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姚悦婷扣响了辅导员办公室的门。
“请进。”很清亮的一声。
姚悦婷推门进去，看见辅导员身着白衬衫黑西裤，短发侧分，梳得整整齐齐，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里的表格。
姚悦婷看着他双肩一耸，左手微微抬起，松开原本被捏得紧紧的鼠标。随即转头说：“来了？”
姚悦婷点点头。
“昨天开会，你就那么走啦？”辅导员一对灼灼的眼睛盯着站在桌角的姚悦婷直截了当地问道。
姚悦婷抿紧嘴唇不敢说话。
辅导员转过身，随手拿起一支红色签字笔单手摆弄着。
“发展大会的时间是协调了每个同学的安排决定的，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缺席的情况。”说着，又把视线转向姚悦婷，“所以，你是个例外。”
“当然啊，昨天你也是出现了意外，组织上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今天主要想找你了解了解情况。”
辅导员看着姚悦婷的眼神定了定，姚悦婷解读到，该自己说话了。
“昨天，我有个好朋友的母亲发生了意外，他在外地上学，他的父亲也不在本地，正在往回赶，熟悉的人中，只有我在，他着急，就想让我先去看看情况，我就，答应了。”
姚悦婷撒谎了，不止她一个人，她又觉得自己没撒谎，当时她是真的以为只有她一个人。
“那你是怎么衡量这两者之间的重要性的？”
“没有！”姚悦婷立即摇头。
辅导员朝惊慌失措的姚悦婷微微一笑，问道：“什么？”
姚悦婷稳住情绪，解释道：“没有哪个更重要，只是去医院比较紧急。”
辅导员脑袋向后一仰，慢慢点起来：“可以理解。”
姚悦婷不明白今天谈话的主题是什么，感觉到辅导员没有破口大骂批评教育的意思，便隐约猜到事情似乎可以往另一个方向发展。
“老师，我现在做什么可以补救一下？”
姚悦婷的主动挺出乎意料，辅导员动作明显卡带了一瞬，嘴角带着察觉不到的弧度道：“你因为意外缺席会议，组织之后会给你补开一次，大概就在这两天，不能再拖了。”放松状态的手指敲击在桌面上，话锋一转：“但是，因为你个人，影响到了集体进度，并且也浪费了院领导的时间，这是你必须要意识到的事情，希望你以后能把事情安排得更加妥善，尽量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
“好的。”姚悦婷郑重回应。
“行了，回去吧，具体时间等通知。”
“好的，麻烦老师了。”
辅导员点点头，又将注意力放在电子表格上。
几秒，注意到姚悦婷还站在桌角不走，说道：“可以走了。”
姚悦婷搅弄着纠缠的手指，鼓起勇气叫了一声：“老师。”
辅导员转过头来问：“还有什么事？”
姚悦婷抬起笨拙的视线，肯定地说：“我交一篇思想报告吧。”
心想这孩子该不是给吓坏了吧，要主动写报告？为了避免她实际操作的时候抓头挠腮地懊悔，辅导员决定绕绕她：“思想报告不是每个季度都要交一篇吗？到时候直接交就行。”
可惜姚悦婷是个不开窍的，以为辅导员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又完完整整地把她的“思想报告”解释了一遍：“我说的不是季度报告，我想给这次的错误写一篇反思报告。”
无可奈何，辅导员好笑地说：“你要交就交吧！”
“要写多少字？”姚悦婷问。
辅导员用眼神说：不是你要写的？自己不知道要多少字？
姚悦婷想了想，不确定地说道：“两千个字吧。”因为一般的报告不是一千五就是三千，一千五没诚意，三千又有点儿困难，折中一下凑个整，就两千好了。
辅导员心理状态达到近期活泼峰值，他觉得自己带了个乖孩子，又觉得自己带了个傻孩子。
见辅导员迟迟不说话，姚悦婷咬咬牙，闭着眼泣着血说道：“那三千好了！”
孩子！你怎么一千一千往上加啊！辅导员目瞪口呆，这简直是他短暂教学生涯里的头一遭。
“好了好了，三千也行，你回去吧，什么时候写完交过来就行。”辅导员担心她嘴里蹦出更高的数字，扶着额头说道。
“好的，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好，再见。”
姚悦婷关上门后，辅导员终于有机会把他的心理活动用实际语言表达出来：“嚯，还挺高兴，蹦蹦跶跶走了！”
同办公室的老师忍不住，哈哈大笑，但还是抽出一个空隙夸赞道：“是个实在的学生！”之后又是大笑哄堂。
姚悦婷关上门，一口气冲到楼梯口，舒出了一口气。
好！吃午饭，然后出发！
早饭吃得晚，现在也还早，在食堂简单吃了点，从超市拎了箱纯牛奶，就叼着瓶散装的刷了卡出了校园。
从办公室出来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了，处处可爱，就像自己的崽，得护着。
到了医院门口，姚悦婷下意识捏开手机看看点，快一点了。
可是，当宋叔叔叼着根筷子来开门的时候，姚悦婷顺着缝隙望进去，宋政轩正坐在矮凳子上，趴在病房柜子上吃着盒饭，手机搁在手边播放着热血动漫，看着分外潦倒。
这样意外的画面使得姚悦婷忘记了从小学到大的礼貌，直接越过站在门口的跟她打招呼的宋军，对着宋政轩问了一句：“现在才吃午饭？”
听到声音，宋政轩把饭咽下去一口，回头一看是姚悦婷，如出一辙地答非所问：“你这么早就来啦！”
两句话的空隙，宋军把筷子从嘴巴里拿掉，笑着给姚悦婷让路：“姚同学来了，快进来！”
姚悦婷微笑着走进来：“叔叔好，阿姨好！”
宋军四处去找板凳，嘴里不停地念叨：“你看又麻烦你了，人来了也没个舒服的地方坐。”说着转身看到宋政轩身边的空凳子，伸手拿了过去：“要不你坐这个吧，刚刚我跟政轩在这儿吃饭来的。”
“那叔叔你继续吃啊，我站着就行。”
“瞎说什么，好心过来看你阿姨，还能让你就站着！”
宋军一门心思都在找凳子上，章以青自进门来就对着窗户躺着。只有宋政轩注意到姚悦婷负重站着。
“拎着什么？”
宋军闻声转过头来看着姚悦婷手上：“你这丫头可真是，怎么还买东西过来！”
“就一箱牛奶。”
不给姚悦婷辩驳，宋军上声连着下声地怪道：“小孩子过来，心意到了就行了，你说你要是一年能赚钱百八十万的你乐意送东西我们也跟着高兴，现在还是学生，不用这么客气！”
姚悦婷点头符合：“嗯，是是是！”
宋政轩笑着朝这俩站着打太极的活宝问道：“你老拎着不重？”
姚悦婷摇头说不重，纯属客气。
“不重？”
“嗯。”
“是不是路上偷喝了，所以不重？”
一股热血直往脑上窜，姚悦婷涨红着脸说：“没有！”
宋军赶紧拿过姚悦婷手中的重物，两步刮到宋政轩身边上手就一掌：“胡说八道！”
宋政轩缩着脑袋憨笑起来。
宋军开了箱子从里面拿出两罐，一罐给姚悦婷，一罐给宋政轩。
前一秒牛奶完完整整地呆在宋军手里，下一秒刚碰到姚悦婷，还没站稳，就被自来熟的姚悦婷用一系列丝滑无比的动作给安排好了。
眼看着吸管就要递到嘴边，宋政轩没忍住继续调侃：“你这一看就是惯犯！”
姚悦婷没忍住，坐在宋军搬过来的凳子上隔着几米就要伸手揍人，可腰刚被压下去，就打了个满是奶味的饱嗝。
宋政轩笑得更大声了：“还说没有偷喝！”
章以青睡在里侧，宋军靠外侧坐下。
“吃午饭了吗？”
“吃过才来的。”
“那也隔挺久了，坐过去跟宋政轩再吃点。”
姚悦婷立即摆手：“不用了。”
宋政轩在病床前虾了半天，终于来了兴致，转过身朝着姚悦婷招手：“来啊，客气什么！”
姚悦婷还没来得及拒绝，宋政轩身体向前一倾伸手摸上了姚悦婷的椅子板，稍一用力，连人带凳子一起拖走了。
姚悦婷一个惊呼，慌乱地扶着面板，刚能抬起头，眼前就多了双筷子。
“筷子。”
姚悦婷伸手接过来。
宋政轩不经意地感慨：“好久没坐在一起吃盒饭了。”
姚悦婷眼中流光闪烁，划过许多碎片，都是同一张桌子，同一个铁饭盒，对面坐着同样的一个人。
“嗯。”这一声轻轻的，牵出了许多似水流年。
“高三的后两个月，午饭吃我家的，晚饭吃你家的，”宋政轩轻轻笑着，“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妈做的那份红烧鸡肉炖粉条，够味！”
“那好像是我妈第一次那么做，我也是第一次吃到。”其实，姚悦婷还想说，她也会了。
不知道自己味觉灵敏还是做饭天赋异禀，总之，回到家后一头闷进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查看家里添了什么新的调料。姚悦婷找到了，是一盒花椒。捧着想着，终于在星期天的时候找到了小试牛刀的机会，最后做出了那个味道，她妈也没做出第二次的同样的味道。
姚悦婷想啊，那个味道只能自己品尝了。
“是吗？那我真是有口福。”宋政轩从饭盒里夹出一块花菜。
姚悦婷涩涩地捏着一次性筷子，心里如同那筷子闻起来的味道一般干裂苦涩：“在那之后，我经常让我妈给我做，天天有口福。”姚悦婷状似得意地说，“现在怎么样？还想吃吗？”
宋政轩嚼了一块肉：“想啊，怎么不想，天天想。”
“但是没机会了！”姚悦婷赌气一般地加重语气。
姚悦婷看着身边垂眸一门心思吃饭的宋政轩，他的脸上没有情绪，眼中没有故事，有的是少年充沛的神气，睫毛浓密，直挺挺地列在黑眸之外，眼神划过鼻梁，慢慢挑出一个鼻尖的形状，颧骨因为吃饭的动作轻微活动，视线向下一滑，就看到紧张有力的下颌，脖子深深地沉陷下去。
宋政轩挪出双眼，转动着看向姚悦婷：“看什么呢？拿着筷子怎么不吃饭？”
说来可悲，姚悦婷视线直直迎上去，没有一丝偷窥被抓包的慌乱，“我刚吃过不饿。”只要不心虚，那便不算是做贼，因为心无旁骛，所以看得正大光明，理所当然。
只是这本领并不是天生的。
“吃完饭你俩下楼去逛逛吗？”宋军问他儿子。
宋政轩收拾饭盒，把还在播放视频的手机拨弄到一边，问道：“去哪儿逛？这儿有什么能逛的地方？”
宋军指着窗户：“出了医院不就有，去逛逛青年广场。”
手上垃圾往垃圾桶里一扔：“哦。”算是答应了。
“怎么去？”宋政轩问。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考虑着。
“走过去吧，不太远。”姚悦婷被太阳照得张不开眼，但因为吹了一个多钟头的中央空调，身上凉阴阴的。
宋政轩摸了摸口袋，拿出手机看了看地图，将近一公里，还行，“行，先过马路。”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说起自己最近发生的趣事，宋政轩和姚悦婷就像各自在身外罩了一个玻璃外壳，听不出悲喜，也无法共通悲喜。
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没劲，渐渐地就沉默了。
没有准备好物资的人出远门总是要后悔的。青葱茂绿的街道把无言相对与尴尬包装得太美好，在别人眼里说不定就成为了一段羞涩、悸动、静谧的青春。
一路上姚悦婷都在左顾右盼，把注意力分散到路上的各个细节。
等到了地方，姚悦婷立即有些小兴奋地看向宋政轩，姚悦婷不是小孩子，到了好玩儿的地方就立即拽着爸爸妈妈。只是有机会打破沉默了，可是，她转头便看见宋政轩早早地塞上了耳机。可嘴里的话早已说出口：“宋政轩，我们到了！”还是那小兴奋的语气。
宋政轩一副正在做题忽然被同桌叫住的样子，他松松靠近的一只耳朵：“嗯？你说什么？”
姚悦婷重整了情绪，像是一个合格的同行者提醒自己的同伴：“我说，我们到了。”
“嗯，看到了。”
这段路走了二十多分钟，姚悦婷有些热，为了让自己更加自然，她尽力地主动。
“去买些喝的吧，我看看附近有什么，手机上先点着，待会排队快一点。”
“你看着办，我都行。”
“好，”姚悦婷拿起手机，靠路边停了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挑选，“这家可以吗？果茶多一点，我点了一个小桃夭，你看看你喝什么？”
宋政轩低头，随手拨了两个来回，说道：“蜜茶葡萄吧。”
“嗯。”姚悦婷随手就下了单。
“多少钱，回去你说一下我给你转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