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老颜家的旧书

第4章 公墓

  那日清晨,天空被浅灰色的云层遮盖,尚未进入冬季的真越草原上竟下起了小雪,把将军府中白衣素缟的景象完美掩藏。一众小斯抬着棺椁默默行走,白色纸钱漫天飞舞,在风中打了个转又慢悠悠落回地上,渐渐铺出了一条通向墓地的路。

  这是阿宁父亲下葬的日子,却偏偏在前一晚让她做了个怪梦,梦中一条断成两截的黑色蠕虫在破旧的锦盒里翻滚不止,而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女人正站在锦盒前,用她毫无血色的手指从盒中夹出其中一半。阿宁看不清女人的脸,只觉她周身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气,她想离开那个女人,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如灌了铅一般不听使唤。

  慢慢地,女人转过身来,带着那半条蠕虫一起越走越近。她手上的半截黑虫像砧板上正被剖腹的鱼,一边流淌着黑色血液一边拼了命地蠕动,但比黑虫更令阿宁恐惧的,是女人明明以正面相对,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真容。

  忽然,那女人如幽灵般迅速贴近,冰冷的手指猛得捏起阿宁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阿宁动弹不得,只依稀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大叫着:

  “天亮了,起床呀,一起去后山坟地玩呀!”

  当费乾表哥的声音乱入颜氏阿宁的梦境之时,颜肖肖便发现自己才是那个造梦者,只不过清醒后的世界和梦中的世界一样,都在用浅灰色的天空混淆视听。难得今日是个阴云密布的好天气,能让好不容易才出一趟门的颜肖肖避过暑热。

  “肖肖,琪琪,你们还在睡啊?”

  刚刚坐直身子,便见表哥一张脸正印在窗玻璃上。看来刚才听到的声音还真是表哥本人,他的五官因紧贴玻璃而扭曲形变,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这时睡在旁边的熊琪也似听到了表哥的召唤,怎料待她睁开睡眼后,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啊——有鬼!”

  简单洗漱完毕后,颜肖肖从自己的行李箱中拿了件防水外套穿在身上,一来因为村中公墓在山后较远的位置,露水潮气较大,二来也怕今日这样的天会突然下雨,浇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另外那本旧书也一定要带上,毕竟它才是这次行程的直接起因。

  “肖肖,老人家们还没起呢?”

  表哥费乾探头探脑朝爷爷奶奶的屋里瞧了瞧,发现向来早起的二老竟都在呼呼大睡,便也好奇询问。颜肖肖倒不觉得奇怪,只压低声音反问他:“你不知道姑爷爷和姑奶奶是几点回家的?昨儿晚上麻将打到后半夜,差点儿就通宵了。”

  “哦……”费乾连连点头:“哥睡觉熟,耳边响个炸弹都不见得能醒,还真不清楚他们是几点回去的。我起床时候还想呢,都没睡醒,没人做早饭啊。”

  说到这里,颜肖肖才想起今日的早饭没了着落,便又从行李箱中拿出一盒巧克力派,当作三人路上的充饥之物:“都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得嘞!坟地一日游三人小组,出发!”

  费乾一个箭步冲到院子中央,正准备摆一个“帅气”造型振奋精神,却发现昨天说好的三人小组只有他和颜肖肖两个,而表妹熊琪正独自站在门口一脸忧愁。

  “……姐姐,表哥……我不想去。”

  “……啊?”颜肖肖是真没想到,不管多少年过去,熊琪还是会对坟地忌惮万分。

  古来讲究礼敬先祖,所以每逢清明、中元、先人忌日之类,都要带着香烛贡品前去祭扫,而越家村也将这一习俗代代传承至今。虽说家中亲族早已分散至五湖四海,可每年除夕之日,团聚在村里的人们还是会到祖宗灵前磕头上香。颜肖肖和费乾早就习以为常,唯独熊琪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怕得要命,有一年上坟回来还发了高烧,又是打针又是吃药。

  当初村里的老人都说,熊琪小丫头肯定有“灵异体质”,能看到坟场里的阴灵所以吓掉了魂。但颜肖肖可知道,熊琪在上坟的前一天是怎么一边吃冰棍儿一边冲冷水的。

  “……表哥,我可不可以不去呀?今天都没出太阳……”

  “没事!”费乾大步上去,拉着熊琪就往外走:“琪琪,不用怕,不就是一坟圈子吗?再说了,里面睡的是咱越家村老少的列祖列宗,都没外人,见了咱们几个重孙子、玄孙女的,他们还高兴呢。”

  “什么?那就是说,只要我一踏进坟地……他们就能在地底下看到我?”

  “唉,没关系的,琪琪,有你哥我在,还有什么可怕的?到时候你就往哥的身后一躲,待我金光神咒一念,管它哪个不开眼的妖魔鬼怪,都休想动你一根指头!”

  “……我不去了,打死我也不去了!”

  费乾本是安慰熊琪,可惜嘴实在太碎,又专捡一些不着调的话来说,吓得熊琪两腿发直。见此情形,颜肖肖也只好出面相劝,于是她一把将手里的背包砸在费乾身上,呵道:“不吹牛你能下地狱是吧?还拿自个儿当仙人道士了?你快回去仔细看清楚日历吧,七天之后才是中元鬼节呢,这时段阴阳路都不通,哪儿来的妖魔鬼怪!”

  “……哦,原来现在不是鬼怪出来的时日……”

  熊琪听颜肖肖如此说,也渐渐放松了精神。趁此良机,颜肖肖便和费乾一左一右架起她的两条胳膊,以最快速度离开院子。

  “哎呀,不对呀!连阴阳路都有,不就说明还是有鬼存在吗?”

  等熊琪终于反应过来,颜肖肖和费乾也早就拉着她走远了。

  由于颜家平房靠近后山,基本也算是整个村里最靠近公墓的位置,但把先祖安睡之地和后辈人的日常生活区域分割开来,是越家村众人的共识,所以在去公墓的路上,颜肖肖三人也需要经历一次小规模的跋山涉水。

  在恐怖惊悚题材的影视剧和小说中,墓地作为死者聚集之处,向来都是最为阴森晦暗的场所之一,可在现实之中,那只不过是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即便没有灿烂的阳光照耀驱邪,也并不能给人带来多大的恐惧。但也可能因为颜肖肖三人是白日到此,若是在深更半夜,再配上这杳无人烟的死寂氛围,恐怕谁都无法泰然处之了。

  “喏,这边几个就是老颜家先祖们的墓碑了。”费乾用力拨开杂草,指着乱草丛后的几处石碑说:“那边几个是费家的,再往后去还有村里其他人家的,熊家的嘛……嘿,表姑父不是咱村里人,应该不会有熊家的墓碑。”

  “……唉,我早就知道了,”熊琪躲在颜肖肖身后,怏怏地说:“爸爸说我们家从来不讲究祖坟和风水,所以死了之后也不会特意选一块地方埋葬骨灰,到那时姐姐和表哥都能在越家村里享受子孙香火,我就会变成流浪的孤魂野鬼漂泊无依。”

  费乾一听,马上拍着胸脯向熊琪承诺:“放心吧,琪琪,到时候只要有你哥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让你挨饿。我让我的后代糊一堆金银元宝专门给你烧,再配一台豪华轿车用来装钱。”

  “青天白日就开始做梦了,熊琪,你可得小心被他洗脑。”

  颜肖肖吐槽了费乾,顺便替墓碑拔掉周围的几根杂草,从前每次来上坟时颜肖肖都不曾注意,也是今天这场意外“调查”才让她发现,绝大多数的墓碑下都不会只葬一位逝者。诸如此刻立在她眼前的,不知是颜家第几代先人的石碑,左侧写着“先考”,右侧写着“先妣”,短短几个刻字道出怀念与哀思,同时也将先人留在世上的唯一凭证禁锢于此。

  颜肖肖起身朝其他墓碑走去,王家先人的墓前摆着鲜花,赵家先人的墓前供着水果,冯家先人的墓前明显刚刚除过杂草,甚至还有烧过的冥钱纸灰。其实公墓旁的树杆上早就缠起了“文明祭扫”的条幅,只是光有条幅没有看守,也就拦不住墓碑前一堆又一堆的纸灰。

  忽然一块有些特殊的石碑映入眼帘,颜肖肖凑近一看,见碑面上竟把早就写好的“先妣”一列涂满黑色的遮盖物。那不单单是指墓碑上字体颜色的区别,而是将整列文字一笔不落地从碑面上刮掉,只留下十分明显的刻痕。

  “差点儿把正事忘了,你们找到那个叫阿宁的女人的墓碑了吗?”

  虽说村中公墓存在的年头不少,可每家葬在此地的先人最多也不超过四、五代,阿宁的书中明显描写了一个封建帝王时期,即便把如今的越家村向前推回一百年也够不到,更别提找到阿宁的墓碑了。

  “我就说那书是假的么。”费乾见状,不禁又得意起来:“不过咱们几个也不算白来,在列祖列宗灵前好好表现,将来还要仰赖他们多多关照呢。”

  费乾一边说着,一边毕恭毕敬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又从颜肖肖包里拿出两个巧克力派放在墓前。此等行为倒真叫颜肖肖有些刮目相看,毕竟谁能料到一向只懂纸醉金迷的表哥,会在自己都没吃上早饭的前提下把食物让给已故先人呢。

  “表哥,咱们先抛开阳寿长短的问题,就假设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你就真的甘心,让灵魂长眠在这个穷山沟里?”

  颜肖肖的问题也道出了她的疑虑,本来人死之后就是一捧灰烬,为何还非要守着规矩和别人烧出来的灰埋在一起?何况生前是一家子的,未必就愿意在死后继续保持亲属关系,否则那些墓碑上被刮掉的文字又该作何解释呢?

  “肖肖,你该不会是,不想把自己的骨灰埋进咱家祖坟吧?”费乾听了颜肖肖的话,五官又不禁变了形状,随即他长叹一声,一手搭上颜肖肖的肩膀说:“唉,肖肖,其实我真觉得,你爸你妈给你取这名字有些失算了。”

  “……什么玩意?”颜肖肖竟被费乾弄糊涂了。

  “名字可重要了,你听我给你分析,肖字和消极的消同音,你名字一共三个字,就占了两个消,怎么能是好名字呢?所以你整个人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说话做事观点消极,昨天在饭桌上我就感觉你有些闷闷不乐,今天来了一趟坟地,居然直接把自己假设成一个死人……妹儿,要不改天,哥帮你找个有本事的先生……”

  “去你二大爷的!”颜肖肖一掌下去,险些推表哥一个跟头:“我跟你聊下葬,你跟我聊取名?我看你八成是有大病!我这名字怎么了?我爸姓颜,我妈姓肖,他们就愿意管我叫颜肖肖。再说你那个名字就好了?费乾同音费钱,所以你从小到大不是胡乱花钱就是给人赔钱,要说我这名字取的失算,那你的名字才真叫未卜先知呢!”

  费乾也跳了起来,嚷道:“我那是乾坤的乾,代表我费乾是好男儿顶天立地,而且我才刚说了两句你就发火,还提我二大爷?你不了解咱家的亲属关系吗?我二大爷就是你爸爸!”

  “都别吵了!”

  眼看着颜肖肖和费乾就要动起手来,熊琪不得不紧急叫停:“姐姐,表哥,你们是亲戚,怎么骂也占不到对方便宜的,而且我们也别忘了首要目标啊。”

  熊琪是真的希望两人休战,这样不仅得到了和平,还能尽快离开让她恐惧的墓地,颜肖肖和费乾也觉自己在祖宗墓前吵闹有失礼节,于是各退一步平复心绪。其实这种程度的争吵对费乾来说只是过眼云烟,用不了五分钟便会抛诸脑后,但对颜肖肖来说却并非如此,人们总是惧怕被当面说中缺点,这也正是她忍不住要对费乾发怒的根源。

  “唉呀……”熊琪为了更进一步缓和气氛,主动从颜肖肖包里翻出阿宁的旧书:“真是太可惜了,还特意起了个大早赶过来,结果却什么都没找到。”

  颜肖肖知道,他们三个之中最希望故事是真实的人,就是熊琪,可最近几日在熊琪的不断影响之下,颜肖肖似乎也开始有了这种意向。为了维护熊琪,同时也为借此忘掉刚才的争执,颜肖肖便向两人道出了她的发现:“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不知你们注意到没?咱村子名叫越家村,却没有一户人家姓越,连刻着越字的墓碑都没有。”

  “……哦?真的是呀!”熊琪掰着指头细数了村里几块区域,确实没发现有姓越的人家。

  “嗨,这能说明什么呀。”费乾再次不屑道:“越家村只是一个名称,和你的颜肖肖,我的费乾,她的熊琪一样,都是为了区分同一类别之间的不同个体。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村子啊,像什么赵家屯、王家堡、陈家店、皮家沟的,总不能说他们那个村子里所有人都姓同一个姓吧?”

  “可总得有同样的姓氏吧,不然为什么要取这个姓来作为村名呢?”

  “……那万一是,姓越的人家都搬走了呢?”

  “就这么巧啊?姓越的全搬走,还连着祖坟一块儿搬?”

  “……那就是……集体迁坟一类的……”

  俗语云“穷不改门,富不迁坟”,说的就是迁坟之事不可随意。费乾表哥因缺乏有力论据,第一次在口水仗上败给了两个表妹,颜肖肖与熊琪也不禁相视一笑。

  “不管怎么说,在公墓里是查不出实质性证据了。”颜肖肖又朝表哥说道:“不过咱们之间倒是可以先达成一个共识,以后我和熊琪再看这本书的时候,你就直接帮爷爷奶奶他们伺候牌局去,别再干扰我们就行了。”

  说罢,颜肖肖与熊琪纷纷将手里的背包递给费乾,两人只捧一本旧书,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朝家的方向走去。

  父亲的突然离世让阿宁倍受打击,可真越正在战时,父亲的朋友几乎全部被派往前线,这也使得阿宁更觉孤立无援。身为女儿,她没能在此时做自己该做的,只是一味伤心哭泣,幸得于真越短暂停留的苏墨帮忙,父亲才得以体面下葬。每每想到此处,阿宁都不禁对自己的脆弱和无能感到自责,也渐渐淡忘了父亲临死前一晚她所做的那个怪梦。

  可在父亲尾七之日,阿宁又一次做梦了。她梦到父亲满脸笑容站在她的面前,周身是一片碧波荡漾的草原,天空纯净的不能再蓝,耀目的阳光照在父亲脸上,甚至将他的五官都映得朦胧。阿宁毫不犹豫扑上去抱住父亲,感觉他的身躯还和小时候扑在他怀中时一样宽阔,忽然连她自己也变成了七、八岁的模样,和爹爹同骑一匹马上,悠然自得漫步原野。

  父亲的声音从阿宁背后传来,他告诉阿宁自己从小的梦想,便是有朝一日可以当君主身边的大将军,而这个梦终于在真越的土地上得以实现。可阿宁听了父亲的话后却哭了,她死死抓着父亲,询问他为何不再多等几日,哪怕只是撑到服下解药的一刻,也算给了她这个做女儿的一丝机会。

  但父亲只是摸着她的头发,笑而不答。

  那一瞬间阿宁便明白了,父亲是已死之人,只能回忆过去,不能解答未来。霎时马背上的将军突然静止,好似永远停在他最威风、勇猛的一刻,梦中颜色也从天边开始消散,一点点褪去直至无尽的黑暗。

  这是颜氏女子阿宁第一次用大量笔墨描写梦境,似乎要向所有读到这本书的人宣泄她心中的苦楚,亦或是对父亲的思念。同时这则梦境也是阿宁进入新生活的开始,因为那天清早,她独自收拾好了行囊,又一次赶在启明星消失之前,朝着苏国的方向出发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