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饭局
从公墓回来之后才终于又有了消停日子,颜肖肖和表妹熊琪继续读着阿宁的故事,表哥费乾也照例来颜家平房露面,偶尔和两个表妹闲扯几句,吐槽一下书中比较矫情的情节,再没别的事来打发时间。但家中四位老人可是忙得不亦乐乎,自从他们凑齐了人数便开始麻将、扑克转圈打,兴致一上来连饭都顾不得吃,直接掏钱让三个小辈去买零食。颜肖肖和熊琪倒是不介意靠零食度日,费乾却明显想念起了快餐厅里的汉堡和薯条。老人们围在麻将桌前烟雾缭绕了两日,一直到第三天的中午,表婶回到越家村时才发生了改变。
按照预定计划,表叔和表婶的工作本该在今天告一段落,但正如他二人常说的那样,生意场上瞬息万变,保不齐定好的计划就会被变量打乱,所以最后也只有表婶一人回到了越家村。
表婶每次回来都堪称衣锦还乡,开着拉风的轿车,带着大包小裹的礼物,一见面就把自己的全部热情写在脸上,且见面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张罗饭局。这种场合定然无趣,颜肖肖也想找个理由逃席,但亲戚们渴望聚在一起的心情总是坚定且不容忽视,于是颜家、费家一行八口,说说笑笑拥进饭店,久违地吃了一顿热菜热汤。
“舅,舅妈,你们去上座,还有爸,妈,你们也往里坐。小乾,你坐外边,一会儿你两个妹妹要喝什么饮料、添什么菜的,就都归你照应了。哎呀,这小地方没什么像样的饭店,咱们都是自家人,就不讲究那么多了……”
表婶真是个干练的女人,用“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八个字来形容她是一点儿不过,也正是有了她的干练,才让表叔的买卖在县城里经营的红火,也给表哥费乾挣下一份不菲的家当。为了请全家人吃这顿团圆饭,她还特意挑选了村里规格最高的饭店订下包间,但实际上,越家村规格最高的饭店和城里的中学食堂也没什么区别,只有表婶将它看作必不可少的排场。
“放心吧,老妈,事儿交给我准没问题。”
“哎哟,我就知道我儿子最棒!”
费乾拍着胸脯向表婶扬言,而表婶看着自己儿子信心满满的模样,也露出一片宠爱之意。那颜肖肖坐在椅子上可看傻了,别说当众夸奖,就是私下里她的爸妈也从没用那种口吻说过话。试想若此刻把自己放在表哥的位置,听到那样一句甜到发腻的夸赞,还不知要到哪里去找可以钻的地缝,于是她不禁感叹,虽同为父母子女,然不同家庭间的相处方式竟是这般天差地别,也难怪费乾表哥总是自我感觉优越了。
“来,什么都别说,先提一杯。”
表婶常年行走生意场,对于饭桌上的规矩自然比旁人更加通透,她率先举杯,将自家酒庄里带来的好酒倒在杯中,往桌上那么一敲,然后一饮而尽。四位老人家被她一带动,也纷纷笑着举起酒杯,彼此互相对碰了一阵,继而分批次饮入腹中。
表婶一边笑着,一边看向儿子的杯中:“小乾,你也干了?”
“当然干了,我酒量可以。”
表婶又是一阵赞许,随即看向两个女孩:“肖肖,琪琪,你们不尝一口咱自家酒庄酿的酒啊?”
颜肖肖摇头:“我就不喝了,问问熊琪吧。”
表婶将鼓励的目光投向熊琪,不料熊琪还真把杯子里剩下的饮料干了,主动送到表婶手中讨酒喝。表婶看见熊琪这个样子更是高兴,一边给她倒酒一边再次争取颜肖肖:“看看人家琪琪,多爽快。肖肖,你也是大孩子了,可以适当锻炼一下自己的酒量,再说将来上了大学,跟班里、寝室里一帮小姐妹出去聚餐,还能像在家里似的滴酒不沾啊?”
颜肖肖略显尴尬,却也学着熊琪的样子,喝光了杯子里的果汁。
“哎,这就对了!”表婶又接过颜肖肖递来的酒杯,同样倒上了葡萄酒。
颜肖肖不讨厌酒,但也不喜欢,尤其是对酒的味道,说不清它到底是苦、是辣、还是涩。平日里没什么场合需要她喝酒,同学聚会也是能不喝就不喝,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自家的饭桌上被表婶灌酒,更没想到自己竟是酒桌上唯一不碰酒的人,不得已临时改变了主意。
表婶酒量不错,今日喝得也开心,便又拉着两个女孩聊起来:“都听说了吧,咱家原来那个小酒厂要改建成酒庄了,你们表叔还打算在周围做一些宾馆啊、小民宿之类的生意,等到建好了就先请咱们自己家里人玩一趟,可都得去给你们表叔捧场啊。”
费乾也说道:“对,都去都去,费用表哥全包了。”
颜肖肖没急着答应,只笑着敷衍了几句,但桌上四位老人家听了全都表示急着想去。颜肖肖纳闷,依照常理推测,表婶家经营的酒庄和民宿,跟现在他们所住的越家村又有什么不同吗?还不都是几间独栋小屋坐落于人烟稀少之处,四周除了草就是树?但很快坐在对面的姑爷爷便给出了理由,说到了民宿之后就有提供给游客使用的炭火和小烤炉,大家可以自己买些肉串起来,享受野外露天烧烤。
众人听了这个建议纷纷表示赞同,对前往民宿游玩之日也更加向往,唯独颜肖肖丝毫想象不到其中乐趣,只有一副自己因烟熏火烤弄得满是油烟的狼狈画面。
或许大伙儿只是想寻个由头,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吧?
“差点忘了,还有个大事儿没说呢。”表婶刚吃了三口,便又放下筷子:“今天这顿饭,一来算是给肖肖和琪琪接风,二来也得让小乾多跟家里人聚一聚,明年开学他就要到国外去上学了,你们两个就不能像现在似的随时见到表哥了。”
“妈,你要这么说,那我还得再敬大家一杯。”
费乾接过表婶的话茬儿,站起身来又是一杯下肚,姑爷爷和姑奶奶更是欣慰地看着孙子,酒喝得也比刚才更快。只有颜肖肖隐隐觉得势头不妙,酒过之后,坐在椅子上也显得不那么稳当了。
“这孩子们啊,肯定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我听说今年高考的分数线已经公布了,咱家肖肖……”
“咳咳……”熊琪一声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表婶。
“哟,呛着了吧?快顺一顺。”表婶急忙递给熊琪几张纸巾,可才刚回到座位,又将目光对准颜肖肖,问道:“肖肖,你的录取通知书……”
“妈,你多吃菜,少说话。”费乾很努力地给表婶使着眼色。
“……咋了?我这不是……关心关心你妹妹考哪儿了吗?”
表婶脸上明显是迷茫的神情,可转头一看满屋子人皆是埋头猛吃,这才终于明白了什么。而颜肖肖看到方才还是一脸喜气的表婶,此刻却换上了一副想要安慰她的神情,霎时酸甜苦辣咸一并涌起,不禁主动开口道:“表婶,我爸妈肯定也是忘了告诉你了,估分时候出了点差错,二表志愿报高了,所以就没考上。等明年吧,我复读一年,跟着熊琪再考一遍。”
“……哎,没事……”表婶忙道:“肖肖啊,一次考不上不要紧,再说还有那么多没考上的学生,他们的成绩可能还不如你呢。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振作起来,不能沉浸在悲伤状态里,对不对?”
“……嗯,对。”
颜肖肖挤出一丝笑容,随后便借口上厕所,起身离开了饭桌。
这种场面不算难料,别说是这越家村老老少少,就是放眼全国又有谁不把考大学当成人生一大要事。村里人少,街里街坊本就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少人家的孩子都和颜肖肖同龄。高考之后大家走在街上,见面打招呼第一句便是“你儿子考哪儿了?”、“你闺女多少分啊?”那时再看,有谁在分数线下来之后好几天闭门不出,又有谁在各大院校开始邮寄录取通知书后仰着脖在村里走路。当初颜肖肖的爸爸曾经提议,让妈妈陪着她来乡下爷爷家好好过个暑假,可妈妈似乎比她还惧怕邻居的“盘问”,说什么也不肯来。
“為了蘇墨,須得振作。”
走在昏暗长廊中时,颜肖肖忽然回想起昨晚看到的情节。是讲重新回到苏国的阿宁,勇敢向已经继承皇位的苏墨表达爱意,而后嫁进苏国皇宫被封为婕妤之后的那段。
那一日阿宁到中宫拜见后妃,起初一众姐妹还有说有笑,可闲聊过半却有人问起私密之事。原来宫中妃子都觉得苏墨是个勤政克己、坐怀不乱的皇上,为了争夺这名禁欲系皇帝的宠爱,嫔妃们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阿宁一个远道而来的蛮夷女子,却能在未经引见的前提下与苏墨在宫外交好,着实犯了妃子们的大忌。
话一挑明,众妃面对阿宁便不再有笑脸,阿宁也遭到了预料之中的“霸凌”,更可怕的是她在苏国皇宫中孤立无援,连一个听她发牢骚的活物也找不到。
从小父亲就对阿宁的婚事毫不关心,她也不像其他孩子,有母亲在身边教导何为人妇。阿宁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婚姻感到疑虑,也准备在苏墨来她宫中过夜时与之倾诉。
但她什么也没说,而且决定以后也不会说。
那晚结束政务的苏墨拖着疲惫身躯到她房中,却仍是极尽温柔与她同床共眠。那时阿宁便意识到没有人是真正无忧无虑的,她的夫君是一国天子,她身处后宫更为女子表率,她需要承担选项中附带的额外条件,也需要证明自己为选择付出了真心。于是她在这一段结尾写下那八个字,“為了蘇墨,須得振作。”
“你要振作起来”,“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这不仅是表婶会说的话,也是自打落榜以来颜肖肖听到无数人对自己讲过的话。但这种话起不到鼓励作用,甚至会让她感到更加失落,就好像已经无路可走之时,身边的人却仍然大声叫着不许停止。
或许就如表哥费乾所说,颜肖肖是一个处世消极的类型,且她的消极并非全部来自落榜的冲击,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性格。即便这种性格在从前并未给她带来多大影响,可当它让颜肖肖发现,自己与周围人的距离正在越拉越远时,便会使她在不自觉中陷入自我怀疑。
明明不甘心落后于人,却又不得不重新苦熬一年,且但凡做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又能否在复读的一年中顶住压力和焦躁。颜肖肖不是没有见过重考大学的例子,他们因心酸而放声哭泣的模样对她的心理仍是不小打击,但她也同样见过内心强大的复读生,那些人甚至可以坐在班级里光明正大的吃零食、玩手机。只不过,凭她颜肖肖这样的心理素质,会有那种安之若素的表现吗?
“肖肖!”
正在颜肖肖陷入沉思之际,表哥费乾和表妹熊琪追了上来。
“姐姐……你没事吧?”
熊琪一路小跑,可来到跟前也只敢小心询问。费乾却是破天荒头一遭扮起了成熟稳重,一手搭上颜肖肖的肩膀说道:“别吃心,我妈那人就是好面子,喜欢把我要出国留学的事儿满街嚷嚷。那天晚上是你爷爷给我爷爷打的电话,但是我爷爷没敢把你落榜的事告诉我妈,所以这个事她不知情,我刚才批评过她了,以后绝对不在你面前乱说话。”
费乾一边说着,一边从裤袋里翻出一包纸巾递来,颜肖肖看看那包皱巴巴的纸巾,又看看面前两人,心中又是一阵五味杂陈。落入低谷的人都希望有谁能拉自己一把,却又惧怕看到对方同情的眼神,所以归根究底,还是要自己想得开。
“你俩以为,我是出来哭的?”颜肖肖望着表哥和表妹,张口便是一声嗤笑:“笑话谁呢,刚才我又是水又是酒的喝了一大壶,再不上厕所就尿裤了。”
见颜肖肖还能说笑,费乾和熊琪便也放心了许多,只是这样一来,倒真显得他们小题大做了。于是费乾顺着颜肖肖的话,也说道:“我们就是来给你送纸的啊,厕纸,免得你在厕所尴尬。”
颜肖肖接过表哥递来的厕纸,三人相视一笑,而后“分道扬镳”。
值得一提的是,独自去厕所的颜肖肖还真碰上了件尴尬事,拿回饭桌上讲起,还把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表婶订下的这间饭店开在村子主街旁的门市里,当初店老板为了增加营业额,尽可能扩大客人吃饭的面积,便把内部结构来了个改头换面。颜肖肖在饭店走廊里前前后后找了许久,最后还是截住了一个正在走菜的服务员,才打听出了厕所的位置。
原来这家店只有一间厕所,前半段围着左右墙体立起六个男式小便池,后半段才有一间可以上锁的蹲位,男女通用。进门前颜肖肖见厕所内空无一人,外门也是大敞四开,便径直走向里侧的蹲位。那饭店里本就嘈杂不堪,颜肖肖进去之后也没考虑旁的,直到门外传来“踢哩塔拉”的沉重脚步声,好像大量的人一口气全都涌进厕所,还有人从外面试探性地拽颜肖肖的门。
公用厕所不可久占,颜肖肖急忙结束,提起裤子便打开了锁闩。谁知这小门一进一出竟有如此变化,方才空荡荡的厕所挤满了排队等位的人,且全部都是男士,其中一个打算排蹲位的少年还正在门口解裤腰带呢。
那排队的小子见一女人从门内走出,顿时一声惊叫,双手牢牢捂住解开一半的裤子,俨然不知该往何处躲藏。旁边众人在听到他的叫声之后,也都学起了他的模样,先用双手捂住,而后整间厕所内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妈呀!”“有人!”“卧槽!”“咋回事啊!”的吼声。
此时的颜肖肖宛如误闯男生厕所一般被当成了异类,但脸上仍旧无比淡定,她目视前方、信步闲庭,在一片惊恐与慌乱之中缓缓离去。厕所可是服务行业的必备基础设施,希望表婶经营的民宿里面没有这种男女通用的款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