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表哥
颜肖肖的家族基本算是人丁兴旺,从爷爷一辈起共有兄妹五人,不过如今还在越家村常住的只剩下了排行老三的爷爷,和爷爷的妹妹。按照辈分,颜肖肖和熊琪都该称她一声姑奶奶。姑奶奶不到二十岁就嫁给同村一个姓费的男青年,也就是颜肖肖的姑爷爷,由于婚后也没离开村子,所以姑奶奶一家和爷爷一家仍然能在闲暇时凑到一起打麻将、侃大山。而后几年两家各自生儿育女,爷爷生了爸爸和姑姑,姑奶奶生了表叔,也才有了之后的颜肖肖、表妹熊琪,以及让颜肖肖闻之头痛的表哥费乾。
表叔在岚岭县城里开了家葡萄酒厂,赚了不少钱。为了让费乾接受更好的教育,也是很早就带着妻儿一起在县城定居。听说近两年表叔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还预备涉足旅游业,将酒厂改头换面做成红酒山庄,于是他又在县城专门给老人家买了新的楼房,打算接他们去县里养老。只因姑奶奶和姑爷爷对越家村尚有留恋,所以二老的生活轨迹就变成了城里村里两头跑。
昨晚费乾表哥刚和爷爷通过电话,隔天中午就带着姑爷爷和姑奶奶,从岚岭县城一路赶到了颜家。家里人招待亲戚几乎都用同一套方式,做一顿比平日丰盛的饭菜,众人围坐桌前一边吃、一边喝、一边唠。今天的饭桌上坐了孙子辈三个、爷爷辈四个,刨除与人头数相等的吃碟和酒杯,又足足摆了八、九个大菜盘,为了表示对费乾表哥一家的欢迎,爷爷还特意去村口的海鲜店买了二斤小螃蟹。
“你俩一回来,可把老颜头儿高兴坏了,”老张太太一边朝姑奶奶笑着,一边用略带讽刺的语调说道:“总找不着人陪他打麻将,这回有你们了,瘾肯定更大了。”
“有瘾啊?那咱吃完饭就开打。”
正跟爷爷一起嘬着香烟的姑爷爷听了,立刻拍着胸脯应了局。烟草的雾气从两个老头儿的口中吐出,又从电视机画面前方缓缓升起,只几秒钟就把屋内搞得烟气缭绕,尼古丁和焦油燃烧后的刺激性味道充斥鼻腔。
姑奶奶见老伴儿已是第三次点烟,便忍不住劝道:“老费,少抽点烟,忘了前两天去体检,医生都说你肺子不好了。”
“唉,几口烟而已,”姑爷爷久不见爷爷,一时高兴多抽了两颗,也觉姑奶奶此话是扫了他的兴:“我都听电视上说了,抽一手烟的人损伤的是胃,抽二手烟的人损伤的才是肺呢。”
姑奶奶听了姑爷爷的解释,当即便是一阵不悦:“那怎么着?合着你把肺抽坏了不够,还得把胃也抽坏了?再说你不顾着自己也得顾一顾别人吧,这桌上不还坐着我们,坐着三个孩子吗?你岁数大活够了,我们还想多过几年健康日子呢。”
“……行!不抽了!”姑爷爷一气之下掐灭了烟头。
其实在姑爷爷和姑奶奶之间,最常见的相处方式也是吵架,但与爷爷不同的是,姑爷爷脸皮太薄,被人随随便便说上一句就会想不开,严重时甚至要缩在家里郁闷几日。其他人注意到这点时都怕哪句玩笑气坏了姑爷爷,也会在说话的尺度上加以把控,唯有姑奶奶依旧我行我素,想什么说什么。
“老费啊,我看小乾好像长胖了点啊?”
爷爷看出姑爷爷略有愠色,便想缓和气氛转换下话题,怎料姑爷爷一提起自己的孙子,立马便眉开眼笑了:“可不是么,小乾可有出息了,他爸他妈把他送到什么……国际……什么预科里,去读书了,打算将来去国外上学了。”
对于家中老人来说,自己的孩子能离开小山村到大城市扎根生活,已经是有本领的象征,所以当听说费乾要去国外上学时,几个老人更是不约而同转过头去,用异常慈爱的神情将其注视。只不过,费乾此刻还顾不上回应他们,因为他正在对着两个表妹高谈阔论。
“妹儿,别看你哥我眼睛小,但在识人这方面,哥的眼光那是非常独到的……”
费乾也曾是村里有名的焦点人物,小时候不少孩子都很淘气,把捉来的蚂蚱、蜜蜂用竹签串在一起烤火,稍微懂点自然科学知识的,还会用放大镜聚焦太阳光线烧死蚂蚁。然而这些“天真孩童的罪恶行径”费乾却是一样都没干过,他唯一喜欢做的,是缠着可能出现在他身边的任何人,滔滔不绝吹牛皮。
“我们国际班上就有这么两个女生,一个长得漂亮,但气质欠佳,另一个是气质出众,长相虽说不难看吧,可比前一个还是略微逊色。虽然她们没有明说,但凭借你哥我多年跟女孩相处的经验,就能一眼断定她们对我有意思,没办法,谁让你哥英俊潇洒又风流倜傥呢。可这一下反倒来麻烦了,我要跟了那个漂亮的就得罪有气质的,我要跟了那个有气质的就得罪漂亮的……唉,其实以我个人喜好来说,气质还是要比脸蛋重要一些,但是呢……我也实在不忍伤了人家女孩的心,多好的姑娘啊,都看上我了……”
“费乾,说归说,但你先往那边挪挪行不行?”
今日这顿饭,主角光环最终还是照在了费乾一个人的身上,倘若颜肖肖没有记错,他可是从一上桌开始就没停过嘴。但眼下颜肖肖觉得自己必须要叫停表哥一次,方才说话时,他的眼睛向斜上方四十五度角仰望,两只手却一直在颜肖肖面前比划,有几次甚至打到了她夹菜的筷子。
“挪什么?我怕琪琪听不清楚,她座的比你远。”
“你怕熊琪听不清是吧?太好了,我这就跟她换座。”
颜肖肖端起碗来就要行动,另一边的熊琪却险些呛到了饭粒:“别……咳咳……姐姐,不用换了……我坐这儿就挺好的,表哥说的话我一个字不落全听到了。”
“……妹儿,这次的确是哥考虑不周全了。”看熊琪此刻的模样,费乾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真是的,我光顾着肖肖,没考虑琪琪,我应该一开始就坐你俩中间才对,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呢!”说着,费乾倏地起身,直接挤进了颜肖肖和熊琪中间的空位。
先天的自恋,加上后天父母给予的丰厚零花钱,竟造就出一个脸皮堪比城墙厚的表哥费乾,无论别人用什么表情、语气、词汇以及行为来讽刺和奚落,都不足以撼动他的内心分毫。在他强大的精神世界里有一个完美无缺的自己,甚至还配备了一种类似自动屏蔽的功能,把旁人对他的负面评价直接过滤丢弃。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似乎也正是费乾最大的优势,可在遥远的童年时代,着实让他挨了不少的打。
“好了,这样就能恩泽同沐了,”费乾调整好坐姿,一把搂住熊琪的肩膀:“还是琪琪最温柔乖巧,肯定不会生哥的气。不过我还真是专程来看肖肖的,昨天在电话里听说,今年的暑假连你都要在这边过,我直接就带着爷爷奶奶提早赶过来了,否则你还要再等三天才能见到我呢,我爸妈他们在县里谈生意,三天后才有时间来。”
“我谢谢你了,这么惦记我……”
看样子三天之后,表叔和表婶也要来凑热闹,说不定又是一场吵闹的饭局。颜肖肖不禁暗暗叹气,费乾表哥总是在她耳边说个不停,连饭也吃不安稳,不过自她来到越家村后,始终保持着正餐、水果加零食的模式,一日重复三次。为了给自己的消化系统减轻负担,同时也为了更好地保护耳朵,颜肖肖当即便向四位老人告假,远远躲开了费乾。
其实也早该下桌了,旁边坐着的两人,一个成绩优异一个前途光明,自己这个落榜生夹在其中,又有何颜面。颜肖肖回到房中,听着另一间屋子里的热闹,又一次翻开了那本旧书。
苏墨落水后直到第二天才苏醒过来,阿宁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地,可随之而来的一封家书却让她再度绷紧了神经。她的父亲不慎被蛊虫咬伤,且症状比其他伤者更为严重,阿宁只得告别了苏墨,和公主穆娅一道先行回国。而在苏国这边,留守的阿齐与皇子苏墨一起继续追查蛊虫之案,在严密盘问舫船老板之后,终于查清幕后黑手与真越国的敌人百拓国有关。
阿宁在书中对百拓国的描述很少,所以它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也不得而知,但知晓真相的真越立即对百拓发动了战争,穆娅和阿齐也都奔赴了沙场。那段时日,阿宁独自一人在真越的家中,时而为友人祈求平安,时而呆坐在窗前思念远方的苏墨,但最让她担心仍是昏迷不醒的父亲。蛊毒需要解药,父亲年迈体弱,留给他的时间也比旁人更少。
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在阿宁最孤独无助的时候,苏墨竟带着好不容易得来的解药,千里迢迢送到阿宁手中。苏墨此举使得阿宁对他的信任与依赖空前高涨,两人之间的窗纸似乎也越来越薄了。
“看什么书呢?”
没过多久,四位老人酒足饭饱,将餐桌变成了麻将桌,表哥表妹也一并退席来找颜肖肖聊天。可当表哥发现颜肖肖手中拿的是本老旧古书时,下意识便露出嘲讽之色:“我以为什么好玩意呢,敢情是本破书?肖肖,你什么时候添了这项爱好?”
“别动,”费乾想要伸手拿书,颜肖肖阻止他道:“老颜头儿可说了,这不是破书,这是咱家先祖留下的亲笔传记。”
“……什……什么?”费乾的表情极为夸张。
“表哥,是真的,”熊琪也凑到费乾身边:“姥爷亲口告诉我们的,写这本书的是咱家先人,还是个相当有头脸的人物呢。”
原本长着八字眉的表哥费乾,此时再看那本书却变成了两道剑眉,极尽彰显他的惊讶。他小心取下颜肖肖手上的书本,可才只翻了两页就立刻恢复原貌:“你们两个肯定是让老颜头儿给骗了,写在这种书上的还能是真事?那么多年学都白上了?毫不客气地说,不光这书上写的故事是假的,就连这个姓颜名阿宁的女子都有可能是假的。”
“为什么它就不能是真的呢?”熊琪急忙反问,她最不愿别人打断自己的幻想。
“琪琪,不是表哥说你,这么大的姑娘怎么还是那么幼稚?你真以为她书里写的岚岭国就是咱们今天的岚岭县?国和县的级别都差到哪儿去了,如何能混为一谈?总不能说在她们那个年代,圈出巴掌点大的地方就可以称王吧?”
“……可是……”熊琪仍在试图反驳:“……可是阿宁的姓氏,还有越家村与公主的化名之间的关系,又该作何解释呢?”
“哈哈哈!”费乾忍不住放声大笑:“琪琪,你要是连这种东西都深信不疑可就糟糕了,万一将来上了离家很远的大学,再没有表哥这种聪明人给你保驾护航,那得被多少渣男欺骗敢情啊?唉,说到底,还是你们两个人生阅历太浅……”
“说到底,还是你思维老化、意识顽固!”这一次,颜肖肖毫不留情打断了表哥:“我就纳闷了,不是真的又怎么了?我们就喜欢把小说当成家族史看,还违法吗?”
颜肖肖的坏情绪明显暴露在脸上,可她忘了表哥费乾的独特能力,一切负面情绪在表哥的眼中都可被忽略不计。
“作为你们的表哥,我有责任更有义务教你们如何分辨真假,最好练出一双火眼金睛,这也是为了你们两个好啊。”
颜肖肖扶着额头躺倒在炕上,哪怕再多和表哥说一句话都容易让她虚脱。此时此刻她脑中回想起了在越家村长大的童年,想起表哥当初是怎样被同学厌弃,又是怎样越挫越勇,最终成为被大家拳脚相向的对象。记得有一年冬天,表哥因想和隔壁班一名长相很甜美的女生结识,硬是拉着两个表妹一起,借鉴无数青春校园偶像剧中的桥段拟定搭讪计划。
他预备先让熊琪和颜肖肖埋伏在女生放学的必经之路,待目标走入最佳射程范围的一刻,两人便拿着事先携带的喷水枪跳出来大战三百回合。当然这只是麻痹敌人的假象,喷水枪口真正要对准的目标只有那名女生,试想在寒冬腊月之际却被无端喷了一脸水渍,那女生该是怎样的愤怒和委屈呢?而这时候表哥便会如超级英雄般从天而降,掏出新买的粉红色小手绢替女生擦干。
到这里还不算完,表哥还为后面添加了增长绅士风度的剧情,一边替女生擦脸一边严肃训斥两个顽皮的表妹,而后顺理成章护送女生回家。当他把这一大串计划讲给两个表妹听时,立刻便遭到了颜肖肖斩钉截铁的拒绝,熊琪也表示难以丢弃脸面完成上述行为,不予提供帮助。然表妹的抛弃如何能击溃表哥搭讪女孩的决心,于是隔天放学之后,全家人都听说了表哥被女孩班里的男生群殴的消息。
“表哥,你就当我是一傻子,让我安安静静看会儿骗人的故事书成吗?”
“唉,这瘾比我爷爷的烟瘾都大……”费乾表哥长叹一口气,忽然想到:“对了,你们要真对先人之事那么感兴趣,干脆明天,咱们三个一起去后山的坟地转一圈。”
“啊?”熊琪一声惊呼:“……现在又不是祭扫时节,为什么要去坟地啊?”
“坟地不就是专供先人安寝的地方吗,据说都有一百年历史了。咱越家村多少口子人,都把自家祖宗八辈葬在那里,墓碑上也都刻着先人的姓名。我们拿着这本书到各家坟头上逐一对照,就看到底能不能找出一样的名字。但凡找到一丁点可疑之处,我都承认你们俩的观点正确,好不好?”
“好,好,特别好!”
颜肖肖对村里人的祖坟毫无兴趣,可眼下只要能让表哥闭嘴,做什么也都无所谓了:“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咱就出发,你记住啊,谁不去谁是狗。”
颜肖肖三言两语应付着,把表哥推出了房门。
作为目前唯一的岚岭国角色,屠朗月的戏份少得可怜,他在阿宁的书中仅仅登场两次便退居幕后,也不知道后面的故事还会不会返场。但此刻在真越的将军府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苏墨带来的解药还没来得及使用,阿宁的父亲便突发恶疾,连一句告别的话语都没留下,撒手离开了人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