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悦婷装起手机，看着地面回忆道：“你还记得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吗？”
“五块钱一杯的那家？”
“嗯，”姚悦婷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宋政轩，像是在说天下最幸福的事，“高考刚考完数学，我差点哭着从考场出来，你就去那儿买了一杯奶茶回来安慰我，那杯奶茶好像加了半杯的糖，太甜了，都没尝出来奶味和茶味。”
宋政轩想了想，说道：“我让老板多加的，看她加得扣扣巴巴，我自己又加了一大勺。”
“你进人家后厨了？”姚悦婷好奇地问。
宋政轩瞥了眼她，说道：“想什么呢，她糖盒放得近，外加我胳膊长。”
姚悦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政轩有点急眼，“笑什么，难道不比英语考完你拿来嚯嚯我的那杯苦的强？”
“怎么会，她家奶茶全是粉冲出来的，不加糖都能甜掉牙的。”
宋政轩往路上站了站，说道：“糖分能缓解消极情绪知不知道？”
姚悦婷也跟在他傍边，笑着说：“你听谁说的？”
“还不是为了哄你特意上网查的！”
姚悦婷心脏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蜜糖，又浓又稠。那层浓厚的糖浆把她长在心上的明澈的眼睛糊住，让她看不清方向。
“那班主任还在班里说过，奶茶喝多了会得乳腺癌呢，你怎么不考虑考虑我健康？”
宋政轩被惹毛了似的，掐住姚悦婷的后脖颈，收着劲儿往前推，“那你不也给我喝，有毒的话直接当病友好了。”
姚悦婷忍不住痒，向前跑了两步想躲开他，可一步撵一步，终究是逃不掉。
“要不要进去看看？”姚悦婷站在一家文创店门口，满怀期待地问宋政轩。
“你要想去的话，就进去看看。”宋政轩看了眼挂在小楼上的牌匾而后提醒道：“不过我们什么时候拿饮料去，不能放太久。”
姚悦婷满心满眼都在人满为患的店里，说道：“手机有提示的，我注意一下就好了。”
话没说完，便拉着宋政轩往人堆里挤。
宋政轩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店里人贴着人，体型身高错落，要不是姚悦婷紧紧地拽着他，以姚悦婷的个头宋政轩还真看不到她。
宋政轩有些无力：“干嘛非要往人多的地方挤？”
姚悦婷听不太清：“嗯？你说什嘛？”
宋政轩调高音量，做出呼喊的动作：“我说，你进这家店干嘛？人这么多。”
“以前都是一起买文具的嘛！”姚悦婷说。
“可现在又不需要，再说为什么非要进旅游景点的文创店？”
姚悦婷拉着宋政轩的手松了松，虚浮地罩在宋政轩的手腕上，“那也没别的事做嘛，进都进来了。”
男生和女生的兴趣爱好交叉的本就不多，高中那段日子，每个人全身心都投注在学校里，一天十四个小时，一个月二十八天，即便是深仇大恨也得同戴一片天，那每周可怜的半天休假，每月仅有的那一天月假，他们不会联系，也从来没有共同出现在校园以外的任何地方。除教室情谊以外，只有校门口那家进去了数次的文具店。
姚悦婷很笨，看到宋政轩，她只能想到以前一起做过的这些。
想着想着，横悬在人群中的胳膊被身边的人毫不留情地撞了一下，姚悦婷直感到筋骨一阵钝痛，下意识地将手臂收到怀里保护起来。
“嘶——！”
原本扣在手腕上的那只手突然不见了，宋政轩猛然抬头，却怎么也看不见姚悦婷，想着视线角度可能不太对，又凭感觉微微低下头找寻姚悦婷。
姚悦婷捂着手臂细心地按摩，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退到了货柜旁。
她仰着头等待宋政轩路过，可眼前的游客就像一堵会机械运动的高墙，怎么也没等到宋政轩进视线里来。
宋政轩向前走了好些步数，并没有发现姚悦婷的身影，他顺着人流移动，沿途打量，希望发现那个可能被埋在人堆里的姚悦婷。直到顺着人潮走出了店门。
“唉？人呢？”宋政轩双手划过头顶背在后脑勺上。
原本觉得姚悦婷找不到自己过一会儿也就出来了，但是手机一次一次返回桌面，八分钟、五分钟、两分钟、两分钟、一分钟！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宋政轩看了一眼，烦躁地骂了一声：“快没电了！”
不再浪费时间，翻开通讯录，点上姚悦婷的号码，直播了出去。
姚悦婷被人挤得移动艰难，又一门心思地想要找到宋政轩，十几二十分钟才走了店内路线的一半。
忽然感到手机振动，才看到是宋政轩的电话。
“喂？”
宋政轩几乎听不到姚悦婷的声音，话筒里咿咿呀呀的全是杂音，他不自觉提高音量，几乎是喊着说：“我在门口，你在哪儿？”
姚悦婷堵上另一只耳朵，眼睛不停张望，皱着眉头问：“你说什么？”
宋政轩只知道姚悦婷她说话了，但着实听不清她讲什么，“你说什么？我说我在店门口等你，你快出来！还有说话能不能大声点！”
一长串文字灌入耳朵，姚悦婷注意到最后一句有点凶的话，她朝两侧看了看，仿佛鼓了股劲儿，才大声说：“我在里面。”
“你快出来！”宋政轩音量又提了提。
这回，姚悦婷听得清清楚楚，她回答了一声“哦”，却久久不见对面回应，手机提到面前，才发现电话已经挂机。姚悦婷盯着屏幕呆看了一会，脑袋一顿，便目标明确地往外走。
还没确定姚悦婷听到了他的话，宋政轩的手机就滚烫地自动关机了。
犹豫再三，决定去附近找个充电宝租赁机。
不用沿途寻找宋政轩，不用走多余的弯路，姚悦婷出来就快多了，可到了门口也没见着人，只能原地等待着。
凭借着以往经验，宋政轩往餐饮店多的地方找过去，没想到过了两个口，才陆陆续续地看到饮品店，店面小，压根挤不下一个多余的机器。
不知道是不爱白费力气的本性还是什么，宋政轩不折不挠往前摸索，非要从这条老街上翻出个什么来。
姚悦婷呆站在门口，进进出出的游客不断打量着这个三次元“吉祥物”，使得等待的分分秒秒都仿佛是煎熬。
姚悦婷有些站不住，不是因为浮躁也不是体力原因。心跳越来越快，可以称得上是心悸了，她微张着唇深呼吸，试图调整来自心底的颤抖。
“会不会不是在这个门口？”姚悦婷对自己发问。
“街道入口吗？”
像是在洪流中找到了木桩，姚悦婷立即回身向景区入口跑过去。
宋政轩无功而返，带着诸事不顺的火气，回来看到店门口空无一人，更是火燎茅草。
在门口没等多久，宋政轩便抄近路回去了。
姚悦婷失神地坐在石墩上，似乎对等到某人不抱希望，一直静着，静着，但她没办法离开这个地方一步。
宋政轩急匆匆地跑回医院，在电梯口看见了向自己跑过来的父亲，正疑惑着，宋军便遥遥喊道：“你妈还在吊着水，我得回去看着，你下去缴费。”
宋军手上的药单随着语落而塞进了宋政轩手里，附带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
没来得及开口，宋军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无法，宋政轩只好拿着账单去到一楼大厅，心里想着快去快回。
姚悦婷觉得时间不过弹指一挥，但阳光却从淡白炼成橙黄，叶片被削了一层嫩绿，就连老旧的木楼也像是被撒了一层金粉。只有惨白的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手机响了，姚悦婷木讷地接起电话。“喂？”
“你在哪？”宋政轩焦急地问。
“街上。”
似听出姚悦婷语气里的疲惫，宋政轩解释道：“我手机没电了，没等到你，也没法联系你，我就先回来充电。”
宋政轩心里有一丝颤抖，因为姚悦婷一直不说话。
姚悦婷看着眼前那个手里攥着氢气球笑靥如花的小女孩越过自己，才给了宋政轩一个回应。
“嗯。”
“……”这下宋政轩也不知道要开口说什么了，俩人陷入了迂久的沉默。
宋政轩还有一个问题，正当他想开口的时候，姚悦婷却给了他答案。
“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好。”宋政轩应道。
公交车上，姚悦婷脑袋倚着玻璃窗，窗外的一街一景留不住似的向脑后划去，快到姚悦婷想记住却来不及看清。
她曾经幻想过，冲破校园围墙，她和宋政轩会是怎样相处的。会不会像初中好朋友那样，把学校周边、家的周边用脚给踏烂了；会不会像电影里那样，总有一两家书店或是小吃店，盛满了他们的回忆；会不会像书里那样，他们陪伴着，走完这一辈子……
想着想着，记忆便久远了。
高中阶段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姚悦婷想了想，大概是拿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吧，那天姚悦婷坐在学校东墙边的椅子上，从下午一点等到了两点半，手里电话一直向她机械朗读：“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那大学第一次见面呢？想到这里，姚悦婷淡然地笑了，没有印象了，好像，就是这次吧，两年了啊。
姚悦婷仔细回忆着两个貌似不会成为朋友的人是怎样只有彼此地度过高中最后一年的呢？脑袋顿时杂乱无章，点点滴滴一股脑冲上思维，姚悦婷理不清，好像没有理由，又好像只是没有确切的理由。是一块块砖一片片瓦筑成了这道曾经密不透风的墙。
第一次吵架呢？她们没有吵过架，宋政轩一直让着她，姚悦婷也只会独自咽下自己妄想的苦涩。
是在一个大雨天，他们俩撑着一把小小的伞，从教学楼跑到综合楼，硕大的雨滴打湿了姚悦婷的左半边、宋政轩的右半边，脚下溅起了白莲般的水花，俩人在檐下拧着流水的裤管，第一次，姚悦婷心脏有了不正常的跳动。
另一个雨天，只有一把伞的姚悦婷自告奋勇地想把宋政轩送回家，宋政轩笑着同意了。走到半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宋政轩的妈妈客套地跟她道谢，然后一个油门载着宋政轩扬长而去。那天晚上姚悦婷比平时多走了一公里漆黑的夜路。那是姚悦婷第一次因为回家而感到孤零零。
涌到眼前的记忆越来越多，姚悦婷睡得极不安稳，床边同学不停地叫着自己，姚悦婷才悠悠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