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奕楠知道自己晚回去了一会,黄玉梅跟张袁也不会关心她的去向,于是跟高文皓俩人来到了祝卓诚家门口。
大门紧闭,屋里也没有开灯。
高文皓从包里掏出手机,给祝卓诚打了电话,那边很快接通。
高文皓急切地问:“你人在哪?我们在你家门口。”
停顿了几秒,那边才回答:“我在医院。”
“哪个医院啊!”他快急疯了。
电话那边报了个医院名字,高文皓骑着自行车,带着赵奕楠去了省人民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赵奕楠一直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内心感到惶恐不安,这些情绪像把刀子,把她割得四分五裂。
到了医院,俩人几乎是飞奔进去的,医院前台值班护士见到他们两个,拦住说:“你们俩找谁?”
高文皓把祝卓诚告诉他的病房号说出来,护士在电脑查到住院记录,才放他们进去。
找到五楼的病房,高文皓对赵奕楠说:“我先进去。”
赵奕楠站在门外,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她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还在打点滴,祝卓诚就坐在病床旁,面容忧愁。
她看到高文皓贴在祝卓诚耳边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抬头往她这边看过来,她立刻侧过身,把自己隐藏在窗外。
她来这里干什么来着?她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水果、花?她什么都没准备。
祝卓诚已经走出来了,他看到赵奕楠靠在墙角,故意咳了一声。
赵奕楠回头看到他,他的样子有点憔悴,看上去很累,她有点心疼,刚要开口,却听到他说:“你回去吧,不用再来了。”
“你要我回去?”她难以置信,仿佛脸上被人狠狠打脸。这些天以来,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却得到他冷淡的回应。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面色凝重,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开朗阳光。
赵奕楠一下子慌了:“我、我担……”
她想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祝卓诚进了病房,她跟上去,他转身就把门关上了,她又走到窗户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间,她又盯着看了一会。
没多久,高文皓出来了,说道:“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赵奕楠才问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们家里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祝卓诚没跟我说,我也没多问,可能……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赵奕楠没再追问。
她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黄玉梅跟张袁已经睡下,房间里传出张袁轰隆隆的鼾声,太吵了,她捂着耳朵上楼。
她的房间在二楼,一间很简陋的小房子。当年父母离婚的时候,家里很多重要的家具电器都被爸爸拿走了。后来家里购置的东西,黄玉梅也是简单的应付,尤其是她的卧房,连宾馆的级别都算不上。
她今天看到祝卓诚的房子,整整四层楼的小洋房,一楼还自带一个小花园。她站在外面的时候觉得有钱真好,如果她家庭条件稍微好点,她在祝卓诚面前也不会这么自卑,自嘲配不上他。
她赶时间洗了个澡,又做了套物理卷子,写完躺在床上已经凌晨了。她想起今天收拾祝卓诚的课本,苍劲有力的行书字体,知识点的重点被他挑出来打上记号。
她回忆他上课的样子,他皱眉思考老师提出的问题,她看呆了,他会拿笔戳她,然后笑着说她是不是看傻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失去了什么,就会开始怀念什么。
第二天清早,赵奕楠收拾好书包下楼,碰到黄玉梅今天早班去工厂。
黄玉梅问道:“昨晚上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她随口编了个谎话:“昨天数学老师讲课,留堂了一会。”
赵奕楠来到教室,她一向来得早,班上还没什么人,那个座位空荡荡的,还是她昨天走时的样子。
高文皓也到了教室,他漫不经心说道:“看痴了?”
“没有。”她收回目光。
“人家在的时候你不看,你躲着,现在想看也看不了吧。”高文皓无奈的叹了口气。
整整一天,赵奕楠都没有再见过祝卓诚。只有老师在讲解试卷的时候,偶尔提起他的名字,她想起以前拿他的试卷,照着修改错题,那个时候她在看题目,祝卓诚在看着她。
放学的时候,高文皓问她:“今天还跟我去医院吗?”
“不去了。”赵奕楠想起他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心寒。
高文皓说:“躺在病床上的是他妈妈,祝卓诚说是他爸做了什么事,导致他妈妈一下子气晕过去,人现在还瘫在床上,昨天晚上醒了一会,又晕过去了。”
“真是可怜。”赵奕楠现在很同情祝卓诚,她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那个女人,你认识吗?”
高文皓努力回想:“不,我从来没见过。”
那个女人穿得很精致,是赵奕楠从来没见过的那种有钱人模样,乌黑发亮的长发盘在脑后,化着精致的妆,气质温婉。
她很好奇,那个女人究竟跟祝卓诚说了什么,让他一下子害怕到那种程度。
赵奕楠回忆的这段时间里,丝毫没有察觉高文皓已经走了,等她回头一看,教室已经没人了。
赵奕楠回到家,进屋她就闻到了夜宵的味道,黄玉梅在厨房忙活给张袁煮面条。
赵奕楠摸着咕噜叫的肚子,她也饿了,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妈,能给我煮一点面吗?我有点饿了。”
“你吃什么吃!月考成绩多少分?排名上去了没?”
“上、上去了,比上个月进步了……两名。”
“才两名还想吃夜宵?你哪里来的胆子跟我提出这个要求!”黄玉梅扬起手里的汤勺,“给我滚回去复习!”
“可是我真的很饿……”
“我说的话你是听不见吗!”
黄玉梅挥手下去,不锈钢汤勺重重地打在赵奕楠背上,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
“如果你的月考成绩还是进不了班级前三,考不上大学你就收拾东西给我滚出去打工!”
张袁走过来,添油加醋地说:“这么大的人了打什么工?玉梅,咱们还不如直接找个有钱人家,把她嫁出去得了,还能得一笔彩礼钱不是吗?”
“听到你张叔叔的话没?你要考不上大学,就给我嫁人去!把我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钱还回来!”
背上疼痛的感觉很快就蔓延开,骨头像敲碎了似的,赵奕楠缓了一会,才慢慢走上楼梯,临走前余光看到张袁幸灾乐祸的笑。
她回到房间,趴在床上,背上真的好疼。
她想起祝卓诚为她挡住酒瓶,第二天他的胳膊肘那里青紫青紫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被打的,可他为了瞒住这一切,故意说不小心碰的。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她开始想念他在时的一切。他对她表白,她拒绝后,他失望的模样,无一不深深映在她脑海,长久积攒的坏情绪让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第二天闹钟一响,赵奕楠伸手关掉,后背钻心的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忘了身上还有伤。
她走到镜子前,往后看了一眼,青了一块,不过她对于这些已经习以为常。背上书包徒步去学校,她下楼的时候又碰到黄玉梅。
黄玉梅告诉她,昨晚上的话全是真的,如果考不上大学,她要么就打工赚钱养活这个家,要么就找个有钱人嫁了。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说了句妈妈再见,就出了门。
这两天她去教室,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往旁边空空的座位看一眼,似乎在等着什么似的。
昨天没来,今天也没来,往后一连几天,祝卓诚都没有来。班主任只说他家里出了点事,需要请假处理,其余的再没有提过。
赵奕楠算着日子,她已经一周没有见到祝卓诚了,他们高三党没有周六日,她甚至祈祷周六日能见到他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没有他的日子,她并不好过。其他人都在为了期末考试备战,为了高考奋斗,他们并不在意班里是否少了个人,似乎这个人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的。
上课、食堂、家里,三点一线,赵奕楠循规蹈矩完成这些事。每天的学习任务排得满满当当,身体是累的,心是空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发现每过一天,她就越期待祝卓诚的出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进她的心。
这天,赵奕楠同往常一样,进教室第一时间看座位,当她看到祝卓诚坐在那的时候,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得异常厉害。
可祝卓诚不再是之前那个神采奕奕的少年,他的嘴角被打得开裂,唇上还有干涸没擦干净的血迹,脸上也有一大块青肿。
看到他这副落魄的模样,她真的好想问清楚是谁这样打他,她有好多好多话想问他。
祝卓诚也看到她了,他快速地把口罩拉上去,眼神躲闪。
他在逃避她,他居然在逃避她。
赵奕楠僵硬在原地,她想到那天在医院他们生疏的情景,她又开始难过了。
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有看到祝卓诚打招呼的,有问他家里出什么事的,也有问他脸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这些问题清晰的落进赵奕楠耳中,唯独她这个同桌无动于衷。
她想忽略那些话语,忽略祝卓诚被打的样子,可她做不到。握笔的手颤抖着,她恨不得立刻冲到他面前,她想知道他这段时间的遭遇,她必须要第一个知道。
“喏,这是给你的药。”
听到女生的声音,赵奕楠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看过去。
她看到邹思琪把书包里的药拿出来给祝卓诚,他接过,说了声谢谢,围观的学生“哎呦”一声,像是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你们别多想啊,别传什么八卦,我这是同学间的关心。”邹思琪急忙解释。
“咋了,还害羞了。”
“有啥好害羞的啊,马上就要高考了,到时候想见的人就再也见不到咯!”
有两三个不嫌事大的同学一直在起哄。
赵奕楠第一次觉得这些声音好吵,她的心脏很窒息,像被一个人用手狠狠握住。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竟生生掰断了手里的铅笔。
她只想先逃离这里,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冲到祝卓诚怀里哭。
她朝教室门冲出去,整个人撞在门口的高文皓身上,像一颗小行星撞上了地球。
“哎呦!谁啊这么眼瞎撞我!”高文皓看清面前的脸,突然懵了。
他看到赵奕楠在哭。
高文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见到祝卓诚在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他走过去,故意扯祝卓诚的口罩:“这脸上咋回事啊?还知道戴上口罩了,怕被某人看见?”
“行了,别碰了。”祝卓诚低着头,他有段时间没修剪头发,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遮住他所有的情绪。
上课铃响,赵奕楠回到教室,高文皓瞧她眼睛还有点红,偷偷递过去一包纸。
赵奕楠说了声谢谢,但没有接,她不要再哭了,她不要再因为祝卓诚的任何事难过了。
高文皓无奈的摇头,祝卓诚离开一段时间,或者回来继续上课,对其他人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但对赵奕楠来说有很大的区别。他从来没见她哭,哪怕是挨班主任的骂或者月考排名下降,她都没哭过,可因为祝卓诚,她居然哭了。
一时间,高文皓真不知道是喜是悲。
赵奕楠心情不好,完全吃不下饭,晚自习的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尴尬地捂着肚子,埋头写作业。
祝卓诚说:“听说你今天没去吃饭,心情不好?”
“没有,我就是吃不下而已。”她很快整理好情绪,不让他看出来。
晚自习结束,学生陆陆续续回家,今天轮到赵奕楠搞卫生,她和另一个同学倒完垃圾后,才收拾书包回家。
走到一楼时,她隐约看到前面有人,那身型、气质,都跟祝卓诚很像。
她怕自己认错,走上去,靠近些了才确定真的是他。距离下晚自习已有半个小时,按理来说他早就应该回家了。
祝卓诚说:“你饿不饿?”
赵奕楠一愣,呆呆地看着那张好看的脸:“不、不饿。”
他走过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你要干嘛?”
他笑出声,说:“你跟我来。”
赵奕楠本来不去,可是胳膊被祝卓诚拽着,她也没料到他力气这么大,她使劲推都推不动。
她跟着祝卓诚去到一家饭店,即使是晚上,这里还有不少人来吃夜宵。
祝卓诚选了个位置带赵奕楠坐下,点完菜。
“我以前经常来这里吃饭,自作主张给你点了几道招牌菜。”
“谢谢。”赵奕楠看着他的眼睛,即使他戴着口罩,也遮盖不了他眼神中的落寞。
他注意到她的视线,于是摘下口罩:“很丑么?”
她摇头:“因为大家都在讨论你脸上的伤。”
“有什么好讨论的。”他自嘲似的笑了笑,“被我妈打的,很惊讶吧?”
“没、没关系,我也经常被我妈打。”
她同情他,就像同情自己。在这个晚上,他们就像两只受伤的动物,舔舐伤口,抱团取暖。
祝卓诚碰了碰嘴角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邹思琪给我的药是我拜托她买的,她爸爸是开药店的,同学一场,说不定还能给我个折扣。”
赵奕楠意识到自己又误会他:“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祝卓诚笑了,虽然声音很轻,赵奕楠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头埋得低低的,双手不停搓着校服。
正巧这时,陈姐把饭菜端上来,笑脸盈盈地看着他们:“小祝来啦,这是哪个小姑娘?给我介绍介绍。”
“是我同桌。”
“还是个漂亮姑娘呢。”陈姐把菜摆放好,仔细核对菜单,“菜都上齐了,你们慢慢吃,要加饭的话,电饭煲就你们后面。”
一天没吃饭,赵奕楠快饿疯了,一顿狂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祝卓诚看着她,像自己在吃饭一样香。
“你也吃,别饿着了,我感觉你都瘦了一圈。”她光顾着吃,说的话没经过大脑,就这么说了出来,两秒钟后,她意识到不对劲了——她已经僭越了和祝卓诚的同学情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