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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故事

  烟雾蒸腾而上,穿过树林飘向墨色的天际,火焰似红莲在林间绽放,照亮了远处写着“文明祭扫”的横幅。至于那捣乱的乌鸦,此刻也正盘旋在颜家四口人的头顶,不停发出“嘎——嘎——”的嘲笑一般的鸣叫……

  由于熊琪惧怕坟地,所以小时候每次上坟前,她都要想方设法给自己弄点病痛出来,这才有了村里人误会她可以“通灵”的传言。只是颜肖肖怎么也没料到,熊琪那张普普通通的嘴近两天就像开了光似的灵验,从姑爷爷的噩梦,到不祥的预感,再到乌鸦,居然全都兑现了!而此时的颜家四人也在为这些应验的现象拼命收尾,毕竟因烧纸而引发山火,已经不是只靠交罚款就能勾销的过失了。

  “水!水!我需要水!”

  “连口井都没有上哪儿找水!赶紧扑吧!”

  费乾脱下身上那件短袖就朝火堆扑,一边扑还一边焦急喊着要水,可越家村后山无江无河也是人尽皆知的,真要等着人花四十几分钟跑个来回去家里接水,估计整个墓地都得被烧光了。情急之下颜肖肖也脱掉外套冲到火旁,兄妹俩围着一米多长半米多高的火焰上下翻飞。

  “都躲开,我这儿有土!”

  老颜头儿不知怎么从地里挖来一捧土,用汗衫下摆兜了一大捧跑来,“哗”的一下扬进火中。其实用土灭火的原理不难理解,毕竟眼下手边上找不到足够的水源,可用汗衫兜来的土对于如今的火势来说早已不足为惧。亏得颜肖肖和费乾还给老颜头儿让出条大道,结果却只看着那些沙土朝着火焰一去不复返。

  “这玩意有啥用啊!接着扑!”

  费乾只愣了一瞬就反应过来,继续投身救火行动,不料忽然又是一阵凉风四起,把那火焰在空中吹得转了个圈,而后直朝着另一棵树飞去。没过多久,原本还只有一米长的火堆瞬间扩张到两米,任凭四口人再怎么蹦跶也于事无补了。

  “……完了,这下咱们家罪过可大了……”

  老颜头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两个眼睛在火光映衬下写满了哀伤,嘴里还不停嘟囔着:“坏了坏了,等警察过来抓我吧,违规烧纸,纵火烧山,这得判我多少年啊……”

  那颜肖肖和费乾忙着救火,自己都忙不过来,当然也顾不上老颜头儿了。这时双手沾满泥土的熊琪跑来扶起爷爷,朝着尚在坚持的表哥表姐问道:“姐姐,表哥,这火已经很大了,再呆下去连咱们几个都要被波及了,我身上揣了手机,还是赶紧打火警电话求救吧。”

  “火警电话”四个字落在爷爷的耳朵里,好似让他忽然间来了精神,他急忙站起身来,朝着忙碌中的孙子、孙女大声嚷道:“肖肖,小乾,你们都给我回家去!”

  “爷爷你又作什么呢,都这节骨眼儿了还回什么家啊!”

  颜肖肖听着爷爷的喊声不禁有些气急,毕竟若不是他硬要烧纸,也不会有现在的惨状。但此时的爷爷眼中满是坚定,只见他面向颜家祖坟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老颜家列祖列宗啊,你们若是地下有灵,就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头上来,火警电话我来打,罚款我去交,罪名都是我自己的,跟仨孩子没有一点关系啊!”

  “怎么还寄希望于虚构的东西啊!”这回费乾也火了,使劲儿扑扇着手里的衣服:“颜肖肖,都是你和熊琪瞎闹腾,读本破书还把舅爷爷给弄魔怔了,现在怎么办!”

  “胡说!跟我有屁关系!你这么反对封建迷信,也没见你拦过我爷爷一次!还问我怎么办,让熊琪赶快打电话!”

  先有老颜头儿认罪伏诛,后有费乾无脑抱怨,颜肖肖被这俩人折磨得猛窜起一股邪火,只希望熊琪还能干点人事。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熊琪竟也学起了爷爷的样子,双手做出祈愿状抬头望向天空,并朝着不知道是什么方向的位置大喊道:

  “颜阿宁,看在我和姐姐这么用心研读你自传的份儿上,给我们来点水吧!”

  熊琪此举差点没把颜肖肖气背过去,也直到刚才那一刻才让她明白,这么多年来,自己家里竟然没有一个是正经人。

  火真是越烧越旺了,再不打电话求援,那升腾的烟和火光就要把全村人给叫醒了。想到这里颜肖肖也放弃了扑救,自己走到熊琪身旁去摸她衣兜里的手机。

  然而奇迹也就发生在这一刻,当颜肖肖的手指触碰到熊琪衣兜里的手机时,一道锯状闪电当空劈下,在越家村上方划出一道白亮的闪光。几秒钟后,震耳雷声滚滚袭来,紧接着便是倾盆大雨骤然而降。

  “……这是……下雨了?”

  雨水像从高空中砸下来的豆粒,一点接着一点,密密麻麻打在了树上、墓碑上、泥土里,以及火堆中。也直到感受了雨水接触皮肤后传来的轻微疼痛时,颜肖肖才真的确信,的确是下雨了,

  “神迹啊,姐姐你看到了吗,阿宁给咱们下雨了!”

  熊琪异常高兴,当场在大雨里蹦了起来,费乾也大手一挥,扔掉了满是烧灼痕迹的衣衫,唯有颜肖肖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场雨来得也太及时了,雨水顷刻间熄灭了火焰,也让前一秒还在暴躁之中的颜家四口浇了个透心儿凉。就在颜肖肖还站在雨里呆愣愣望着天空的时候,耳边又传来爷爷充满感激的呐喊:“祖宗显灵了!”

  墓地里是否真有祖先显灵,这还是一个未解之谜,但那倾盆大雨一下一整夜,却是将什么痕迹都破坏得无影无踪了。

  中元节的夜晚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怪相,首先,刚刚下过浓雾的林子应该是很潮湿的,却为何会那么轻易就被草纸引燃呢?其次,若非主动招惹乌鸦,便甚少会被它们当作攻击对象,而老老实实烧纸的颜家四口又为何会被乌鸦摆了这么大一道呢?还有熊琪的预感为什么那么灵,灭火的大雨为什么那么及时?究竟是爷爷祈求祖先发挥了作用,还是熊琪祈求阿宁解决了危机?如此种种困扰着颜肖肖一整晚都睡不着觉,只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到天亮。

  当然睡不着觉的可不止一人,表妹熊琪也是半梦半醒,总觉得自己是一会儿在火中,一会儿在雨里。最后姐妹俩干脆连睡也不睡了,全都披着被子坐在炕上,而后翻开了那本旧书。

  “姐姐,你别拦我,我今天一定要把阿宁的故事看完。”

  旧书的结尾已被姑爷爷撕掉当作了擦屁股纸,可在结尾之前还有两页可以越读的剧情,姐妹俩还都没有来得及看。其实那两页纸上也没写太多内容,只说阿齐依照穆娅公主的临终遗命,需将她遗留下来的贴身之物带回母国故土,立冢埋葬。这是真越子民固有的传统,阿齐和阿宁也感念穆娅心系故土,决心帮她完成遗愿。可惜的是,自那场血战之后,真越归降了岚岭,岚岭又归降了苏国,那么这样算来,究竟何处才是故土呢?

  阿宁想了想,觉得生养之地即是故土,将遗物带回真越旧地,想来也最是符合穆娅心意。不知为何,阿宁竟鬼使神差打开了装有穆娅遗物的荷包,从里面掉出一枚通体晶莹、闪着淡淡青光的晶石项坠。那项坠并非名贵之物,只一颗樱桃般大小,被雕刻成弯弯新月,很有灵气的模样。可在看到它的瞬间阿宁便全明白了,这晶石项链,不正是岚岭国君的弟弟,屠朗月的名字吗。

  “哦,我知道了!”

  颜肖肖一拍大腿,说道:“老颜头儿说,颜氏女子是和苏国皇帝决裂,之后才和她的哥哥,也就是指阿齐,一起带着公主的遗物逃出皇宫。”

  “对的,对的,”熊琪深表赞同:“然后他们就来到了这片土地,修建了石祠,在石祠中写下自己是躲避战乱和追杀,隐居于此。”

  “老颜头儿还说,石祠里面曾经写着,岚岭县与越家村的名字,全都来源于最先踏上这片土地之人的故去友人……这就全对上了,越家村的越是穆娅公主的化名,岚岭县的岚岭是屠朗月的故国。阿宁和阿齐两兄妹,觉得穆娅和屠朗月不能在活着的时候携手白头太可惜了,所以就用这种方式来纪念他们。”

  “就是这个意思,姐姐,咱们终于找到真相了!”

  对于如此发现,颜肖肖和熊琪都很兴奋,那是一种犹如打开了另一个空间的大门一般的感觉,好像世间仅有的秘密竟被她二人发现了一样。然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关于旧书中故事的疑问,比如阿宁的父亲为什么严厉禁止阿宁离开草原?再比如苏墨作为皇子,为何会在前半段只钟情阿宁一人?更比如阿宁父亲下葬前的夜晚,出现在她梦里的恐怖女人和怪虫代表了什么?这些疑问,或许旧书中已有答案,只因书页老化破损无法越读。又或者这些问题连书中,亦或是阿宁的心里也没有答案,只能靠日后读到这本书的人仔细揣测。

  “姐姐,我们去墓地看看吧?”

  “……还去墓地?要干嘛?”

  “……我也表达不太清楚,反正就是觉得,到了墓地会有更多灵感。”

  熊琪主动提出要去墓地,这可是件新鲜事,颜肖肖也没多问,只悄悄穿好了衣服,和熊琪一起偷溜出了门。下过雨的村子总是弥漫着泥土的香气,昨天还是沙土的地上也已积成水洼,若不是姐妹俩事先穿了雨靴,恐怕鞋子里也早就湿透了。

  这次去墓地花费的时间似乎比哪次都要短,可能是因为昨晚刚刚来过一趟的关系。那些原本准备烧给祖先的黄草纸和金银元宝,早已在大雨的冲刷下破碎、残缺,即便颜家四口费力收拾了许久,也还是有些零星的纸末留在了土里。

  “姐姐,你看!”熊琪忽然指着昨晚被大火烧过的地方,惊讶地说:“才一个晚上的功夫,居然都长出新草来了!”

  颜肖肖顺着熊琪手指的方向,蹲在地上仔细观看。那的确是刚刚破土的嫩草,草叶短小又坚挺,颜色青绿又新鲜。忽然眼角余光中有个影子一闪而过,颜肖肖扬头张望,见好似有只黄鼬形状的动物,不肯赏脸停步匆匆跑过,只留一抹无限遐想的背影。

  “姐姐,你说这被火烧过的地方都已经长出新芽了,那是不是只要姥爷在家躲上几天,也就没人能发现他违规烧纸了?”

  颜肖肖苦着脸笑了笑,环顾公墓四周,忽见村委会系在树干上的宣传标语,好似被飞溅的火星烫了个窟窿。虽然并不能确定,这个窟窿是否绝对与昨天那场火灾有关,但只要无人把二者相联,老颜头儿就还是安全的。

  “可我就是纳闷,你是怎么想到要向颜阿宁求雨的?”

  求雨的环节可是颜肖肖最大的疑惑,昨晚熊琪是唯一携带电话的人,也是第一个提出要打电话求援的人,没想到最后却成了祭拜祖先最灵的人,反倒让颜肖肖怀疑起表妹熊琪是不是真的有灵异体质。可熊琪的回答也是格外新颖,她挠了挠头,像小学生接受老师表扬时那样,带着一分羞涩和九分骄傲说:“我也是临时起意啊,毕竟要是真打了电话,咱们四个就谁都跑不了挨处分了。”

  “……熊琪,说实话,其实你是个腹黑型人格吧?”

  来到越家村不过短短数日,颜肖肖却发现了自己与周围每个人身上的变化,且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这些或多或少的变化,似乎都和颜氏女子阿宁的旧书不可分割。

  “熊琪,你有没有觉得,这段时间我们大家经历的事情,多少都与阿宁故事中的情节有所重叠?”

  “……嗯,好像是有那么点意思。”

  熊琪略作思考,答道:“我记得,表哥来这儿的第二天,我们就相约来了趟墓地,就是在那天的前一晚,我们读到了阿宁父亲的离世……这样说来,阿宁也去了墓地,对吧?还有我们刚刚读到三国君主帐前畅饮,表哥就在酒庄里喝了个酩酊大醉,而且他也撒酒疯了。那种场面,比起岚岭国君调戏穆娅公主,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颜肖肖起身道:“类似的情节还有很多,但也有不少看上去很牵强的,只不过我还是愿意这样解释。在我看来,书中的阿宁就像我一样,纵观全篇她从来不是最耀眼的,没什么主角光环,甚至在各个角色中也显得很没分量。但她还是如实记录了自己的故事,不管这是她亲身经历的故事,还是只存在于她心里的故事。就像她开篇中说的,不为取悦别人,只为书写自身。”

  “姐姐,现在看来,你好像比我更喜欢阿宁的故事了。”

  “的确很喜欢啊。”颜肖肖点了点头:“实话说,如果没有这本书,那我在爷爷家过的这个暑假就一定特别无聊,多亏了它,让我有了一个能够全身心投入的爱好,也忽视了很多不愉快的、琐碎的东西。所以,熊琪,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我想把阿宁的故事补全。”

  熊琪笑道:“好啊,姐姐,我也觉得书中那些残缺的地方实在太可惜了。每次翻到无法阅读的页面我都一阵郁闷,老是惦记着那些看不到的内容。”

  “不完整的故事才有让我们充分发挥的空间,可以想到什么就往里面添什么。”

  熊琪用力点头,似乎已经想象到完整故事成形的样子:“那你可以把我也写进故事里面吗?我最喜欢古风的故事了,也想混个公主、郡主什么的过过瘾。”

  “皇家血脉岂容平民混淆,我给你弄个公主的丫鬟来当吧。”说着,颜肖肖忽然想到一件大事:“……坏了,熊琪,你说咱老颜家的祖先,到底是阿宁还是阿齐呢?”

  熊琪疑惑不解,问:“……当然是阿宁吧?书不是她写的吗?昨晚那雨不也是她下的吗?”

  “那就不对了呀,阿宁是女子,生了孩子该随夫姓,怎么会还姓颜呢?”

  “……不是还有阿齐嘛。”熊琪露出邪魅一笑。

  虽然颜阿齐是男子,和阿宁也不算近亲,可那阿宁在苏墨的后宫里当了那么久的妃子,谁又能说的准哪个才是孩子的爹呢?不过这些问题熊琪是完全不会担心的,她只负责看故事,头疼的只有负责编故事的颜肖肖。

  “算了吧,姐姐,先不想了。”见颜肖肖百思不得其解,熊琪便劝她道:“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吃姥姥做的超大号早餐吧,而且说不定,回去后还能接到姑爷爷病情好转的电话呢?”

  “……真的?”颜肖肖眉梢一挑,小小地惊讶了一番:“……这是你来墓地后得到的灵感吗?”

  谁让熊琪最近总是金口玉言、百发百中呢,说不定这个电话还真的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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