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带我去找桂花吧。”
“即使在黑暗深处?”
“即使在黑暗深处。”
顾一扶着我,他清瘦的身形在一片黑暗和离我远去的灰色高楼里那么令人安心。似乎在每一个不安的、痛苦的、受伤的、歇斯底里的时刻,都有他陪我。
我并不是孤独一个人。
我们向前,又或许是黑暗如潮水般倒退——我们彼此支撑彼此依偎着,向前走。黑暗一点一点的消退,他的神情里有淡淡的悲伤,那是他不能言说我也不能问询的悲伤。为了谁?
一点点开阔起来,我逐渐适应了这些像默片播放一样将我席卷进去的记忆。我看到阳光透过树枝罅隙,宁静的农家午后,猫猫狗狗在惬意打盹。一抬头是通透的绿色,枝桠高高低低深深浅浅,明媚又不刺眼的阳光。我记起来了,这是我的老家,我幼时就在这里度过,也是我记忆里最为懵懂无知和美好的一段日子。我在哪?......
刺耳的欢声笑语惊扰了我。我和发小在一起打水仗,衣服因为水和泥土变得脏兮兮的,他有水枪,我是怎样?我看不清。两个孩子大声尖叫吵闹,满头满脸的水和尘,可是好快乐。一节竹片,几颗小石子,或者是一段窈窕匀称的树枝,就可以兑换一下午快乐的时光。我们如影随形,逗猫遛狗,看天上的星星,或者窝在小小沉闷的房间里听着刺耳的蝉鸣,看着彩色电视上的动画片。
我的眼眶不再干涸,我竟泪流满面。顾一在用眼神等我开口。
“可是后来我上学我们鲜少见面,再见时无比陌生,他看起来吃了不少苦。我要去大学的那个暑假,才知道他初中毕业后就去了职校。”
“那些想问出口的话全部梗在喉咙,上次见面我们约定好要找到漂亮的树叶做成书签,我想问他,我不敢问,他早已经忘了吧。他看起来风尘仆仆,他开始抽烟了。他和我聊,他让我好好学习,不要像他那样颓废堕落。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毕业了去打工,然后结婚生子吧。我很惊讶,他才十八岁,他说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还说以后要攒钱来我的城市找我一起喝酒,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约定,大二那年的暑假我回去没见着他,才知道他在酒吧里喝醉了酒又骑摩托车出了车祸,人已经不在了。他就算没钱吃饭都要去喝酒,一盒接一盒抽烟,昼夜颠倒,村里人提起就叹息这孩子学习不好不争气,哪能人人都像我一样考上了大学啊。”
“我找不到他,他什么时候来我的城市看我呢?早知道应该问清楚的,不然我什么时候去火车站接他?他不会言而无信的。”
怎么可能死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好端端的就死了...
树叶,阳光,淡淡消散了。那些宁静温馨的日子远离了我,我又归于黑暗。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通透的绿色,只有顾一和我,我们是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人。我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顾一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我在这里,我一直在。”
此去经年,前尘往事却格外清晰,碎片一样划过我,心口疼痛不能自抑。
就像老天给久旱的田地一场痛快的大雨,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眼泪。
“顾一,顾一。你知道吗,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是更爱自己的。”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我们都是世界里剩下的少数人。”
(所以我们都不能得善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