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了紧手指,看似无意问道:
“皇姊,可有要子嗣的想法。”
“子嗣吗……”
时聿垂眸,轻轻翻滚着腕上的指骨,思绪四散,好久,回道:
“朕,并无打算。”
时厌听到答案,微微一笑。眸底温润,面色轻松。端的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发问。
皇姊有多聪慧,他从来是知道的。如此,有极大可能,让皇姊起上警惕之心。
可是,终归他是不愿最终背叛,伤害。
权势,向来都是惑人的。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圣人,尽管他总是端着温润模样。
相反,他仅仅只是一个会追逐权势的俗人。他不是不知道权势之惑人。
而今,他还能清醒透彻,可越来越,他或许真会被其蛊惑。
那时,他二人,或许真该刀刃相向。
皇姊,受了太多,他不愿如此。
今日皇姊如若说一个‘会’字,他不会再对这个位子抱有丝毫想法。
就这一次,他想。来之前,他想了许多结果。皇姊若有子嗣,他便退隐。
这是唯一之法,再无他解。
这世间,从没什么两全法。
如今这局面,根本不会持续太久。权势太大,皇姊早晚会警惕。
而在这个位子上,他又如何能保证未来他不会被权势熏心,去夺权篡位。
再多再多,也终究无法否认,他,终究是恶劣的。本性不善,如何改变?
自己想要什么,他从来清晰。
如果真是如此,他既做了决定,不会给自己留下丝毫余地。
可真当临了,他还是会紧张,丧气。
好在,好在。
时厌走后,时聿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好久,好久。
夕阳落山,蓝天晕染上橙红。
夜幕沉沉,新月撒下斑斑光辉。
古往今来,谁又不希望阳光温暖,明月如环?
可太阳总有隐匿的时候,明月,也有照不到的角落。
时聿隐匿在黑暗处,抬头望向天上的新月。
多少年了,她第一次全全然然回顾自己这一生,再没有那些回避。
最初,后来,以至现在,或许未来。
夜幕沉沉,四周却没有点上烛火,只有一轮明月当空,点点光辉撒向房间。
不时吹着凉凉寒风,刮动垂帘,映的这宫殿之内空寂萧萧。
新月映照人间,又何知这人间苦?
也罢……也罢……
随他去吧。
……………
这天,时聿在御书房处理完事务,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头有些昏沉。
缓了好久,一时想起一处,倒是可以稍稍解乏,便起身向外走去。
“陛下是要去哪?”见时聿站起,砚韫跟着问道。
时聿扭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沐浴。”
说罢继续往前走。
听了时聿的话,砚韫就顿在了原地。他……不要跟上了吧。
“跟上。”似是知道砚韫的想法,时聿头也不回就开口说道。
砚韫也无法反驳,只好低着头跟着。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他是不是多想了。
御书房到浴池并不远,
那是当年时惘王为时聿母后方便而在后宫一处专建的。
那里常有人把守,除了藴王后,也没什么人有资格去用。
后来藴王后病逝,这处泉水便被停置,直至时聿重回王宫才重新被使用。
砚韫也不止一次去过。但每次都绝没有今天的不自在。
没多久,时聿就到了地方。而砚韫,由于想这想那的,没反应过来之际,就一头撞到时聿背上。
时聿稍稍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轻轻掐了下他的脸蛋,“看路啊。”
砚韫瞬间红了脸,嗫喏开口:“抱歉。”
“行了,更衣吧。”时聿边说边张开了双臂。
砚韫就低着头给她褪去衣衫。期间环过时聿的腰给她褪去腰带。
而他低着头刚好可以感受到时聿的心跳。他似乎跟她同步了!他不对劲!
衣衫一件件落地,而等脱得只剩里衣,砚韫稍稍停顿。
抬头看着时聿。两手微微纠结,怎么也下不了手。彼时砚韫已红透了耳根。
时聿轻叹口气,“可以了,你出去吧。”
说罢也不再看他,转身走进浴池。边走边褪下里衣踏入水中。
现下时节虽还稍有些寒冷,这池子却有着冬暖夏凉之功,倒是可以很好缓解疲乏。
现今她的睡眠是越来越差,再加上最近接见外来使臣,需要另取时间处理朝务,休息时间也愈发少了。
来浴池沐浴,也不过是为了缓一缓疲乏罢了。
时聿双臂搭在玉台上,思绪万千。照这样下去,她还有多少时间?
水中温度适宜,时聿躺着不多久,就睡了过去。也难得的,没了噩梦。
而砚韫自时聿发了话,就像是得了大赦似的,扭头就往回走,一眼也不敢往那看。
越过帘幕,在外面守着。
最初,还没有什么。可砚韫越等时间越长,却始终没听见里面的声响,也越来越放心不下。
已经将近一个时辰了,她还在里面。
砚韫还是放心不下,拉开帘幕到里面查看。
而与此同时,时聿也刚好清醒,正起身准备穿上新备的衣服。
偏偏就是那么巧合,砚韫走进去,就刚刚好,看见时聿从浴池中起身,擦干身体,拉上里衣往身上穿。
时聿也发现了砚韫进来,迅速穿好里衣,系好纽扣转身。
看见砚韫低着头也没多在意,穿好衣服就向砚韫走去。
而砚韫,在看见时聿后,却没来得及害羞,就是在一瞬间,看见她背上的道道伤疤。
烫伤,鞭伤,刀剑伤,纵横交错。似是狰狞蜈蚣般的几乎爬满整个后背。
让人看着,不觉心怵。
那么多伤口,甚至愈合了也无法复原,只能任他留下那么多疤痕。
只是看着,就心生寒意,那时,该有多疼?
他不知道,这时,时聿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不经意间,他被抬起头,看上那人风轻云淡的面容。
“吓着了?哭什么。”
他,哭了吗?
时聿轻轻替他拂去脸上泪痕,便是在此时,那双桃花眼中竟是还缱绻着无尽温柔。
她语气轻缓,温声问着:“为什么,要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