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其实应该先回大魏的,毕竟情况紧急,只怕此时动身还来得及阻止他们的手段。”
“师兄,你怎么知道凌云阁之事就不紧急了?紫灵直接送信,只怕麻烦不小吧。”
魏无衣不再说话,在天亮前二人赶到凌云峰山脚下的客栈休息一晚,第二日本想徒步登山,却发现里里外外被江湖装扮的人围的水泄不通,魏无衣脸色极为难看,君淮扬倒是心情不错,略带玩笑的语气问道:“咱们魏阁主不是说麻烦很小吗,怎么连自己的宗门都回不去啊?真是奇哉怪也。”
魏无正想开口,却见君淮扬已然走上前去,问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江湖人道:“这位让仁兄,不知发生了何事啊?怎的这么多人在这,我们连山都上不去了。”
那人回道:“女侠有所不知,这江湖传闻那九师剑宗习得那御剑术,我们自然想一睹剑仙风采吗,可是不知哪位前辈说那日御剑之人乃是由极西往极东,可咱们都知道凌云阁阁主日日都在凌云峰上摘星楼上苦修,怎会从极西返回呢,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呢?咱们心里也没底,自然要来一探究竟!而且已经三日了,魏阁主却是连一面都没露啊!”
“有理有理,只不过,这也犯不着这么大张旗鼓吧?”
那男子小心翼翼左顾右盼之后探头凑到君淮扬耳边道:“女侠有所不知,其实咱们就是凑个热闹,主要是那五大门派的掌门对凌云阁发难,具体情由我们不知,不过听说与秘籍有关,似乎是吴国的什么,好像叫断什么门的,听着就不像什么名门正派。”
君淮扬皱眉道:“看来凌云阁遇上麻烦了。”
那男子倒是洒脱一笑:“哎~姑娘这说的哪里话,自个家还吵个架嘞,何况是掌握江湖大权的凌云阁,不过只要那九师剑宗在一日,凌云阁就垮不了。”
君淮扬一笑:“侠士说的有理,只不过得想其他法子登山了。”
那男子点点头再回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原来是魏无衣一把拉过她来,自后山的偏僻之地御剑而上,朔野剑直直停在凌云阁议事堂的大厅之上,正在阁中做客的五大掌门都感受到一股霸道至极的剑气纷纷出门,只见与云等高的长剑之上有一白衣男子抱有一鹅黄色衣衫的女子,气度非凡让人不由心生敬佩,看到出来的人,魏无衣低头道:“不知诸位掌门莅临我凌云阁,魏无衣有失远迎。”
“见过魏阁主”五人齐齐抱拳。
“弟子参见掌门。”无数白衣白发带右手执剑装扮的凌云阁弟子,齐齐作揖。
魏无衣自长剑之上一跃而下,而那朔野剑竟是直直地插入广场之地,五位掌门的中间。五个人大惊失色却能勉强保持镇静,魏无衣却是面色如常道:“紫灵,带姑娘去休息。”
名叫紫灵的小剑士道:“是,大师兄,姐姐请!”
看着君淮扬被带走,魏无衣才回头看向五位正道掌门,眼神一瞬间冰冷至极,“请!”
众人进屋似是为了不让气氛那么尴尬,长影门的门主笑道:“魏阁主好福气啊,刚才那位是您未过门的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啊!”其他人齐齐应和。
魏无衣不置可否,开门见山道:“诸位掌门有何事?还请直言相告!”
武夷山残鹰教的教主是个脾气冲的,直接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们来此有三件事,一为确认御剑术是否为您所大成;二是咱们江湖的武林盟主是否真正留在江湖;三是《橙名辛集》的出处是否为您所赠。还望您给整个江湖一个合理的说法。”
凌云阁乃天下武学大成之地,其秘籍乃江湖禁物,一切出手与转卖皆为不可为,身为江湖执律者,自然更得小心谨慎不可“以权谋私”,毕竟江湖不患寡而患不均,厚此薄彼自然难以服众。
说出这些话来,堂内噤若寒蝉,还是长影门的门主影柒出来缓和气氛道:“这个张教主也是个直性子,我们并非责难于凌云阁,只是这秘籍一事属实干系重大,江湖人挤破了头可能一生也只得一本,如今您未经江湖大会便直接送给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只怕确实难以服众。”
另一个重器冢的冢主也按耐不住开口道:“影柒,咱们江湖人快人快语也能早点解决纠纷嘛,而且不仅是秘籍,前两件事也是江湖大事,自然也不能含糊其辞!”
其他两人也说道:“就是就是!给个交代。”
魏无衣放下手中的杯子,其他人瞬间闭嘴,魏无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各位都说完了?”无人应答,魏无衣继续道:“各位的意思在下听明白了,橙名辛集是我送给西门奇的,御剑术也是我所修炼大成的,而且确实是在极东之地悟出的,至于是否一直留在江湖,这重要吗?江湖是江湖人的江湖,不是我魏无衣一个人的江湖,承蒙大家垂爱当选盟主,然魏无衣诚惶诚恐生怕不能担此重任,是在座的各位允诺无衣可依凭本心好恶做事,如今却又来责难。魏无衣承认,未经各位同意私下送秘籍给西门奇是在下的错,所以魏无衣无颜忝居盟主之位,还望诸位掌门择个几日召开新一届武林大会,另选盟主。除凌云阁外,魏无衣不再插手江湖中事,诸位以为如何?”
这下轮到在座的人傻眼了,他们怎么会想到魏无衣如此决绝,为了这些许小事竟舍得放弃江湖至尊的位子,他们不过是想借着此事来逼魏无衣给五大门派分送秘籍,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还是影柒站出来说道:“哪里哪里,何至于此啊,魏阁主不必动怒,大家绝对没有逼您退位的意思,只是既然秘籍已然引起纷争,不如您看也送一些秘籍给其他几个江湖门派,这样不也能平息纷争嘛,您意下如何?”
魏无衣冷眼旁观,不发一语,只是左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桌子,其他人看着这样的魏无衣已经有些生气,同时竟还有些期待,只要他松口,不怕秘籍得不到,只要开一次先例,以后秘籍到手自然容易许多。可他们又怎么会明白,魏无衣这样的人可不是被威胁长大的。
魏无衣沉默许久,突然笑道:“原来诸位此来,是为秘籍,就为这一件小事,各位都能派出宗门精英在我凌云峰下阻截,让我凌云阁上山不得下山不能,想以此逼我就范?我魏无衣向来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的人,当初与诸位定下以盟主之身份守护江湖之事,不过也是为了平息恩怨,如今因我随手一本秘籍赠人便得各位如此责难,其实说到底这江湖秘籍,十之有八九出自我凌云阁,在下既为凌云阁阁主,自然是我愿意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各位若非要以此责难,魏无衣只能说诸位的盟主恕在下无福担任,从此之后,凌云阁独立于江湖,任何非阁内中人,终其一生都休想得到任何一本我凌云阁的秘籍,凌云阁武馆也再不向江湖开放,当然,诸位推选新的盟主,我凌云阁也绝无二话,言尽于此,恕不远送!”
“你这什么意思,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就可恣意妄为了?你可别忘了,血狱犹在,江湖仍不安稳,真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吗?”
“江湖人快意恩仇,高位则能者居之,如若今日诸位仍要不依不饶,那凌云阁自当按照江湖规矩一一挑战,只不过这仇自然也结死了!”
影柒又站出来说道:“大家都是正道掌门何苦兄弟阋墙?不如双方各退一步,凌云阁交出橙名辛集,五大派退出凌云峰,凌云阁仍是正道魁首武林至尊,如何?”
其余四位掌门犹豫再三表示赞同,就等魏无衣表态,魏无衣也点点头却开口道:“我还有一个条件,大肆传播此事的人要交我处置。”大家纷纷说着那是自然什么的话语告辞离开。
魏无衣起身回屋,一关门转身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吐出好几口鲜血,名为紫千的未满二十模样的年轻人大惊道:“大师兄,你怎么了?”
魏无衣已经直不起腰,大口喘着粗气,虚弱道:“不要惊动任何人,去,去请楦薇堂堂主过来,千万记住不要让任何知道,特别是宣姑娘,去吧。”
紫千应声离去,魏无衣强撑不住倒地,在地上痛苦不堪,死死抓住衣袖蜷缩成一团,脸色狰狞而苍白,不多时就昏迷过去。
等魏无衣醒来的时候,凌云阁老祖宗穆昀和楦薇堂堂主顾威都在,一直在皱眉讨论着什么,魏无衣勉强撑起身子,用已经干裂的嘴唇说道:“阿公,顾师伯你们怎么都在?”
穆昀开口道:“臭小子,你是不要命了吗?明明知道御剑术有多伤身,还在重伤未愈的情形下再次御剑,真是和你师父一个德行,都是不要命!”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倒是顾威耐心说道:“小阁主天赋异禀又勤修苦练,这次急着来也是担心凌云阁嘛,有担当是好事,只不过你这身体确实受伤严重,因为过度催发内里,耗尽心血,你身上的新伤旧伤都崩开了口子,我虽用内堂丹药与外敷金疮药帮你止血,可终究治标不治本,御剑术可不能再试了,这几日也要好好休养才行。”
“可是,明日我就要送公主回大魏,没有空闲。”
白发白须的老者愁眉不展,可还是耐心劝到:“无衣啊,你知道青云是我唯一的孩子,你是他唯一的徒弟,所以我早就把你当做自己的亲孙子,可你偏偏还是与青云一般执拗,我知道,守护你们所爱是你们认为最重要的事,可你甘愿看着你拼命守护的人在你死后受尽委屈吗?实现她的心愿固然重要,可只有保住自己的身体才能长久地守护她,不是吗?”
“可我不愿她因我而为难,哪怕是一次,我也会难过,所以我要走。”
穆昀怒道:“你,你真是,算了算了,说来奇妙,我凌云阁还净出情种呢?随你吧。”
穆昀愤而离去,顾威还是笑道:“师父也是为你好,你别怪他。对了,刚梧桐苑紫灵说宣儿找过你,还是想把伤处理好就去见她吧!”
魏无衣突然撕开已经包好的绷带,又将金疮药小心地弄下来,自顾自穿上衣服就去熏香。
顾威也被吓到了:“你这是做什么呀?这样伤口会烂掉的。”
“她闻到药味又该担心了,明日只怕又不愿走了,不能让她知道。”顾威无奈摇了摇头。
这边,梧桐苑内,一整日都没有见到魏无衣的君淮扬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忽然听见一阵箫声,她知道,他来了。
君淮扬还是一激动就会忘穿鞋子,赤脚跑到院中,扑入那个黑色的怀抱,仅一瞬间就觉察到了不对,“你身上的檀香为何如此浓郁,都有点呛人了。”
魏无衣眼神躲闪,含糊道:“许是今夜的檀香味淳吧。”随即岔开话头道:“怎么这么晚还不睡?明日还要赶路呢。”
君淮扬奶声奶气地撒娇道:“你一日都没得空,我睡不着。”
“那我哄你睡觉,走。”
君淮扬满脸笑意地点头,却被魏无衣看到没有穿鞋的白皙双脚,君淮扬赶忙用裙底遮掩,终究没有做到,只得求原谅,可还没开口就被魏无衣打横抱起,可她听到闷哼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如此真切。
魏无衣把公主放在床上,却被后者一把扯开衣衫,魏无衣连忙后退,大惊失色,当然震惊的当场的还有君淮扬,因为他看到薄薄的里衣之下,是触目惊心的无数伤痕,正往外渗血,将里衣都洇湿了大半,魏无衣低下头不知所措,君淮扬一脸不可置信将他强行按在床上并解下了他的里衣,“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口,魏无衣你为何不包扎啊,你是傻的吗?”
魏无衣脸红如泣血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君淮扬继续道:“你回话!本公主命你回话!”
“无碍的,都是皮外伤。”
君淮扬一下子红了眼睛,也只是走到一个柜子前拿出金疮药和蹦到给他包扎,一言不发,却是极为熟练地包好了,因为自儿时,魏无衣就一直在受伤,这么多年,君淮扬的手艺早已娴熟。
魏无衣小心翼翼地盯着公主,公主只是自顾自包扎伤口只是脸色极为难看。
“真的是皮外伤,无碍的,不必太过担心了。”
“躺下”魏无衣惊啊一下,不可置信,君淮扬却一脸不可反驳,魏无衣乖乖躺下,君淮扬也上床和衣而卧。魏无衣在公主上床的那一刻就起身大声道:“公主不可,男女大防,传出去您的清誉就毁于我手了。”
君淮扬却喝道:“别乱动,就像小时候陪我睡觉一样,我要亲眼看着你。”
“可不是小时候了,恕臣必须抗旨。”说着就要下床。
“好,你今日要是不在这睡,你就不必跟我回大魏了,我今后是生是死与你无关!”
魏无衣大怒:“宣儿,不要任性”君淮扬已经朝里转身,以此表示不可违逆。
魏无衣思虑再三还是躺下了,君淮扬转身看向魏无衣,哽咽道:“从前,你与林亦在我心中位置同等重要,现在我与他已经断了前尘,那就只有你最重要,所以我请求你,好好保护好自己,不要为了我做傻事,不要为了我受伤,更不要为了我不要性命,好不好?”
魏无衣轻柔道:“这些不怪你,可我愿意答应你,你不必相求,我自会答应。”
“那我们过几日再走好不好,陪陪我骑马好不好?”
魏无衣轻笑道:“好好好,可是哪有主子一直问下人好不好的?”
“你才不是下人,是我的亲人,是我除父兄外最最信任的人,本公主要就寝了!”
那一夜,一向睡觉没个正形的姑娘愣是一夜都没有改变睡姿,生怕碰到那个人的伤口。而那个身受重伤的男子竟是做了一夜的美梦,就连大梦初醒时脸上还有点点的笑意。
——魏国·威光殿
太子和太傅已经跪在地上整整两个时辰也未能得魏国君王召见。
第二日正月初十开小朝,太子被明王状告豢养私兵五万意图不轨,太傅为证清白自撞于威光殿邰龙柱,当场毙命,留下一封遗笔,只有一句话:
“臣此一生,不负先帝知遇之恩,不负少时青云之志,唯独有愧太子,未能护其平安!”
那个本该有机会成为像房执桉那样传名天下的首辅之才,最终为了年少的知遇之恩,在不惑之年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永诀于世,士为知己者死,何其快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