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时聿又是处理政务,又是接见大臣,直到天色将近黑沉才回来帝宸殿。
进去之后就看见砚韫坐在她的床榻上,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砚韫扭脸看着时聿,不答反而说道:“陛下,是女子。”
时聿才是知道,原来是因为自己了。
“是。”
砚韫沉默了。
以前陛下是男子,他不理解。现在陛下变成女子了,他更不理解了。
她是女子,那为何,为何能把他弄成这样?!
“朕,是女子,可以藏一时,却不能藏一辈子。”
“到了时候,自然得恢复。”
“……是。臣,参见吾皇。”砚韫垂着眸,低沉说着。
“行了,你不必如此。”听着他如此之说,她到是不自在了。
时聿看砚韫似乎还没缓过来的样子,左右,她不会对大臣一样待他。
“你若是还没缓和,今夜朕去御书房,你就在这儿歇着吧。”
说完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而这边砚韫在震惊之后,才缓缓想起其他。
她是女子。从来没有别人知道。那她,得藏着多少?
她是女子,却经历了多少铮铮男儿郎都无法接受的事情。
她是女子,却胜过了多少男子。
时聿……你究竟,还藏着多少?你究竟,经受了多少?
………………
自从时聿恢复了身份,更是有了之前发生的事,和砚韫之间的相处就多了些许尴尬。
左左右右,和他还是回到了以前的相处方式,朝堂之上却也没有什么了。
唯独就是,那些大臣们没有再给她选秀。
却是前前后后给她送了好几个男子。
除了这些,时聿的生活也是很正常的。
而这天,时厌来了。
也该来了,等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终究,他还不够成熟。不过,她也知道,时厌,一直在努力。
只是现在自己对他的要求,太高了。
身处皇家,享受了权利。也无可避免的,身不由己。
时聿在御书房处理政务,不一会儿时厌就进来了。
起先也是规规矩矩的下跪行礼:“臣弟,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时聿放下毛笔,抬头对时厌说道。
“是。”时厌起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开口:“皇兄你……嗯,皇姊。”
“嗯,不习惯?”
“是,没有想到皇姊是女儿郎。”
时厌看着上座的人,她如今穿着稍显中性的衣衫。
没有再太紧束胸但因为长期服食药物胸部微突但并不明显。
而皇姊声音还是那种雌雄莫辨类的,再有她脸庞棱角分明,那沉稳气势端着,论谁也看不出这是个女子啊。
而这个节骨眼上,他却不合时宜的想起,允莫姐似乎喜欢皇姊,那她,知道吗?
时聿可不知道时厌心中这么多想法,只是稍作安慰。
“别多心,慢慢适应就是了。”
“嗯。”
时厌回答后稍有些犹豫,还是缓缓开口:“皇姊,再有些时日,就到允莫姐祭日了。”
二月十八,是允莫死的那日。
时聿微垂着眸,她知道。
那时他们攻破筱国城门,那日她去接她回来,一切已成定局,她终于赢了,却偏生在那时,允莫离去了。
她们经历了多少灾难,一次次化险为夷,却终究在将要成功之际,她离去了。
允莫是在筱皇宫内死去的。没有棺材,没有下葬,亦没有厚礼。
就那样,悄然的,没了呼吸。
她那样潇然耀眼,死时却是悄无声息。
在那般混乱血腥的战争中,她的死去却似是于无边湖海中泛起的点点涟漪,转瞬即逝。
她只是将她火葬了。在那般混乱危险之际,想将她安全送回根本是不可能的。
而她,却连她最后遗体都护不住。她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允莫。
午夜梦回,多少次被惊醒。
人人都道,南夙太子殿下,征战五年,统一天下。犹如天仙下凡,神一般的存在。
可就是如此,她却连自己最珍重之人也护不住。
后来凯旋,她在城南一处僻静地方为她建了衣冠冢。
那里安静,无人打扰。她也时常到那里坐坐。
那处地方一切,都是按着允莫生前所期望的建的。去那里,很多时候,可以平复内心。
“二月十八,我们再去看看她。”
还有十日,就是了。
“那砚韫……”时厌稍有些犹豫,不知她会不会将他带去。
“也去吧,终究是逃不掉的。”
我也是,他亦然。
“好吧。”
时厌看着时聿面色不好,有些担心。
“皇兄,你定要好好活着,这是允莫姐最愿看到的。”
“这样,她的牺牲,才是值得。”跟了时聿多少年,时厌多少了解她。
这人强大到可以给所有人撑起一片天,可内心的伤痛,无人能治愈。
她时不时表现出的情绪,很可怕。他总觉着,或许哪天,她真的会自裁。
而这世间,却没什么能再留住她。
他想通过允莫留着她,尽一切可能的。
时聿低着头,时厌说的又何尝不是。而谁,又不想好好活着呢?
好好活着,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可她真的,能够拥有吗?
因为她,死了太多人。她在乎的,在乎她的。
她似是一个漩涡,身边人个个深陷,伤痛,病死。若是没有她,是不是结局会好些?
而好好活着,她真的,配吗?
千番思绪,面上,她还只是说着,“朕知道了。”
之后,又是好一会儿相对无言。
“皇姊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
有什么打算,她还真的没有想过,如今的她,更像是在混日子过。
有多少命数,能活多少时间,她一概无法确定。
总归,还能活多久,就算多久。
她一辈子不信命,跟命斗,最终,还是要从了这命运吗?
可是,她真的,还要一直,呆在这里吗?
最终,她是否还会似是父王一般,在这四四方方的宮围中,死去?
时聿看向窗外极尽远方,那里,不过还是城墙。
“没有多久了。”时聿看着外面,初春刚至,树上已发了新枝,这天气,却还是带着寒凉。
时厌跟着看向窗外,那里,是大好江山,如诗如画。再有些天,草长莺飞,春光正好。
而他,距离这些美好,仅一步之远。也可能,永远,都只会是这一步之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