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时候，赵奕楠翻开买的作文精选，她其实很想挑几本课外小说回去看。但是要高考了，她不想分心，万一被黄玉梅跟张袁知道，她肯定又要挨骂了。

　　以前她偷偷买过小说，躲在被窝里看，第二天上学忘记把小说放到抽屉里藏起来。结果黄玉梅翻她房间的时候在枕头底下翻到了，回家扇了她好几个耳光，她的脸疼了一晚上，一口饭没吃。

　　她正津津有味读着范文，高文皓神不知鬼不觉凑过来：“祝卓诚带你去旧时光买书了？”

　　“什么啊，这是我自己买的。”赵奕楠下意识把作文精选挡住，又觉得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书，没什么好挡，于是大大方方摆出来。

　　“还藏着掖着呢？”高文皓盯着赵奕楠，“那家店可不好找，听说老板准备把门面卖了，祝卓诚知道你喜欢看书，还特意为了你去找那家店，在书店关门前带你去买书，他是跟你来认真的。”

　　还认真的？她猜就是故意，要不是书店老板提醒，她可能就被祝卓诚亲了。

　　她捂着耳朵，不想听高文皓说那些话。可她耳朵里有个声音说逃避是没用的，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等祝卓诚考上了大学，会有别的优秀的女孩喜欢他，到时候他就会把她忘了，他们不过只是一场同桌而已，她不能心存任何幻想。

　　晚上放学，赵奕楠等铃一响，拿上书包就跑了。祝卓诚觉得莫名其妙，下意识追上去，被高文皓伸手拦住：“你追上去干什么？”

　　“让开。”

　　高文皓挑了挑眉：“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么？”

　　“什么？”祝卓诚说道，“你把话说清楚。”

　　“我是说赵奕楠，一看就是对你欲情故纵啊！先是拒绝你，你约她去书店，她就跟你来，然后又跟你保持距离，把你弄得神魂颠倒，高手，真是高手。”

　　“你胡说八道什么。”祝卓诚不信他的说辞，追了出去，可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他骑上自行车，两条腿总不可能比两个轮胎快。

　　果然，在一条大道上，赵奕楠独自一个人走着，她的脚步有些急促，祝卓诚跟上去，一个华丽的漂移挡住她的去路。

　　她往左，他就往左挡着，她往右，他也往右。

　　“你究竟想干嘛？”赵奕楠往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

　　他的问题很直白，让赵奕楠手足无措：“什么想什么，我之前不是都跟你说明白了吗？”

　　“可是我还想知道得更清楚。”

　　他握紧了拳头：“你对我的感觉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如果她回答是，可她今天在书店的反应骗不了他的。

　　“你如果不说，我就亲你。”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他一步步逼近，她一步步后退，“今天在书店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吗？你自己看不出吗，你内心并不排斥我。”

　　他今天的语气跟平时完全不同，像变了一个人。

　　“我看不出。”她睁着眼说瞎话，“我之前说了，我根本就不考虑谈恋爱。”

　　“看来高文皓说得没错，欲情故纵，你还真是厉害。”

　　“什么？”

　　她很快明白过来，后背一阵发寒，眼前的祝卓诚不是她之前认识的那个人，他不会用刻薄的语气跟她说话的。

　　“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我没有……是你，是你来招惹我的，害得我不能像以前那样正常学习！害得我……”

　　害得她的心乱得厉害。

　　“你的意思是说我犯贱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赵奕楠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生长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她的家庭、学历、资历，根本不足以让她有底气跟他在一起，他们还太年轻，这样的恋爱根本就是空欢喜一场。

　　见女孩不回答，祝卓诚觉得自己很可笑：“好，赵奕楠，就当是我自作多情，我犯贱。”

　　他走后很久，赵奕楠还愣在原地，她以为把这些话说清楚就解脱了，她以为事情会按照她想的这样进行的。

　　不，她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是一种无形的、捕捉不到的东西被她给丢了。

　　其实她也曾问过自己，她喜欢祝卓诚吗？他们这个年纪什么都不懂，她前途迷茫，何去何从都是个未知数，怎么敢去跟人谈感情。

　　祝卓诚回到家，径直上了楼。刘媛正在看电视，便问了句：“儿子回来啦，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

　　他说完就把房间门关了。

　　刘媛盯着电视看了会，觉得自己的儿子有点不对劲。她关了电视机，走到厨房泡了杯热牛奶，上楼给祝卓诚送去。

　　“儿子，我给你把牛奶泡好了。”刘媛敲了敲门，里面没应声，她开门进去。

　　祝卓诚躺在床上，胳膊枕着脑袋，书包扔在椅子上还没打开。

　　“我们家卓诚怎么啦，心情不好？之前的月考成绩不都挺好的吗？”刘媛关切的问道。

　　“妈，我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他真的累，有做不完的作业，还有各科老师隔三差五的小考，这些他都能应付，可说到底让他累的，还是赵奕楠。

　　刘媛以为祝卓诚是指学习太累了，于是安慰他：“妈妈跟你说个好消息，你听了就高兴了。”

　　祝卓诚没吭声，刘媛严肃道：“妈妈不是跟你说过吗？听我讲话的时候要看着我的眼睛，要认真听。”

　　祝卓诚坐起来，看着她的脸。

　　刘媛笑起来，说道：“以前你奶奶家的一个亲戚，找你爸一起合伙投资了一家公司，如果能成功，咱们家就发大财了。要不然你爸怎么这个点还没回家呢，他一直在忙工厂那边的事，这个月都是两头跑，你的学业他都没顾上。”

　　“投资公司？什么时候的事？”

　　刘媛数了数日子：“上个月，你爸为了这事忙了有一个月了。”

　　“所以你必须得考上大学，考上后志愿让爸妈给你填了，选专业也得爸妈同意以后才能选，听到了吗？等你大学毕业，去你爸新开的公司，跟他一样当个商人。以后有钱发达了，这是长脸的事，我们都给你安排好了，可千万不能让我跟你爸失望。你爸还说了，先等你考上大学，办升学酒都要在江城最大的酒店办，把亲戚、老师、同学都请上，风风光光的。”

　　祝卓诚听完，藏在袖子里的手早已握成硬邦邦的拳头，他觉得自己像个机器：“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妈妈你放心，我等会洗完澡就睡觉。”

　　“那就好，妈妈不打扰你休息了，晚上早点睡。”刘媛感觉很欣慰，她把牛奶放到书桌上，轻轻带上门离开。

　　刘媛走后，祝卓诚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他许久都没有起身，看着桌上的热牛奶，冒着白气，然后慢慢变凉。

　　他一点都不喜欢喝牛奶，根本就不喜欢。

　　他房间是白色的基调，四四方方，陈设更简单，一张床，一张很大的书桌，桌上非常干净整洁。因为刘媛有洁癖，她每天都要检查祝卓诚是否按时整理自己的房间，地上不能有一根头发，床铺不能有一丝褶皱，桌上不能有一丁点灰尘。

　　房间书架上摆了各种各样的书，除了祝卓诚从小到大的课本，还有一些大人看的社会学、经济学一类的书都在这。墙上是他从小学到高中获得的奖状，房间里没有玩具，没有乐器，更没有运动器材，只准读书。

　　有次，他叫上高文皓他们去体育场打篮球，回来晚了，还要面临祝宏华询问功课，回答不出就是一顿批评教育。

　　因为从小到大，他就是大人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他不能跟所谓的“坏”孩子玩，不能不优秀，不能不听爸妈的话，不能丢爸妈的脸，从他记事起，父亲祝宏华对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几句话。

　　这一切的一切让祝卓诚很窒息，他想起那根被自己踩碎的烟，早知道就不扔了，说不定现在能帮帮他。

　　高中老师阅卷的速度向来是数一数二的快，生怕耽误复习进度，月考考完一周不到，各科成绩全部出来。班主任火速把班级排名贴在教室后，下了早自习，学生们一窝蜂挤着看排名。

　　“嗯？我怎么语文才110分？是不是老师给我看错了？”

　　“拉倒吧你！你考110分就不错了，你看我物理才98分，我说啥了吗？”

　　“你是不是傻？那能比吗？总分和学科性质都不一样。”

　　赵奕楠坐在座位上，听着同学们讨论分数，她一直在等人潮散去后才敢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心握出了汗。

　　学习委员孙婧拍了拍她的肩：“考得不错，我看了一眼，你比上个月进步了。”

　　“真的吗！”赵奕楠眼睛一亮，“那我数理化分数怎么样？”

　　“嗯……数学还可以，化学是及格了，就是物理还差那么一丢丢。”孙婧做了一个“三”的手势，意味着赵奕楠还差三分及格。

　　“天哪……”赵奕楠懊恼的趴在桌上，再这样下去，她可能真的要去读专科了。

　　孙婧安慰她：“没事，起码总排名前进了两名，这也是进步。”

　　赵奕楠内心可羡慕孙婧了，一边谈恋爱，成绩还能保持不变。

　　高文皓看着自己的排名，又看了眼排在自己后面一位祝卓诚的成绩，他早就意料到是这样，月月他俩排名互相换。

　　他看到赵奕楠一脸沮丧，小声说道：“要是考不上，还有我们祝少爷养你的，他家有钱，放心。”

　　赵奕楠有点生气：“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早恋不影响读书，失恋才影响。”高文皓看穿了她的心思，“其实祝卓诚这次可以考得更好的，他似乎被什么影响了心情。”

　　他见赵奕楠没什么反应，莫名不爽：“你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祝卓诚是喜欢你的，我跟他当兄弟这么久了，我很了解他的。”

　　“他喜不喜欢谁，跟我没关系。”

　　她起身要走，高文皓拉着她坐下：“我可告诉你，我兄弟的事是大事，我不会坐视不管，你不要觉得你俩相差太大，你就退缩这份感情。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真本事，而不是拿不起，又放不下。你们两个还真是天造地设，一路性子的人，能互相把对方逼疯。”

　　赵奕楠被他这些话说懵了，半天没回过神。等回过神的时候，她眼里弥漫起一股水雾，鼻头也红红的。

　　那天晚上，自己那样狠心的拒绝他，而且不止拒绝了一次，他肯定也是难过的吧。

　　她翻开书，又翻开纠错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烦躁的把书关上，趁着没上课，去楼下花坛溜达一圈散心。

　　刚走了半圈，她就看到一个年轻女人走到他们教学楼。

　　女人带着墨镜，里面着一身旗袍，外面套着米色大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女人叫那两个男的在楼下等，然后自己上了楼，赵奕楠看到那个女人去的方向是他们二楼教室，她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她看到女人把祝卓诚叫出来说了几句话，祝卓诚的脸色突然变了，他难以自控的发抖，像是害怕。他抓着女人的袖子似乎在祈求什么，但那个女人冷漠地甩开他的手，扯平他弄皱的大衣，嘴角勾着一抹得意的笑离开了。

　　教室的窗口站满了围观的学生，赵奕楠看着祝卓诚的神情十分痛苦，甚至连迈开腿走路都十分困难的样子。这次，她终于忍不住朝他走过去。

　　可是她还是慢了一步，高文皓比她抢先去了祝卓诚那里，他焦急地问道：“那个女的是谁？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祝卓诚摇摇头，跑到班主任办公室，过了一会他又出来，什么东西也没有拿，直接跑下楼。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赵奕楠真切地感受到他受了很大的打击，好似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无法接受。

　　她跟高文皓互相看了一眼，他眼中的焦灼同她一样，原来只有到了这一刻，赵奕楠才发现自己心里是担心祝卓诚的。

　　整整一天，赵奕楠都没有等到祝卓诚回来。

　　下晚自习后，高文皓失望地说：“估计不会回来了。”

　　赵奕楠的心一悬，她好想知道祝卓诚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才会让他不顾学业直接请了一天假。

　　她看到高文皓在帮祝卓诚收拾东西，于是主动帮忙：“我来吧。”

　　高文皓手上的动作一顿：“我就晓得。”

　　“什么？”

　　“出事了你就开始担心了，人平时在这里的时候怎么不表现表现？”高文皓抱怨着，他看着赵奕楠帮忙拿书本、作业，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等书包收拾好了，赵奕楠才小声说了句：“我配不上他。”

　　“什么？”高文皓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奕楠把书包递过去：“我要回家了。”

　　高文皓伸手拦住她，在她疑惑的眼神下，他叹了口气：“你还是跟我去他家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