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汐的中考考砸了。
她踩着最低录取分数线勉强进了A市最好的那所高中,但是明明她平常的成绩都会比录取线高起码50分的。
相比于父母老师的失望,她更难过的是,自己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不甘,很不甘。
陈乐汐拿着成绩条,木然地盯着,仿佛不认识上面的数字一般。最后还是缓缓蹲了下来,额头埋进臂弯。
这是三模以后到中考一个多月以来,辛苦压抑情绪拼命备考的她,第一次失声痛哭。
还是被他人一语成谶了,陈乐汐患了抑郁症,中度的。
那天她偷偷在网上进行抑郁症测试,漆黑的瞳仁里映着电脑的冷光,上面的文字如针般刺得人眼睛疼痛,她挣出一声苦笑。
难怪,记忆力会江河日下,简单的知识点拼命记都记不牢,上课总是走神,成绩不下滑才怪。
可陈乐汐又不想承认,她怎么会患抑郁症呢?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说,是自己太脆弱太敏感了吗?而最近时常莫名其妙涌现的落寞感和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见湿了一块的枕头,都在尖锐的提醒着她:是的,你真的得了抑郁症。
这其实在情理之中,却在陈乐汐的意料之外,她完全没准备好应如何面对这个病,她一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后知后觉的在害怕。
怕别人知道后向她投来怪异的目光,更怕自己会因此被强制休学甚至退学。
恐惧感笼罩了全身,陈乐汐呆呆坐了很久,冷寂悄无声息地攀附上心脏,时间溜进闻针可落的房里,又悄悄溜走。她终于猛然回神过来,近乎慌乱地按动鼠标,敲打键盘,搜了一长串治疗抑郁症的方法,一一记下,随后,又删了自己的搜索记录。
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想。
不知道这些方法有没有用,但陈乐汐想尽力试一试。
就在方才那段空白的寂静中,她其实萌生了一个荒诞的想法。她想永远就在这里坐着或躺着——就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不用再去面对父母亲人、朋友师长,不再去管自己的成绩、自己的心情,不理世间繁琐,就这么静静的躺着,多好啊。
陈乐汐猛地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可是不对——她志不在寻死觅活,而在去厦大看海。她能从屁大点的小娃娃长成如今,15个春秋里不知消耗了多少社会资源,她一点也不想浪费。再说,父母即使再不理解她,他们也必是不愿看到自己这样的。
也真是奇怪,因为顾虑太多,她想死;因为顾虑太多,她又不想死。
然而,人类可不都是在矛盾中生存的吗?
只是令陈乐汐万万没想到的是,事情根本没有顺着她所期盼的那样发展。
当天晚上,陈父下班回家就找陈母不知聊了什么,挺久的。
一起吃晚饭时,父母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微妙,就像在动物园里观赏稀有动物,非要找出一个特殊之处。看过去的时候,他们则报以微笑,移开了视线。
陈乐汐莫名的心悸。
果然,饭后,陈父陈母单独找了陈乐汐进房间,关上门,美名其曰“聊聊”。
陈父为人果断利落,单刀直入地先开了口:“汐汐,你是不是得了抑郁症?”
陈乐汐原本就心如鼓战,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搓捻起衣角,一听这话,差点就想夺门而出。她一时没有回答,又惊又悸的她正努力平复心里翻涌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那一瞬,她差点想哭出来,放声大哭,把这一个多月的痛苦、委屈与埋怨都哭出来,把一切都倾露而尽。
陈母也没想到陈父会如此直接,立刻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继而温声说:“汐汐,我们只是……”
“我今天下午接到一通电话,”陈父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是百度那边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打来的,他说你在他们那个网站测试结果为中度抑郁症,打我的电话来询问一下,还劝我及时带你去看心理医生,是不是真的?”
陈乐汐愣了,她没想到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被发现的。原本她想让测试结果尽可能准确,于是去了自己所能找到的最正规的网站,没想到他们服务如此周到,居然还打电话回询。
心知瞒不住了的陈乐汐只好低头,闷闷地应道:“……是。”
然而,低下头的她并没有看见陈父陈母听到这个回答后,脸色俱是一变。
“会不会是弄错了啊?那些网站都没几个正规的,有些人就是专门危言耸听呢。”陈母坐到了陈乐汐身旁,拉起她的手,一脸担忧道:“汐汐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还是还在为爷爷去世伤心?有什么伤心事多跟妈妈聊聊,别总憋在心里,当心憋坏。”
陈乐汐很努力的想向妈妈展开一个微笑,但是都失败了。她只好垂眸,黑色的虹膜镀上一层稀薄的雾霭,轻声却又残忍地打破了陈母的掩饰:“妈妈,那是正规的网站,我用的是汉密尔顿抑郁量表测试,分数是57分,……中度抑郁症。不会弄错的。”
陈母听到一下子愣住了,露出了颇为责怪的眼神。只是陈乐汐没有看到。
陈父可能因为听说自己的女儿患上这种病,变得有些烦躁,语气听上去不太好:“不好好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成天想东想西就是这样吧!也不小了,都不懂得怎么调控自己的心情吗?爷爷去世确实让人难过,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放纵自己脆弱的心理,还整出什么抑郁症来。坚强点啊汐汐!”
最后一句含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无奈与恨铁不成钢。
落在陈乐汐心上让她觉得有些委屈,像一颗石子溅破江河,一圈一圈的酸楚。
她唇翕合几回,泄出了有些颤抖的声音:“……不是,不是因为这个……”
陈母另一只手掴在了陈乐汐的手背上,安抚似的。
“妈妈知道的,我们汐汐只是压力太大,又正好心情不好而已,哪个孩子没有脆弱的时候呢?没事,有妈妈呢。”
语气轻且柔,若细水轻漾。
陈乐汐像溺水之人找到了浮木,尽管自己仍觉得陈母的话哪里不对,但她也近乎仓皇地点点头——那句“没事,有妈妈呢”好像给了她孤筏过洋的勇气。
陈父深深地看了陈乐汐一眼。
“明天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