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
陈乐汐心里仿佛有一个迫切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是自己。潜意识里追求更好,会对生活挑剔,希望付出能有回报,选择过后能洒脱,落寞时有人在意,难过时有人理解——就是这样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希望。
“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反正我是。每个人从出生那一秒开始,每时每刻都是在为自己而活。其实就像是以获取某种功利为目的的交易,我们自己就是那种功利,而我们也将作为交易者要拿自己的整个人生去换。我们自己是希望本身,同时也是希望的赋予者。
“噢,其实这是听一个人说的,那时觉得自己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听懂,谁想到现在居然慢慢明白了,而且都能背下来了,真神奇啊。”
少年眯起眼睛,似在回忆,又似感慨。
陈乐汐很认真地听着,但她好像还是不明白,她说:“有些人的希望是来源于其他人的。”
“那要看你对希望的定义是什么了,在我看来本质都一样。你所说的来源于他人的希望要么就是他人对你的期盼,要么就是你渴望对他人的好,但无论哪种其根本目的都是自己。因为都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受,不会有什么羞愧感或失落感等等不佳感受,从而获得心灵上的满足感。而那些被你当做希望的人,将会是你在这个过程中最大的动力和支撑。唔——我的主观想法,可能不太准确,听听就好了。”
陈乐汐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认同,反正她那张淡淡疏离的脸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但她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初春的风隔着焦土轻柔抚摸底下的草根,它好像感受到这种若有若无的触碰,可以蠢蠢欲动,也可以继续沉睡。
每个人在期待什么的时候,都会同时作好最好和最坏的打算。但是陈乐汐却一直没有正视过自己的期待,或者说她一直在刻意规避自己最坏的打算,自以为是,天真得可爱。以至于现在,要时刻提醒着自己最坏的答案,自欺欺人的伪装才是遵循本心的意愿,妄图以此降低或掩盖自己“波涛汹涌”的期望值,从而不至于像以前那样,当期望落空时会难受得痛不欲生。
就像那少年所说的,为了自己。
陈乐汐又出神了很久,少年没有一丝烦躁,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等她,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心照不宣。
窗外鸟雀跳跃在林梢,歪头啁啾一声,复而点掠枝桠飞向长空。
陈乐汐似乎被鸟鸣扯回了神,她抬眼扫了一下四周,淡笑说:“我们聊很久了呢。食堂都快没人了,我们也走吧。”
“嗯,走吧。”少年答。
暮秋的阳光不算炽烈,穿过薄云洋洋而洒,于是长路上铺满了光。
他们沿路而走,随心而言。粲然的阳光落满眼角眉梢,像是黑夜里追寻微光的飞蛾的翅,因光而闪耀。
陈乐汐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前所未有的轻快。因为是陌生人,所以他们不用顾虑太多,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只用安静地听,不想说的可以保持沉默,不会刻意去问,想到什么就聊什么。她简直想不出来有比这更轻松的事了。
“生而为人,成长到如今,其实我觉得随便放弃生命是一件不可理喻、很荒谬的事情,但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这么做呢。”
陈乐汐说到这个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就仿佛她只是不经意间提起,就算牵扯往事也无关痛痒。
但少年看着陈乐汐那双黑沉如水的眼睛,总是让人觉得有些……难过。
他沉默了半晌,掩下一声叹息,轻声说:“我觉得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有过想放弃生命的想法……我也不例外。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在自我挣扎,而挣扎的过程对我们来说总是很辛苦。”
因为旁人往往不能理解,一句心情不好就可以一笔带过所有原因,苦苦挣扎被看作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在闹脾气。
少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微微抬头,逆着阳光看向遥远的天际。一席天如碧如洗,几缕云似纱似雾,橙阳温暖,微风习习。眼前风景正好,为什么还要在意以前那些浓云惨淡的日子呢?
陈乐汐侧首,看到身旁这个浸在阳光里的美好少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你以前会伤害自己吗?”她原本在心里是这么想着的,但没想到居然脱口出来了。
“啊,抱歉,你可以不用回答的。”陈乐汐近乎慌慌张张地道歉。
“没事,不用道歉。”
少年觉察到陈乐汐的慌张,语气放得很轻松,又对她浑不在意地一笑。
“这没什么不好回答的。”少年丝毫不在意地撩起自己的衬衫长袖给陈乐汐看,只一瞬,又放下。
陈乐汐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看到少年白皙的小臂上有好几道纵横的疤痕,不知道存在多久了,颜色已经变得很浅。
“以前确实有过,但现在不会了。”少年平淡的语气就像是在跟别人说自己早餐吃了什么一样,好像真的已经无关痛痒。他又笑了笑:“现在就觉得那时的自己真傻。”
“……疼吗?”
没有几个人是能毫无负担地把自己的伤口展示给别人的,更何况还是陌生人,除非他真的已经不在意了,无所谓了。但陈乐汐还是觉得心口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难受,明明知道已经过了这么久,伤口早就愈合了,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句,疼吗?
少年听到她这么问,不由地怔住了。
“疼啊,疼死了。又疼又留疤,都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做这血亏的事。可能那时候脑仁刚好搬家吧,啧,真是挑的好时候。”
他许是又看到了陈乐汐的神色,便用插科打诨的语气抱怨了一番,这很容易让人跟着他轻快的语调一起放松下来,说不定还能逗笑别人。
如他所愿,陈乐汐唇角弯起了一些弧度,眉眼染上笑意,打趣说:“你的脑仁怎么不跟你打声招呼就搬家呀?”
“谁知道呀。诶不对,你重点抓得很奇怪诶,我以为一般人都会问我脑仁搬去哪里了?”
“……”陈乐汐成功被他带偏话题,顺势逗道:“小弟弟,那只能说明姐不是一般人。”
“小、弟、弟?你这便宜占的是不是有点大?”
陈乐汐对此的回答却是挑了挑眉,得寸进尺道:“叫姐。”
少年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十分顺从道:“姐。”
陈乐汐根本没想到他居然能叫得这么爽快,而且毫无负担。她愣了片刻后忽地笑开了,那是真正真心实意的笑,眸里的阴霾全都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是细碎地流漾着的些微漂亮闪光的斑斓,顺着弯起的眼角溢出来。
少年几乎移不开眼睛。
“小弟弟,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温柔啊?”
“……啊?”
“看来应该是没有。那现在有了,我是第一个。”
陈乐汐想,她真的很幸运,遇到了江南的风,还是最温柔的那一缕。
黑暗中无边的囹圄仿佛被撕开了一条缝,那里,星光漏了进来。
“别开玩笑了,温柔这个词不适合我。”少年勾唇一笑,“唔——圆滑这个词倒挺符合我的。”
陈乐汐:“……”
顶天了也就是十五六岁,还圆滑……
“你是怎么成这样的?”陈乐汐忍不住问,问完却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奇怪,便又想解释一下:“我的意思是……”
少年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问为什么我能这样活泼开朗地和别人交流,毫无障碍地插科打诨对吧?其实很简单的……”少年对陈乐汐展颜一笑,“心荒芜了,我就让春风住进来。”
“……”
就像是有人掬了一捧江南的雨水,就这么淅淅沥沥地洒在陈乐汐的心口。她看着少年那双清亮的眼睛,一时忘了怎么言语。
“你……”
“哎,你们两个还在那里干什么呢?到午睡时间了还不回去。快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一名护士急急忙忙的催促打断了陈乐汐想说的话。
“嗯,马上。”少年偏头应了护士一声。然后又转头对陈乐汐压低声音悄咪咪地说:“这里的护士都挺凶的,所以我们还是先回去睡觉吧,有什么下午可以继续聊。”
陈乐汐点了点头,走之前还不忘说一句:“再见。”
“再见。”少年同样回到。
其实整个午睡陈乐汐都没有闭眼,她一直在想着今天和那个少年所谈的内容,那些话好像赖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了。
并且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莫名好笑的问题——聊了这么久,她好像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午睡时间一个半小时,陈乐汐终于十分艰难地熬完了。可她下楼去找那个少年,却怎么也不见踪迹。她又坐着等了很久,也不见少年来找她。
陈乐汐终于耐不住,于是便去问了一个护士。
“哦,你说那个男生啊?今天午睡的时候被他父母接走了。”
“走了?”陈乐汐不太相信他会食言。
“他心理疾病好得差不多了,所以就可以走了呀。”护士以为陈乐汐也想离开,便又多说了一句:“你要想走就得好好吃药,按医生的安排来做事懂吗?别问不该你问的了。”
“嗯,知道了。”陈乐汐低声应了,眼底黯然。
她知道并不是食言,按照那少年的性子,他是断不会不辞而别的,可能是他的父母来得真的太突然了。
所幸他们曾有好好地道过别,但陈乐汐还是觉得很遗憾。
她还不曾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呢,就这样分别了,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呢。
还是让人有一点点难过的。
陈乐汐抬头,如那时的少年一般望着岑遥长空,暖阳依旧,风也温柔。
没事,人的一生那么长……
“心荒芜了,那就让春风住进来吧。”像呢喃,像低语,像一个梦。
在无人看见的焦土上,十里春风穿林而过,绕地数顷而不绝,于是无垠的荒芜上,新绿破土,万物喧嚷。
正如阴霾散尽,而人间刚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