是感知到了她正处在某种情绪的边缘,又一次变成了被高高翘起的弱者,需要我这个砝码帮她勾回平衡。
“诶,老李大哥,你今天看见我家满达了嘛?”母亲截住了一个总和父亲在一起喝酒的街坊。
“你这是要出门啊嫂子?还背个包袱。”
“我刚才还在后街羊先生家看见满达了呢,喝的舌头都直了,我过去,还说要拦我进去喝点呢。”
母亲勉强又应付了李大叔几句,就掉头往后街走。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只是天边还映着一大片橙红的火烧云。我快步跟着几乎要成了剪影在我眼前晃动的母亲。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总觉得她会和我是同一个表情。
和迎出来的羊先生老婆简单说了几句,我和母亲在炕上见到了正眯着眼睛一个劲儿地点着着头,还一直舔着嘴唇的爹。母亲站在炕下没动,我也没动。是羊先生的老婆拍了拍父亲,说你大姨子病的不行了,让你和你媳妇赶紧回去呢。
父亲抬起头,又随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才寻找起站在门口的母亲。
“明天,明天吧。我这都喝上了。你,你该回家回家吧。”“我今天,诶!嫂子这菜做的可比你好吃多了,今天可得和老哥喝多了......”
父亲大手一挥就要我和母亲先走,随后就闭着眼睛垂下了头,任由羊先生的老婆怎么推搡他,他也只是哼哼地笑上两声。
没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母亲掉头就走出了羊先生家。
“喝,怎么不喝死他!哪有这样的男的,家里事一点靠不上他,就知道在外面装爷们。哪个好样的爷们像他似的连扒炕扒炉子都要老娘们干?”母亲一边快步向前,一边使劲儿地抹着脸上的眼泪。头一次听见母亲如此激烈的语言,刚才父亲的样子和所有母亲在一个人默默流眼泪的样子重合在了我眼前,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不知所措。
做点什么,快做点什么!我的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我急切的好像母亲冲着冲着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了,然后再也看不到踪迹。最后她会掉进江里,或者跌在火堆里。
腰侧突然沉了下去,疼痛跟着呼吸收缩,我用手拄着肚子,是岔气了。几乎就在确定了疼痛不是马上就能消失的同时,我便赶到了母亲的身侧。我把腰弯的更低了,手使劲儿往里扣。而疼痛好像也确实随着我的挤压变得更清晰和难以忍受了。
我理所当然地打断了还在不停地埋怨着爹的母亲。我说,妈,慢点走,我岔气了!母亲侧头看了一眼龇牙咧嘴的我,稍稍放慢了些脚步。
“你可真是你爹的种!就知道添麻烦!你说你跟来干啥?起啥作用了?你要是个男孩,我还犯得着“请”你爹给我开船?他咋还不喝死呢?”
到底是我应该是个男孩这句话?还是因为我对没办法缓解母亲的焦灼和痛苦感到自责?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个雨天母亲拽着我去找赫东,我又在鞋子里感觉到了那种挥之不去的绞磨感。整个下腹的绞痛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我想要喊叫,把这痛苦全部呕出去。
所以我闭起眼睛,吼的是:“那就让他死吧!早死早好!”
啪!一个巴掌猝不及防地甩在了我的脸上,差点把我掀翻在地。我下意识地捂住脸,抬起头迷茫地望着一脸悲切的母亲。
“那可是你爹啊!”母亲握着拳头,瞬间泪流满面......
长久以来,我都竭尽全力地帮助母亲分担着本应该父亲这个角色来做的家事,尽力长成和我看见的父亲相反的性格,做着一些和他相反的事情。母亲讨厌父亲总在外面乱逛,我就长久地呆着家里哪儿也不去;母亲讨厌父亲总是在外面应酬,我就懒得和人交朋友;母亲说爹现在这样就是因为自己做了雅得根有了点能力,所以每当父亲期待地看着我,希望我能领悟到只有我们俩可以感知到的东西的时候,我都摇头,说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好像我才是母亲的丈夫,母亲希望父亲是什么样儿,作为女儿的我就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儿。因为我是我父亲的种,是父亲的女儿,所以是和父亲一样的加害者。我想代替父亲清偿作为丈夫的责任,从而减弱自己脱胎于父亲带来的罪恶。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我生怕和他多一分相似,母亲就要承担多一分不幸。
但我在母亲这里,仍然还是父亲的女儿……
什么话都懒得说了,只有风声吹起耳膜,在腮帮子里发出轰轰的震响。我奔回家,一路都在打算着收拾东西离家出走。但往哪儿去才能不被找到呢。
考虑了几秒,我收拾了几样东西从向着我家院子开关的后窗户钻进了正良哥家的驴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