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避暑山庄。
有商人闻醉盗得连浔草,浓缩成毒意图谋害圣人,现压入大牢等候发落。
避暑山庄云清殿内。
老太监守忠十年如一日地保持着沉默,两只手有条不紊地给圣人磨墨润笔。比起像钟摆一样的太监,圣人此刻有满腔的牢骚想要抒发。
“听说皓月的女儿同娄家结了亲?”圣人虽在询问,也未停下手中的笔,写下苍劲有力的“皓”字。
“小主闺名一个卿字,月前嫁给了娄探花,近些时日听说已经和离了,当下也不在皇城。”
圣人提笔落下“月”,弯曲有度,“和离?闻醉出事之前?还是出事之后?”
“避暑山庄之前就不在了,应当是之前的事。”守忠揣度。
“看来我们这位娄探花是位人物,能让闻醉这老家伙心甘情愿做事,怕是除了皓月,也只有他了吧。”
对着圣人不辨喜怒的神色,守忠立即跪地叩首,“陛下。”
“你放心,朕年纪大了,身边相熟的人越来越少。你个老滑头还算对得起你的名字,朕的后事还得交给你才安心。”
守忠叩首几拜,“奴才薄命一条,苟活今日已是上天格外恩赐,唯独希望陛下能保重龙体,好沾沾天子之气。”
圣人看了着他,欲言又止,再次想要开口,反复挣扎。
“罢了,这解铃还须系铃人,拖是拖不得了。”
“宣纪平遥上殿吧。”
守忠受命颔首,迟缓起身,迟笨的身子努力疾走,衣袖三两步就需擦拭额中的汗水。
圣人见着他佝偻的背长叹一声,“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只是话中不知是哀叹他,还是哀叹自己。
纪平遥进来先是一拜,接着俯身跪下,“罪臣纪平遥,纪汝松之子。”
圣人故意装糊涂道,“纪汝松?朕曾经的某位御史大夫正是此名,可惜当年他参与二皇子谋逆,不然凭他刚正不阿的性子,定然青史留名。”
“陛下口中的那位御史,正是罪臣的父亲。”纪平遥无畏道,眼神坚决。
“当年朕的刑罚是诛九族,何人敢将你保下?”圣人意味深长地看向纪平遥。
明白了圣人的意思,守忠突兀地出声圆场,“陛下所言甚是,纪公子这种玩笑开不得。你若真的是罪臣遗孤,这救你出去的人就是欺君之罪,可是要被诛九族的!”
若是识时务,此时就该收敛,但纪平遥偏偏只是来要一个答案,无关生死安危的答案。
纪平遥直直看向端坐上位的圣人,嘲讽道:“九族?那陛下和整个皇室恐都不能幸免!”
“大胆!”剧烈的咳嗽在圣人胸膛起伏,守忠走到近前服侍,而纪平遥已被近前侍卫团团刀剑围住。
“罪奴自然是大胆,否则怎敢前来跟陛下要一个致歉!”
“当年真相到底如何?没有人比陛下更清楚,没有人比沈家更清楚?谁能想到最是宽仁爱子的陛下利用儿女的孝心,行戕害权谋之事!”
圣人的情绪更加激动,红色的血晕充溢满脸,好像随时状态不佳就要昏厥。
“谁?谁告诉你的!是不是诚意伯那个老匹夫?还是闻醉那个老东西!”
纪平遥冷笑,“真相何须他们告知!沈家的发家史,谋逆案之后的公府爵位,哪点蛛丝马迹不够去摸到真相。”
“来人,把他拖下去斩了!”圣人起得断断续续怒吼,守忠跪地阻止,“不可陛下。”
圣人狐疑地看向守忠,反问道“是不是你这个老匹夫串通他们一道,你是不是投诚老六!当年这些事,也没有比你更清楚的了。”
守忠不停叩首,额角被叩出鲜血仍旧不停,“老奴名声无足轻重,只是陛下不可再在此事上造生杀孽账了。”
“陛下!你忘了皓月长公主如何走的了?你忘了你这么多年欠纪御史的一门血债了嘛!他父亲是纪汝松,陛下杀了他,纪家便再也没了。”
圣人冷静下来,挥手屏退围住纪平遥的贴身侍卫。目光深沉地看向殿中的少年,面上无悲无喜。
“纪平遥,你要真相,朕就原原本本告诉你真相。”
“老二谋逆确有其事,不过不是连浔草,而是起兵谋反。你父亲向来洞察过人,他看出了古怪,但并未告知朕,而是告诉当时的长公主皓月,也是朕唯一的女儿。”
“皓月左右为难,先去劝了老二,但老二执念太深并不听劝。好在她们兄妹感情深厚,老二是个坦荡性子的,并没有限制皓月的来去。”
“皓月找朕告知朕前,要朕再三发誓不得要老二的性命,如此才将真相告知于朕。”
圣人脸上怀念的神情被恼恨和遗憾给取代,“可是当年得知真相的朕太过愤怒,气愤儿子的忤逆不孝,气愤皓月以老二为重,甚至想若是老二周密些将皓月限制,朕的人头不就已经没了。此外,朕也怪你的父亲,没有尽到护君之责,让朕陷入恐慌之中。”
“所以杨家借由杨妃的手送来连浔草的毒药时,朕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报复机会。老二被囚禁,皓月送药时,朕故意借她的手将毒药送去。”
圣人落寞的眼神满是哀恸,声音变得声嘶力竭、干枯沙哑,“可是听到老二的含笑暴毙,朕后悔了。那是朕从小培养到大的储君人选,他贤明谦和,温润如玉,所以知道他要害朕才那么生气愤怒。”
“帝王哪有说自己做错的资格,朕迁怒在你父亲身上,想若他早些说,会不会就不会有兄妹诀别的人间悲剧?皓月劝朕,朕那时候糊涂,非要将你一家打成乱党,是闻醉对镇国公求救许下一诺,镇国公用爵位才换的你和老二的遗腹子活下来。”
“至于为什么是闻醉,皓月当时精神状态已经开始有些癫狂,迈不出害死兄长的槛,即便将皓月最后的心愿满足,皓月也没有多久就油尽灯枯。”
后面的话是守忠补上的,帝王再次回想丧儿丧女之痛,再难承受。
“闻驸马埋好长公主,辞官换了身世,带着年幼的你以及他和皓月长公主唯一的骨血去了山城,做了一介商人。近几年,应当是为了当初给镇国公的诺言,带着你们又回到了皇城。”
“六殿下自作聪明,以为只要把你们关系做的再隐蔽些,或者即便将来东窗事发把自己摘干净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可你们这些年的来去过往,没有人比陛下更清楚的了。”
因着皓月念着闻卿,因着纪汝松念着纪平遥,因着二皇子念着凌宇。年纪越大,忌惮猜忌越重,越愧疚的往事也如山鬼一般对他纠缠不休。
这些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够久了。他找到了当年杨家的小动作,找到逼老二动手的关键原因,那孩子从小的软肋就是早逝的皇后和比他小几岁的皓月。
谁会想到杨家会拿酒后杨妃和镇国公的那桩不成文的婚事做套,暗示先皇后身份和地位的消失。在老二眼里,椒房殿是她母后的故居,也只能是她母后的住所。
此刻老六的计谋应当大白于老三那儿,他派去各自暗示偏颇拱火的人应该已经把这把火烧起来了。剩下就是坐山观虎斗,两败俱伤后,清理斗兽场。
接着该是翻案,迎接新皇孙了,圣人快速在脑中盘旋。
只是他又错了,六皇子和杨满儿成婚从来不是沆瀣一气,而是如虎添翼。
还没等六皇子去对垒三皇子,杨家打的“清君侧”已然响彻整个避暑山庄。
三皇子根本来不及救驾,被堵在避暑山庄的门前。六皇子挟天子以令诸侯,却不曾想陛下宁死也不受其摆布。而纪平遥则小心翼翼带着玉玺和退位诏书逃出避暑山庄,前往山城寻找凌宇。
三皇子名不正言不顺被六皇子一骗,当即投降求和,直到登基大典,名不正言不顺不得天命玉玺加封引起轩然大波。
一场关于玉玺的争夺也就此在各人心中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