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想要逃离，只觉得漫长。

　　活人的世界尚不可理解，又何以理解死去的世界。

　　可是我突然想到一句话，便是他说：“别怕，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你也是。不要怀疑这一点。”原来，只有，只有他自己不是。顾一，当真从未存在。

　　我慢慢停下脚步，找了处平坦的地方坐下。这里没有尽头，也许我会成为一个孤魂野鬼吧？也好。

　　我听见风起。闭上眼，似乎还在人间。

　　有人向我走来。

　　我抬头，这是一张微微笑着的脸，眼神中有着悲天悯人，风把他的长发微微吹动。他的眼睛让人想起四季更替。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抬眼见神佛，也不过如此。他坐下来，在我身旁。他说他是这里的负责人，负责将每一位魂灵送入彼世，也包括我。

　　“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走吗？”

　　“我在等人，等到了我会离开。”

　　“你等不到顾一的。”

　　我无言，这里不是我的世界，我自然瞒不过他。他看着我，微微一笑。“夏何野。”我转头，顾一在我身旁。猛烈的情感开始汹涌。我失声：“顾一！...”不，不是他，这份微笑不属于顾一，顾一的眼神是惆怅清冷的，可是我没有遏制住自己的眼泪。

　　“夏何野，去下一世吧。”

　　“我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你想见的任何人。”

　　“满足不愿轮回之人的心愿也是我的责任。”

　　我承认在我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我好满足。原来那么大的空洞，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补满。可是那不是他啊，没有人可以代替他。按理说我已满足。可是到底哪里不对？我在想，可是哪里不对。

　　“夏何野，去下一世吧。”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要害怕，大胆地去下一世，我们还会再次相遇，你不再是夏何野，你会开启新的人生，但是我保证，你永远不会一个人。”他笑，眉眼温和，向我伸出手。我泪流满面。有什么不好呢，今生今世已成定局，至少死后尚且不是孤身一人。如果让我重来一次，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我牵起他的手，向着彼世走去。他时不时回头看我，眼神很温柔。

　　我猛然清醒过来，甩开他。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成为夏何野之前的灵魂，也是充满期待地奔向彼世的吧。可是我这一生，仍然在人海里挣扎浮沉。负责人会用最为亲近的一张脸给所有人一个最温柔的的承诺，一张空头支票，让我们心甘情愿奔向无期。可是我记得的，顾一眼底的悲伤是别人无法模仿的。

　　因为那就是来源于我心底的悲伤啊。

　　他诧异：“不愿意走么？”

　　我擦干脸上的泪。“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吗？”

　　生与死，天下熙熙攘攘，无尽的轮回，何必如此呢？我不想再来一遍。

　　他说，有的，只是大部分人都不愿意这么做。

　　“注销魂魄，不入轮回，再也没有重来一遍的机会。”好极了，随着时间过去，我存在过的痕迹也会被时间模糊至散尽。

　　那个写下：“下次你路过，人间已无我”的诗人，是否也选择注销了自己的魂魄呢？

　　不用为我立碑，不用纪念我。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他知道我去意已决，轻叹一声：“我会满足”。

　　“请抱抱我。”

　　他俯下身抱住我，紧紧地。他大概没有想到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吧？可是这样的梦想生前也没有实现。其实那些艰难的日子，如果能有个人来抱抱我，就不会那么难熬了。没事的，一切就要结束了。我抱紧他，好温暖，流下的眼泪是我活过的证明，留下的文字是我立下的墓碑。

　　......

　　“十二区81012号夏何野，已散魂。处理者：朝云之。”

　　那个男人坐在荒原的边缘百无聊赖抬头看天，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不知何时身侧多出一个白衣的少女。“那个灵魂很适合做负责人，为什么不留下？散魂可是很痛苦的。”

　　“大概是因为，她最后的请求，是一个拥抱吧。”

　　和我那时的请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