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冷战了。
其实说不上是冷战，赵奕楠见祝卓诚一直不说话，气得回了房间，就再没有出来。
祝卓诚把凉了的饭菜热了，叫赵奕楠出来吃饭，她没有回答。祝卓诚也没有心情吃，把饭菜放回冰箱。
他打开窗户，从裤子里拿出一盒烟。打开，拿嘴叼出来一根，打火机点燃后，他猛得吸入了一口。
烟雾在他清冷的面庞边飘浮，窗口灌进来寒风，把烟吹散了，祝卓诚得到了一丝清醒。
只有在这时，他才觉得整个世界才安静下来，万物都是空的，只有他一个人。
这一晚，他又重新筑起高墙，把自己困了进去。
赵奕楠失眠了一整晚，她躺在床上一直流泪，只要闭上眼，她就觉得自己和祝卓诚没有未来。
他们什么也没有，没有工作，没有房，没有车。黄玉梅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带祝卓诚回家的那天，一定会被黄玉梅跟张袁数落一番，最糟糕的情况，赶出家门也不为过。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奕楠才睡着，醒来已是下午，她没有见到祝卓诚躺在她旁边的身影。
她没有反锁卧室，是给祝卓诚台阶下的，可是他没有进来，好像一整晚他都不在。
客厅里也没有人，看样子他又去找工作了。
赵奕楠失望极了，祝卓诚根本就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她觉得他真的太固执了。
这时，手机响了，赵奕楠接到了一个未知号码。
“喂？”
“赵奕楠，你还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赵奕楠惊讶大于惊喜：“啊，是你啊，高文皓。”
“你猜对了！是卓诚把你的电话告诉我的，他说你们在一起了是不是？”高文皓在电话那头高兴地就差没蹦起来了。
赵奕楠回了个嗯，走进洗手间刷牙洗脸。
“我这段时间一直准备期末考试，今天才联系你，等我放寒假了，我来青市找你们玩。”高文皓翻看手机日历，“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今年是打算回江城过年还是就地？”
“不知道呢。”赵奕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听他的吧，不过很大的可能是就地过年了。”
电话那头，遗憾的语气传来：“哎，我还想喊上你们两个人来我家玩的。说起来，我也两年多没见卓诚了，找个时间咱们聚聚吧。”
赵奕楠终于是没忍住：“你帮我劝劝他吧。”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想他考个成人自考，回去重新读大学。他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的，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心里对于高考是有遗憾的。”
高文皓有点难以启齿的开口：“他家里的情况……你了解吗？”
“他都跟我说了。”
得知赵奕楠都知道了，高文皓这才敞开话：“卓诚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你别看他当年在班上怎么怎么优秀，其实他一直过得很压抑的，他只会让你知道，他愿意让你知道的事。说得难听点，他有点固执、不听劝，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很多事他自己心里有数，我们左右不了他。不过你放心，他跟我说了，他会对你们的未来负责。”
赵奕楠停下护肤的动作：“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上给我发了信息。”高文皓退出通话页面，点开聊天页面，“晚上九点一刻，我还觉得莫名其妙呢，大晚上给我发这么一句话，也没了下文。”
赵奕楠的困意清醒了大半，喜悦悄悄爬上了心头，看来祝卓诚还是把她放心上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回头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聚聚。”
高文皓在那头放声笑起来：“客气啥，都是老同学，你们以后结婚了，我还要喝喜酒呢！”
赵奕楠说现在还早着，要高文皓别这么急，他们又扯了一会有的没的，赵奕楠说要去买菜做饭了，才挂断电话。
她才刚开始学着做菜，手艺不精，到网上找了教程，一边看一边学。花了一中午，炒了三个菜，熬了一锅汤，祝卓诚这几天感冒了，她往汤里加了点药材。
等了又等，也不见祝卓诚回来，电话也是无人接听。正当赵奕楠犹豫要不要出去找人，门铃被人按响。
可算回来了。
赵奕楠跑过去开门：“都下雪了，你也知道回来啊！”
门外站着的不是祝卓诚，而是两名警察，一男一女。
男警察对她出示了证件：“我们是麓春路公安局的警察，接到报案，有人发现一具男尸，经过我们确认，死者叫祝卓诚。”
男警察拿出证物袋，证物袋里装着祝卓诚的手机：“他手机上有你的来电，我们查到你的住址，过来做个调查，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赵奕楠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脑子嗡嗡的，女警察拍了拍她的背，用很温柔的语气安慰她：“你不用紧张，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们就行。”
赵奕楠是被扶着去沙发的，屁股还没挨边，她就昏了过去。
……
祝卓诚在客厅来回踱步，一边抽烟，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他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祝宏华入狱前，给了他两万块钱，这是他们家唯一留下的东西，祝卓诚一分没动，全部存在银行卡里。
原本计划打几年工，多存点钱，在三十岁前，他看赵奕楠的意思是想先买车还是先买房，如果存款不够付首付，他也已经计划好拿去当彩礼的。
两万块是他人生第一笔基金，现在要拿出一部分了。虽然在他计划之外，但是他抽烟的时候也想清楚了，左不过是人生某阶段的计划提前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商场是十点半关门，他几乎是踩点过去的。
挑来挑去，他不知道女孩会喜欢哪个款式，只能请柜姐帮他参考。选了今年最新的款式，精致简约，很适合赵奕楠。
回去路上，他小心翼翼怀揣着礼盒，地面有点滑，他走得很慢。
过了马路就快到家了。
他的喜悦掩盖了周围所有的事物，从拐角阴暗处突然冲出来一个人，银光闪过祝卓诚的双眼，一切发生的太快，他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一下，两下，三下……那人捅了五六刀才停手。
温热的液体从他厚厚的棉服里渗透出来，那人仍不解气，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你小子坏了我们大哥的好事，让你长长记性！”
祝卓诚倒在地上，口中溢出一股铁锈味的血。那人看他样子应该是不行了，不解气，一脚把他宝贝似的盒子踢开好远，然后骂骂咧咧走了。
礼盒躺在距离他几米外的位置，他挣扎着想爬过去捡起，可是怎么也使不上力。死亡正逐渐笼罩他，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艰难地挪动身体，抬起胳膊用力朝礼盒伸过去。
终于，拿到了。
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现在，他只觉得周遭都是凉的，体内的器官在承受无法忍受的疼痛，常人该有的感温都离他远去。
……
赵奕楠在医院醒来，她躺在病床上，眼神空空的，天花板白花花的吊灯她不觉得刺眼，就那样盯着。
男警察见她醒了，凭职业的敏感，大概也猜出来俩人的关系，他把另一个证物袋递到赵奕楠面前：“这枚戒指应该是属于你的。”
隔着袋子，赵奕楠第一次摸到了自己未来的求婚戒指。
女警察怕她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地步，寸步不离在病床前守着她。可赵奕楠什么也没有做，她只是痴痴地盯着那枚戒指。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良久，她说了一句话：“带我去认领尸体吧。”
大概是对方太平静的语气让人吃惊，男警察想了想，最后让女警察陪同。
赵奕楠站在门外的时候，她双腿都在发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见祝卓诚最后一面。
你是要跟我求婚对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晚上要出去呢？
她没有上锁，就是为了给自己，也给他一个台阶下，如果他推门进来了，后面的事也许不会发生。
最后，她还是进去辨认尸体了。
法医还没有解剖，人安静地躺在那，蒙上了一层白布。掀开的时候，赵奕楠比自己想象中的平静，没有崩溃，没有大哭大叫。
走出公安局，女警察出来送她，安慰她人死不能复生，他们会尽快找出凶手，一有结果立刻通知她。
警察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毕竟他们不是心理医生，她心里在想什么也没必要告诉他们。
警察只需要破案，抓凶手就可以了，就像那年，所有学生都在忙着学习备考，少了一个人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
有人在放烟花，因为四周都响起来了。一朵朵烟花在浓墨般的空中炸开，无数细碎的线条落下，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在空中转瞬即逝。
夜色降临，新的一年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