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带行李？”
“太赶了，没来得及收拾，随便带了两件衣服。”
“好，快进来，你同学等你一晚上了。”
门被推开，声音更加清晰起来。
姚悦婷听到一句：“她们还没走？”是那种很单纯的震惊的语气。仿佛他没有想过她们会一直等他，也不担心她们会一直等他。
人终于走了进来，姚悦婷终于见到了她的最好的朋友，迫不及待想见到的朋友。
还是记忆里那干干净净的样子，大码的深色裤浅色T，肩上搭了一只黑色双肩包。从黑夜旅途里走来的男孩子，还是那么朝气蓬勃。
姚悦婷的眼睛蘸了些光看着他。
解释再多，眼神骗不了人，那双眼睛里装了太多的梦寐以求。
但是两个人都看不到。
知道儿子回来了，章以青立即想要坐起来。宋军感受到，转身就去安抚她。毕竟，伤还没开始养，最好不乱动。
宋政轩好像来不及和自己打招呼，直接走到病床边，绕到妈妈的面前。
“妈妈，感觉怎么样了？还疼吗？”
章以青像一个撒娇的孩子：“你能多陪陪我，就不疼了。”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都在医院陪你。”
“医生怎么说？平时要注意什么？”不知道在问谁。
宋军回答道：“石膏固定一个半月，还要绝对卧床休息一个半月，然后再根据复查结果决定下一步治疗方案。”
“宋政轩瞎了吗！”金雅婕小声骂了一句，随即站起身，朝着病床边走，指名道姓地说：“宋政轩，你没看见我啊，怎么都不跟我打招呼。”
“我叫你过来的，当然知道你在这儿，打什么招呼？”
宋军过意不去，拍了宋政轩一掌，训斥道：“好好跟你朋友说话！人家等你这么久了。”
“唉知道！”
“切！”金雅婕开完嘴炮又绕了回来坐着。止不住地又小声骂了一句：“什么人？狼心狗肺的东西。”
姚悦婷面色被这气氛拍打得苍白，看着宋政轩在眼前，竟说不出话来。
之后的，遍地的，都是他和他母亲的寒暄。脚边的，扎进血肉里的，都是从病床那边溅的冰渣子。
彻骨的寒冷。
金雅婕忍无可忍，站起来说道：“我回去了。”并不客气，直接走了出去。
姚悦婷坐在冷板凳上，双手捏着裙角，也说道：“不早了，我也回学校了，明天再来看望阿姨。”
宋政轩终于看过来，是今天的第一次交流。
“现在要走了？”问道。
“嗯，不早了。”
“路上注意点。”
“好。”
姚悦婷站起来，却听到宋军焦急的声音：“丫头，你怎么回去，打车吗？”
回过头，姚悦婷答道：“嗯。”
“不安全吧，要不我给你在附近找个酒店先住一晚？等等让宋政轩跟你一起去。”
“我还是回去吧，明天早上学校有课。”
“哦，那你小心一点，待会把车牌号司机信息拍下来发给宋政轩。”
“好。”
“宋政轩，你起来送送人家！”宋政轩被他爸推攘着站起来。
姚悦婷立即摆手道：“不用了，赶车到现在挺累的了，你们早点休息吧。”
“好，丫头你路上慢点。”
姚悦婷点点头，推门而出。
出了医院，一脚踏上湍流不息的夜归路。
漆黑的马路在白天蓄满了火，到了深夜还能够隐隐散发温热，但风是凉的。
姚悦婷慢悠悠地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台坐下。
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不一样了，又认为是自己想得太多。总以为时间改变不了真的东西，但感情不是真理，时间不愿意验证它的真假，只是在往一罐糖里不停地加水。
半年没见，好像生分了很多，好像又成熟了好多，看着更像一个男人了。种种变化都在给姚悦婷的心思添油加醋。还是那个青葱少年更让人想亲近吧。
“姚悦婷！”
一声叫喊把姚悦婷从胡思乱想中拉扯出来，转头一看，是宋政轩。
黑夜难当，即使是延绵千米万米的路灯也只能让姚悦婷看见一个轮廓。
姚悦婷瞬时痴痴地站起来，就好像一直在等他，时光奔腾，而现在他终于来了。
姚悦婷反应过来，又有些不自然地坐下，轻声问道：“你怎么下来了？”
宋政轩越走越近，听清了姚悦婷的细语慢鸣，回答道：“我想了想，我爸说得还是有道理的，你一个人不太安全。”
“不太会吧，我打个车就直接到校门口了。”
“万一有个万一呢？”
宋政轩走到站台下，广告板终于把他的面庞照亮，让姚悦婷看得清清楚楚，朦朦胧胧。
“那，金雅婕也是一个人回去的，你怎么，不担心她吗？”姚悦婷不敢看他，盯着他来的方向的地面，小声地说着。
宋政轩走到姚悦婷身边，强硬地让自己的双脚挤入她的视野里。
姚悦婷一阵惊慌，抬头看着宋政轩的脸，他是帅气的，但也是严肃的，他是熟悉的，但也带着一半的不认识。
“冷不冷？”宋政轩突然问。
姚悦婷懵懵地摇了摇头。
宋政轩看着她泛着水白的嘴唇，突然伸手，用手背拂了一下姚悦婷的脸颊，姚悦婷浑身带着心脏一颤，却不舍得让脸颊躲开。
“脸也白了，好凉。”
姚悦婷捧起自己的脸，压下心脏的躁动，居然没有有脸红吗？
姚悦婷没有意识到自己想东想西会露出什么表情，可却听到宋政轩轻笑一声，接着说道：“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人，没有一点点的陌生。
“要怎么变？”姚悦婷反问道。
宋政轩将手插进裤子口袋，抬头想了想说：“应该变得更成熟，更加体面大方一点。”之后便又看着姚悦婷睁得圆溜溜的想要争辩什么的双眼，笑说：“你还像个没成年的小姑娘，经不住人撩。”
在这上大学的两三年里，他们都是有变化的，姚悦婷可以大方体面地主持学院活动，她可以自然地跟合作者沟通，但是在宋政轩面前，她拿不出那副泰然自若的架子。所有的迁就和小心翼翼仿佛都是天生的。
“你打算把我送到哪儿？”姚悦婷转移话题问。
宋政轩回头看了一眼，把前后的黑夜都看了看，说道：“到校门口。”
“不麻烦吗？”
宋政轩瞥了眼姚悦婷，问：“麻烦什么？”
每当宋政轩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问话，姚悦婷都会心里发毛。长时间不见，宋政轩的男性威慑力增长得可怕，姚悦婷结实地打了个冷颤。
姚悦婷闪躲地说：“太冷了，呵呵。”
宋政轩看姚悦婷一脸的巧言令色，无可奈何，只好换了个方向站在姚悦婷的面前，说道：“这边是风口，我给你挡挡。”
姚悦婷心底甜了一下，“我想要离他更近一点，再近一点。”这句话，就算是在心里，姚悦婷也没有把它说完整过，自己成为了自己的先行否决家。
一束远光灯嗖地打过来，没等反应，又换成了柔和的近光灯。
“我车到了。”姚悦婷说。
“嗯。”没说什么，宋政轩走到车前，一言不发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姚悦婷知道宋政轩说话算话，说要送到家门口，就一定一步不会差。姚悦婷揣着自己的小心思，轻飘飘地坐进她自己认为的那个幻象里。
姚悦婷在后座老老实实地坐着，用刷手机来掩饰那颗等待问候的心。但被等的人似乎不知道需要回信，自顾自地给自己带上了耳机。
姚悦婷明白，就像演员与观众，耳机就是那台上闪闪发光的人给他和台下仰望的人打上的第四堵墙[1]。
橙黄色的路灯一片一片地轮番铺盖在宋政轩的脸上，姚悦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盯着他。
在她姚悦婷还没有冒出自私心思的时候，两人都还青涩着，两个人坐在一起看起来像极了两只清澈剔透的玻璃球，借着那点透明，他们敢分享一对耳机，乐于沉浸同一首歌曲。
宋政轩喜欢听歌，吃饭、刷题、走夜路，他都喜欢听。所以坐同桌的时候，总是宋政轩把他的另一只耳机主动塞到姚悦婷的耳朵里。耳机一开始是凉的，可没多久，就被姚悦婷捂热了。姚悦婷听着那些第一次听到的、热烈的、性感的外文歌，就把他们的回忆，偷偷地埋了进去。
停车到站，大约花了十一二首歌的时间，姚悦婷知道。
“滋啦”一声，司机提醒说：“目的地到了。”
“哦，好的。”姚悦婷随便应了一声，就立即拉开车门下车。
宋政轩卸下耳机也跟着下来，趁着车门没合上，对司机说：“师傅您先别走，我马上搭您车回去。”
司机连声答应。
车就停靠在校门口，宋政轩没法儿再往里送，两人就站在车前，说些告别的客套话。
“那个，我就先进去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我明天再去看阿姨。”
“好，你先进去。”
姚悦婷抬眼瞄了下宋政轩，以为他交代完了，刚要转身，宋政轩就急忙开口：“明天你要来啊！”
姚悦婷这才把头完全昂起来，四只眼睛坦然相对。
姚悦婷从心底里冒出来一股喜悦，对着宋政轩开怀地笑了，宋政轩也不绷着，跟着笑了出来。
姚悦婷顿时觉得心里的负担减轻了。虽然有些东西变了，也总会有些东西永久不变。
姚悦婷冲宋政轩摆摆手，“我先走啦！”
“嗯，我也走了。”
“路上小心点，拜拜！”
“拜拜。”
宋政轩坐上车，司机好容易热切了起来，开口就问：“晚上送女朋友回来？”
宋政轩微不可见地蹙了眉，语气格外地疏离：“不是，普通朋友。”
似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司机便不再尝试着与乘客热情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