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戚右丞的女儿?”
“不是。”
墨羽懊恼自己的粗枝大叶,对刚刚在众人面前嘚瑟,轻而易举绑了戚家小姐沾沾自喜,脸色羞愤。
“快说你是谁?你怎么能在右丞府随意走动,还穿着布料上好的衣服?”墨羽挽尊追问。
那女子嬉笑,向前几步靠近墨羽,然后一字一句回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墨羽气得拉开手中的刀,女子脸色不变,反而引得屋内其他人哄然大笑。
气氛就是在朱梓淇进来时,突然一下子冷到冰点。
“颜冰。”女子走到柜子边,吭哧一下,就在上面坐稳。
朱梓淇踱步,落坐在红木凳子上,反问道,“什么?”
“我叫颜冰。”
“朱梓淇。”他下意识地也说出了他的名字,又转头看向墨羽等人,“去查。”
丝毫不介意当事人还在面前,他就这般冒犯。
“殿下想查就去查吧,左右也查不出什么,颜冰生母是故去的戚夫人。”
朱梓淇一震,急迫地问,“你母亲是元娘子?”
颜冰露出嘲讽的笑,“那是戚右丞的亲女儿,而我母亲只是意外嫁进戚府的孀居妇人。我也不是戚乘风的女儿,只是侥幸得戚大人照看。”
“若是想要拿我威胁戚大人,还不如就杀了我,反正我也不值钱。就是一件事,希望能把我葬下土,我不想成为孤魂野鬼。”
朱梓淇没有答应她,因为颜冰回到了戚家,除了一脸焦急的祁画,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而颜冰也并不难过,给祁画一个大大的拥抱,安慰她,“难为你还担心我,谢谢你。”
“不是,是祁画有幸能与姐姐相伴上五年。”祁画熨帖地熊抱回去。
在祁画父亲去后,祁画被继母发卖到蓝夫人身旁,后又来到颜冰左右。见证颜冰在戚夫人死后与蓝右丞决裂,她始终记得颜冰当日对她说的话。
“你无可奈何来到我面前,我也是无可奈何地来到这府上。你我都不能替自己做主,但你遇上我这不幸之人无法摆脱,终究还是我有所亏欠你。”
如今一回头,五年过去了,颜冰待祁画像亲姐妹一般,两人苦中作乐,练习作画,抄书卖画,在蓝家偏安一隅,倒也过得自如。
直到颜冰遇到朱梓淇,是她的劫数,也是她的机缘。
那日,朱梓淇认错人后,并不在意结果,甚至和这位借住在戚家的姑娘交往日益密切。
祁画就这样看着,颜冰对朱梓淇的邀约,接过看了一眼,不热衷也不拒绝。
有一日,颜冰说,玉清观的梅花开得极好,主动让祁画给朱梓淇下了拜帖。祁画看到,朱梓淇收到后一脸欢喜,一点也不像三皇子。
听说戚成雪在玉清观遇到了朱梓淇,一见倾心,消息也叽叽喳喳地传到颜冰住的小院。
祁画怕颜冰想不开,发自真心地夸赞,“无论是谁也姐姐比,在祁画看,姐姐都值得最好的。”
那时,颜冰淡淡地笑了,依旧像往日一般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她高高兴兴地笑了,像个孩子。
后来,三皇子向颜冰讨了她的旧扳指,颜冰罕见地好说话,答应了。
而在蓝府书房,蓝叔玉正苦口婆心劝说朱梓淇,“舅父打听清楚了,戚成雪才是元娘子正儿八经所出,那颜姑娘甚至都不是戚乘风的女儿。听说她父亲是当初离京回家探亲,后来下落不明。”
朱梓淇早知道颜冰不是戚乘风的女儿,他只想知道颜冰的身世,她的父亲。
“岭南那儿,七八年前,你知道的元家之祸,当时许多男丁被拉去入伍。那场战事那么惨烈,基本上不可能存活。就算是活下来,也定是缺胳膊少腿。”
“这样人家的女儿,与你如何相配,你若真是喜欢她,等大局定了,封她个美人,也算抬举她了。梓淇,你莫忘了你母妃终身抱憾不能实现的事。”
他沉着回答,“梓淇明白。”
在和颜冰缠绵悱恻之后,朱梓淇试探地想让她搬出戚家。
颜冰不冷不热,阴阳怪气地问他,“怎么,想让我给你腾位置,好做戚家的乘龙快婿?”
朱梓淇搂过她,一把拥入怀中,温柔地哄,“只是想让你过得更自在些,还吃起醋来。”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颜冰交给祁画一封信,叮嘱她好好放着不要打开,等到她离开戚府再开。祁画只以为是颜冰得了好归宿,特地给她留的肺腑之言,还有些埋怨颜冰也不把她带走。
那段时间,珍宝绸缎一茬一茬送到院子里,就是主院的人都听到了风声。风言风语之下,颜冰却把它们都换成了金子,祁画想着金子放身边安全,也就没怀疑。
戚成雪和朱梓淇流言传了出去,无论是宫中还是戚右丞都没有回应的打算。
蓝左丞在御书房提了此事,朱梓淇被罚,禁闭在皇子所。
而就在当晚,一场大火悄无声息地烧了虞家一间屋子。
颜冰死了,火是她自己放的。
等朱梓淇放出来,世间再没有颜冰这个人,所有人都避而不谈。他想哭却笑了,一口气上涌,吐了口黑血。
在他纠结戚成雪还是颜冰,他就失去她了。
其实不管天平倾向那一端,朱梓淇,颜冰都不会再要。能把她当做砝码的那个念头产生,他们之间就再也不会是爱情。
在安排好祁画的将来,颜冰这一生心中还有一件事放不下,为她委曲求全的母亲。
她想起母亲喝毒酒临终场景。
“若是颜冰那年高热中死去,也不会让阿娘过得这么艰辛。”
“傻丫头,命运弄人,怨不得任何人。遇见右丞大人,已然是你我母子最大的幸运。答应母亲,往后日子,不必愧欠,不要怪罪,堂堂正正地好好活下去。”
可是颜冰还是食言了。
当年元家落难,戚乘风心烦意乱,在街头遇见正苦苦为颜冰乞讨救命钱的颜母。
一个主意就出现在他脑中。
和颜母达成交易,戚成雪认在她的名下,而他承受色令智昏的骂声娶了寡居的妇人。
颜冰和颜母寄人篱下住在颜府,作为右丞夫人参加各种宴会,被人算计嘲笑。但只要能有一席之地安寝,她们也是自足的。
戚成雪虽然寄居颜母名下,却从来没有拜见过颜母。
戚成雪没有母亲,但她被她右丞的父亲娇养长大。后来,年岁大了,有些事得妇人教导,这才慢慢和颜母接触。
就在戚乘风想要把颜母的名字写进族谱时,戚成雪受了元娘子陪嫁婆子的唆使,大闹了一场。
而颜母听到数落后,知道自己给戚家丢脸。就因为戚成雪的一句恶语相向,当夜服毒自尽。
比起颜冰因为她被连累,倒不如她的死能让戚乘风怜悯,留给颜冰一条活路。临终遗言,却也成了限制颜冰无法离开戚府的死路。
颜冰不能释怀,也却不得不释怀。她想到了一个恶毒的主意。
戚成雪能一句话断送她母亲的性命,事后没有遭到半点惩罚。她也要一句话,断了戚成雪的姻缘。
她找到墨羽,告诉他,她颜冰愿意成全朱梓淇的大业,也求朱梓淇答应,一定娶了戚成雪。不止是为了他母亲,为了他的将来,也是为她。
她不想死后难看的模样被他瞧见,还是一把火走的干净。
只是后来,她还是心软了,给祁画留了信,交待了后事。
成箱成箱的珠宝,自然是朱梓淇弥补没能娶她,她要的补偿。换成金子,也是怕祁画发卖时招摇过市,被人盯上。世间再无留恋,她可以去陪母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