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悦婷?姚悦婷,上午有课,姚悦婷?”
“……嗯?”姚悦婷哑着嗓子吱了一声。
“起来了,快上课了。”同学继续说道。
姚悦婷迷蒙地睁开双眼,头晕脑胀地支起身体,鼻腔里吐出一口气,滚烫的温度把姚悦婷吓了一跳。
“起了。”
“你嗓子什么了?”
“喝点水应该就好了。”
“哦,那你快点。”
“嗯。”
姚悦婷撑不住,睡了一上午,回到宿舍问室友要了些感冒药,爬上床继续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睡得正酣,被一阵电话吵醒,姚悦婷眯着眼看着天花板,天已经快黑了,伸出半个身子张望,宿舍空无一人。
“喂?”看着屏幕上写着“宋政轩”三个字,却反应不过来什么是“宋政轩”。
“喂。”宋政轩发出声音。
这无比熟悉的声音顿时敲醒了姚悦婷,“怎么了?”
“不高兴了?”宋政轩问道。
病了一场,睡了一天,由于姚悦婷没以为跟自己说话的是宋政轩,于是拿出了对待普通朋友的态度,显然冷淡了很多。但情绪是有惯性的,姚悦婷无法给他来个突然转变。
“没有。”姚悦婷答道。
宋政轩知道姚悦婷的别扭性格,不顺心不高兴从来不说,非要自己消化。刚认识的时候只觉得难以沟通,之后发现可以忽略,但这次不知怎的想把姚悦婷给治好。
“我们聊聊吧。”宋政轩煞有其事地说。
“嗯,聊什么?”
“聊聊你。”
姚悦婷不说话了。
“我就先说了?”宋政轩征求姚悦婷同意,却没等姚悦婷同意直接开口:“你昨天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姚悦婷还是否认。
“说实话。”宋政轩要求道。
顿了顿,姚悦婷说:“习惯了。”
这下倒是让宋政轩无语了,好像自己从一开始就在“伤害”姚悦婷,并且已经让她结茧了。
“啥呀,有什么今天一次性说开了,我一件一件给你解释。”
“都过去那么久了。”姚悦婷想问,有必要吗?
“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不是都一直记着?”
“……”是的,不仅记得,而且前因后果清清楚楚。但是说不出口,一直梗在心里不断内耗的事情,说出来却实在矫情。
但为了敷衍想要认真解决问题的宋政轩,姚悦婷还是想了想:“第一件,”听到姚悦婷真的上纲上线地开始了,宋政轩不禁咂嘴。“高三上学期,大概十月份,有几天你突然不理我,我跟你说话,你老是敷衍的回答,一个多星期你没有主动跟我说话。第二件,隔了两个月,之前放学都是一起出校门的,但是突然有一天你跟别人一起走了,但没有提前跟我说。第三件,过年的时候,我给你发祝福消息,不是群发,你不回我,而且,微信上你经常正说着话人突然不见了,给你发好多消息你也不回,之后也不回……”
姚悦婷思如泉涌地把心里的一件件一桩桩小事都抖落出来,听得宋政轩瞠目结舌。但真正委屈的事,却无法张口,因为那是主动的、自愿的、自我感动的。
听完姚悦婷的一顿数落,宋政轩郑重道:“对不起,真的,我道歉。”
听到这声道歉,姚悦婷心里并没有轻快,她知道,道歉是一回事,以后怎样是另一回事,找着个档口便抱怨到:“以前又不是没跟你说过,但你之后也没变化,我说了也白说,所以我一点也不想说。”
“以后不会了。”宋政轩保证道。
聊着聊着,俩人又说起了以前开心的事,姚悦婷心里又泛起一圈圈水花。但这样的感觉让姚悦婷心里发慌。
“宋政轩,”姚悦婷叫道,听到宋政轩应了声,姚悦婷故作轻松地说道:“上了大学,交了几个女朋友了?”
宋政轩遮遮掩掩地说:“一个,分了,”然后又饶有兴趣地反问:“你呢,找到对象没有啊。”
“没有。”
“现在对象难找啊。”
姚悦婷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大学都过去一半了,已经是老学姐了,我大概要孤独终老了。”
宋政轩开玩笑地说:“要不以后我俩搭伙过日子算了,也不用麻烦了。”
姚悦婷心口猛然一滞,冷着脸说:“少开这种玩笑,再怎么我也是女生,会当真的。”
宋政轩听不出姚悦婷话语里的认真,仍当她在开玩笑:“当真了那就谈呗。”
“我不喜欢你。”
“得,我一个人搞单恋行了吧。”宋政轩随口说道。
看宋政轩没有一点觉悟的样子,姚悦婷只觉得会越来越痛苦。
大病初愈仿佛能给人开天辟地的勇气,姚悦婷勇气上头,开口叫住说话不着边际的宋政轩。
“宋政轩。”
“怎么了,同意了?”
“我跟你认真说件事,”隔了一会儿见宋政轩没有回声,姚悦婷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是一个很理性的人。”
宋政轩被她开头的一句弄得莫名其妙。
姚悦婷接着说:“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可以很好地控制我自己,有时候我自己都会被这样的自制力吓到。很多人都说男女之间没有纯洁的友谊,你不这么认为,我也不这么认为。但是保持分分秒秒都没有一点心动,我只能说,我做不到。我一直告诫自己,朋友就是朋友,有很明确的界限,所以我一直保持得很好。”
姚悦婷吐着气,颤抖着声音说:“不止在言行上,心里也是,当我意识到有什么萌动的东西正打算冒出头的时候,我会立刻掐断,所以我不喜欢你,这是真话。”
“但是我很辛苦,每当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也不需要克制的时候,你总是会毫不留情地过来打破我好不容易维持好的距离。你总是无心的。你不会喜欢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我不会因为我选择保持距离而感到遗憾。”
“我想继续和你做朋友,我能做到只和你做朋友。但是,你能让我轻松点吗?可以不要给我我自己都不相信的幻想吗?”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
姚悦婷休息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不会喜欢我,对吗?”这是一个设问句。
“对。”宋政轩说道。
隔了良久,姚悦婷又问道:“我们还是朋友吗?”
“是。”
“以后呢?”
好一会儿,姚悦婷才听到宋政轩肯定的声音:“是。”
“好。”
宋政轩没有想到这个天会被聊成这样,他蹲在路边,任来来往往的车流带过一阵又一阵热浪,扑在脸上。
挂了电话,姚悦婷长舒一口气,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话说出来,知道有一个好像没存在过的东西灭亡了,自己和宋政轩的关系即将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姚悦婷更知道,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以后,不用因为宋政轩注意不到的细枝末节而扯着心口;不用为了保持绝对理性,时刻地精神紧绷;也没有一个人独自难眠的夜晚了。
姚悦婷还是想一个人走走,披了件外套,换好鞋,戴了只鸭舌帽,捂上口罩,便出去了。
一个人走在校园里,不去看路过了哪栋楼,偶遇了哪些人,不去管模糊了视线的懦弱泪水,没有人能看出宽大外套里颤抖的肩膀。
在之后的几天里,姚悦婷没再去医院,宋政轩也没有联系姚悦婷,直到四天后宋政轩再次给姚悦婷打了个电话。
“我今天回去了。”
“一路顺风。”
姚悦婷刚到教学楼便接到了电话,急匆匆跑出来寻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早晨的风一阵一阵地抚摸姚悦婷的脸颊,很舒服,但姚悦婷知道晨风再怎样绵长都撑不过早晨,就像手里只说了两句却必然要挂掉的电话。
心底的那点情愫就像一阵晨风,叫不醒装睡的自己,但姚悦婷乐意接受早晨过后的烈日与夜晚来临前的余晖……
太阳绕着地球转到了北半球的正南方,路上多了些自行车车轱辘和链条联动转的嘎嘣声。
“今天我骑车了。”下到楼下,宋政轩转身对姚悦婷说。
姚悦婷跟在宋政轩身后,走了几步,然后追上去跟他并排。
“自行车?”
“nonono,是电驴。”
“哈?哪来的?”姚悦婷打扮得跟一般高中生别无二致,全套校服,因为转头,高马尾轻轻甩动起来。
“那肯定不是偷也不是抢。”
“那怎么走?”
宋政轩继续向前走着,只回了个头看姚悦婷一眼,“我送你啊,要不然呢?”
姚悦婷低头没有说话。
“那是宋政轩吗?”
“哪呢,哪呢?”
“就在前面!”
姚悦婷听到身后不远处的人小声说,拇指搓了搓袖子口。
“真麻烦!”
听到宋政轩说了什么,姚悦婷笑着说:“你听到啦?”
宋政轩挑起一只嘴角道:“我自己名字能听不到?”
“自恋!”
宋政轩说着又走快了些,“快点走,离她们远点。”
姚悦婷趁机回头瞄了一眼,哇塞!初中部小妹妹诶!
姚悦婷坐到宋政轩身后的后座,近距离地靠近了他的后背。
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从宋政轩的衣摆慢慢坠到自己的坐垫。
从没脱离过步行上学的姚悦婷,被电动车平滑快速的移动刺激得心跳加速,看着逐渐被甩在身后的披着校服的女生,面上就像被抛了光,锃锃发亮。
姚悦婷享受这种超过别人的感觉,享受这种柔和的风,温柔的抚摸,也享受抬头便是宋政轩的肩膀。
被欲望驱使,姚悦婷放肆地想要更贴近些。
她抬头看了又看,宋政轩总是那么安然不动,可以把他假设成一个没有知觉的雕塑吗?
姚悦婷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校服,突然觉得那就是自己的,也许那里面包裹的人,也可以是自己的。
鬼使神差,姚悦婷低头,轻轻地将脑门抵在宋政轩的后背上。
不会动的雕塑好像能感觉到什么,微微挺了挺腰杆。
姚悦婷沉迷在依靠和甘于被依靠的美梦中,脖颈没用力气,脑袋随着宋政轩的动作也轻轻地在起伏。
宋政轩动了一会,觉得身上的重量没有变化,便回头说道:“姚悦婷?”
“嗯?”姚悦婷抬起头回应。
“别靠我身上,会被人误会。”
在宋政轩看不到的地方,姚悦婷的脸上挂满了难堪,姚悦婷低下头,腰挺得笔直,认为自己刚刚做了罪大恶极的龌龊事,却还是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地对宋政轩回应:“哦,知道了。”
姚悦婷转过头,看见眼前划过的一切,行人、店铺、同学、灌木丛,他们,那些被自己超越的人,全都见证了自己的难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