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饭店吃完饭出来,赵奕楠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她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夜宵,实在是太香了,今晚回家,她再也不用馋张袁的夜宵。
“吃饱了没?”祝卓诚问她。
“嗯嗯!倒是你,没怎么吃。”她不好意思提这事,自己吃得狼吞虎咽,祝卓诚一口没吃,全程都在看她,她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埋头干饭。
今晚的天空是深紫色的,月色皎洁,像凭空托起一只银盘,没有的风,却让人觉得很舒坦。
祝卓诚推着自行车一直走在赵奕楠身边,过了会,他说:“下个月就要高考了,你要好好学习,不要被其他事分心。”
赵奕楠知道他说的其他事是指什么,她觉得他经历一些事后变得成熟了许多。
祝卓诚叮嘱她:“我这几天要抽空到医院照顾我妈,你在学校安心学习,不懂的题目可以问高文皓,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
“那你呢?”她脱口而出的问他。
“我么……”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赵奕楠也跟着停下,他望着天,她看着他,心头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你会来参加高考的,对吧?”
“嗯。”祝卓诚还是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所以你只要安心学习就行,就算最后没考上大学也不要紧。人生不是只有高考,人生还有很多出路。”
赵奕楠不知道为什么祝卓诚会突然跟她说这么一番话,她还想开口问些什么,他已经把她送到巷口,俩人默契的停在这。
他说:“很晚了,赶紧回去洗洗睡,明天上学别迟到了。”
“你明天会去上学的,对吗?”赵奕楠小心翼翼问道。
“我会的。”
他想咧开嘴笑,红肿的嘴角让他笑起来像在做鬼脸,赵奕楠没忍住笑意。
他懊恼道:“不许笑。”
赵奕楠还是没忍住继续笑。
祝卓诚盯着她看了会,忽然抓住她的胳膊,他俯身弯下,在她的脸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赵奕楠瞬间僵硬,面色绯红。
这个吻,在他们十八岁最好的年纪,带着夏夜微凉的风,如羽毛般在彼此心尖轻轻划过,泛开青涩的涟漪。
他贴近她红透的耳边:“还笑吗?”
“不、不笑了。”他呼出的气体像一只小猫的爪子在她心尖上挠痒。
他骑上自行车,说道:“明天见。”
仿佛是恋人般的道别。
躺在床上的时候,赵奕楠的脑海中还在反复想着祝卓诚对她说的话,还有那个吻。
她辗转反侧,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祝卓诚去了医院,他在来的路上特意买了一束康乃馨:“妈,这是我特意给您买的花。”
刘媛扯过那束康乃馨,扔到祝卓诚身上:“谁让你来的?我看见你就心烦!你给我滚出去!滚!”
“妈!”他艰难地开口,喉咙像卡了一团沙砾,发出哑哑的声音,“我知道爸做的事让你很伤心,但是你也要想想,你还有我,我还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话未说完,刘媛冲下病床,直接朝祝卓诚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使劲把他往地上推,她的声音尖细刺耳:“当年如果不是看在你爸有钱的份上,你以为我会未婚先孕生下你,跟他结婚吗?你爸就是个王八蛋!跟着那个女人跑了,把你丢给我,我看到你,我就想起他,想起他背叛我,背叛这段婚姻!背叛这个家!”
她一边哭一边骂,像一头暴怒的母狼。嘴里骂祝宏华欺骗她说是跟亲戚投资,实际是和那个女人合伙投资了一家公司,钱都转进去了,还要和她离婚。
这些话落在祝卓诚耳中无比的刺耳,他擦去嘴角流出的血迹,默不作声把地上的残花收拾干净。
刘媛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仿佛只有这么一口气吊住她的生命了。她看着祝卓诚,越看越来气,直接将他推出去,嘴里不停骂着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又是如何后悔把他生下来,还诅咒祝宏华去死之类的话。
门口巡房的护士听到动静,叫来帮手,几个护士合伙把刘媛按在床上,又打了一针镇静剂,药效上来了,刘媛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有个护士好心问祝卓诚要不要去开点药,被他拒绝了。他关上病房门,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凌晨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他的双眼透着麻木、绝望,孤独像蛀虫在慢慢啃噬他的身心。
自从刘媛住院,他的父亲祝宏华一次都没有来过。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他只知道那天的女人是他父亲年轻时的初恋,她哄着祝宏华投资了一家企业,他们家所有的资金都投进去了。刘媛知道后直接气晕,已经住院一周多了,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告诉他,他还不知道母亲在医院。
护士拿来鸡蛋给祝卓诚敷脸,他敷了一会把鸡蛋吃了。困了的时候,他就蜷缩在长椅上,不锈钢的椅子特别冷,哪怕现在是夏天,他仍然觉得寒气从他的骨头缝里钻进去。
祝卓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还是来给刘媛打点滴的护士叫他起来。护士告诉他,刘媛打完今天的点滴就可以出院了,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病人受到刺激。
出了医院,祝卓诚一秒也不敢耽误,立刻往学校赶去。路上没什么车,他骑得又快又稳,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学校。
他停好车,看到小摊前有两个人在买早餐。
高文皓最先看到他,喊了一声:“这边!我们在买早餐。”
赵奕楠回头看,她感觉祝卓诚比之前更憔悴了,他嘴角的伤没有好,反而更严重了。
高文皓一把搂过祝卓诚:“你来得真早,我在请小赵同学吃早餐,你想吃啥,自己点。”
“一碗粥就可以了。”他的嘴有伤张不开,只能喝点稀粥。
高文皓付了钱,三个人一同往教学楼去。
赵奕楠跟在祝卓诚身后,她感觉他看上去消瘦了很多。
到了教室,她才问他:“你昨天怎么又请假了?是不是还在照顾你妈妈?”
他回答得很坦然:“我爸不管我妈,所以只能我抽时间照顾她,没办法。”
说出没办法那三个字的时候,她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快高考了,所有人都在紧张的备考,赵奕楠直接拿出一百分的精力复习,哪里不懂的就去问,问完老师问高文皓。
高文皓有时候在背英语单词,突然被她打断,想生气又不好发作,就打发赵奕楠去找别人。
赵奕楠又去问孙婧,孙婧教了她几次后,自己也要复习,就打发她去问老师。最后,还是祝卓诚拿着试卷跟课本亲自教她。
她记录错题,对照他的试卷更改,不懂的知识点他耐心讲解。赵奕楠想,有祝卓诚的帮忙,她物理应该能及格了。
每晚放学,祝卓诚把赵奕楠送到巷口停下,他们已经心照不宣的养成了这种习惯。她也曾拒绝过,但他执意要亲自送她回来,仿佛这是完成每天的使命,只有做了,他才心安。
送完赵奕楠后,祝卓诚回到家,黑色的铁门没有关,屋里还有灯。
祝卓诚以为妈妈还在等他,可到了客厅才发现祝宏华坐在那,他手旁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整个人深陷在沙发里。
“爸。”他走过去,没有看到刘媛的身影,房间卧室也是黑的。
“我妈呢?”
祝宏华说:“你先坐下。”
祝卓诚还是站在那。
“你妈妈她生病了,我把她送到医院去了。”祝宏华眼神犀利地盯着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祝卓诚没有说话。
“你这次月考成绩有点退步了,自己想过原因吗?”祝宏华又点了一根烟。
“你会跟我妈离婚吗?”
祝宏华听到这句话,脸色沉了沉:“这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问的,你的注意力应该全部放在高考,放在你的学业上!”
祝卓诚往门口走去,被祝宏华叫住:“不要去医院找你妈妈,医院有专业的医生护士,你妈妈她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已经十八岁了,法律上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权利知道自己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妈妈?从我记事开始,她对你很好,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而且你这是属于婚内出轨,就算你要跟我妈打官司离婚,你也不会赢。”
“祝卓诚!”
祝宏华打断他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语,他显然是被狠狠气到了。他从来都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儿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胆子大到跟他顶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掌控不了这个儿子了?
“我告诉你,你只需要安心学习,其他的事根本就不是你该操心的!”
“那你告诉我,你把我妈送到哪里去了?你跟那个女人怎么样,我都不管!”祝卓诚毫不客气的怼回去。
“好,好!”祝宏华把烟蒂狠狠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衣袖,“她在中心医院!”
祝卓诚转身时,又听到祝宏华说道:“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的行为、思想,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始终是你的父亲!”
祝卓诚听到这句话,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他骑上自己的自行车赶去医院,夜晚的风像一把刀子,眼睛被风刮得生疼。
终于,他赶到了医院,护士告诉他病房号,他飞快的跑了上去。
刘媛在打点滴,医生告诉他是抑郁症加狂躁症,已经打了镇定剂让病人先安静下来。
祝卓诚看见刘媛的病号服被抓破,照顾她的护士脸上也是红红的抓痕。
护士看到了他:“病人醒后不要刺激她,更不要提起让她不开心的事。”
祝卓诚点点头:“是谁送她过来的?”
“是一个女人。”护士看了眼门外,“好像已经走了,病人来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定,所以是那个女人的保镖绑着送来医院的。”
绑着送来的?那些人以为他的母亲是罪犯吗?
他不知道母亲发病的时候,意识是不是清醒的,如果是清醒的,那么她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送过来的,这对她来说太屈辱了。
祝卓诚回到病房,刘媛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不聚焦,也许是药物还在发挥作用。
他走近点了,轻轻喊了一声:“妈。”
刘媛也不应答,也不看他,就睁着一双眼睛看天花板,她的眼睛满是红血丝。
祝卓诚倒了杯温开水:“妈,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吗?”
他把杯子递过去,谁料刘媛突然挥手,他来不及躲开,一掌扇在他脸上。
刘媛看清眼前是自己的儿子,紧紧搂住祝卓诚:“儿子,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
祝卓诚不想哭,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揉着耳朵,刚刚一刹那他耳鸣阵阵,以为自己要聋了。
他把刘媛扶回床上,贴心地盖好被子,刘媛看着他,说:“刚刚我以为你是你爸。”
祝卓诚看着她,沉默着。
刘媛说:“你出去后,你爸带着那个女人回来,那个女人叫王珍雪,是你爸高中时谈的女朋友,后来他们分手了,你爸在大学认识了我,我就跟他在一起……有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一开始我想瞒着,可是肚子越来越大,显怀以后,你爸带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个男胎……”
祝卓诚回避刘媛投来的目光,他知道那个男胎就是自己。
“祝宏华知道我怀的是男孩子,告诉了你爷爷奶奶,他们很愿意留下这个孩子,但是我不愿意……因为我还在读书,我不想一边怀着孩子一边上学,可是你爸坚持要我生下来,没办法,我就只好跟学校请假,耽误了很多学业。”
“这么多年了,祝宏华那个王八蛋竟然跟王珍雪旧情复燃。你读书那几个月,他打着创业投资公司的幌子,背地里跟她苟且偷情!我真是瞎了眼,耽误自己的青春!”
刘媛抚上祝卓诚红肿的脸:“我绝对不会让那个女人得逞的,我死也不会离婚!儿子,为了你,我都会跟她死磕到底!”
祝卓诚突然觉得自己的家庭很可怕,他从小到大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可现在这一切都要被打破了。
他跑过医院长长的走廊,来到天台,迎面吹来猛烈的风,隔着很远的夜空中还有烟花绽放。眨眼的功夫烟花消散了,就如同他来到人间的十八年是个错误,也许很快就会消失。
祝卓诚走到天台边缘,这里是医院顶楼,往下是一片看不见的黑暗,浓墨滚滚,跳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他闭上眼,重心摇摇欲坠,他知道一但跳下去就一了百了。
“卓诚!”
身后是母亲撕裂的呼唤。
他转过身,就像当年从她肚中落地那样,重新回归母亲的怀抱。
刘媛紧紧搂着祝卓诚,一边哭一边道歉:“对不起,儿子,我不该让你知道这些……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啊……”
护士也追上来了,用力拉开他们,祝卓诚和护士一起扶刘媛回病房。她没有再狂躁,只是一直不停的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哭累了就睡着了。
祝卓诚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他并不惊讶:“你还来见我妈妈做什么?”
祝宏华说:“名义上她还是我合法妻子,也是你母亲,我来看她,是尽我的义务。”
好,冠冕堂皇的话全让他这位好父亲一个人说了!
叮咚一声,一个身姿绰约的女人从电梯里出来,祝卓诚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女人,是她把母亲晕倒的消息告诉他的那个女人!
他恨得牙痒痒,几欲冲上去挥起拳头。
王珍雪拿了瓶矿泉水,给了祝宏华:“楼下没有啤酒卖了,给你拿了瓶水。”
她看到了祝卓诚,很礼貌的打招呼:“你是宏华的儿子吧?长这么高,这么帅了。”
又看了眼身边的男人:“跟你年轻时眉眼有几分相似,不过气质还差点。”
祝宏华接过水:“你怎么上来了?不是叫你在楼下等我?”
“还不是等你等急了,我还困着呢。”王珍雪亲昵的挽着祝宏华,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好好照顾你母亲。”祝宏华说完这句话跟王珍雪一起离开。
祝卓诚一个人站在走廊,默默注视这一切,默默承受。
他躺在长椅上,想睡睡不着,最后拿出手机,给高文皓发了一条信息。
第二天上午,高文皓的父亲提着水果来医院看望刘媛。刘媛见到有熟人来,气色好了很多,人也健谈了不少。
过了会,高爸爸从病房出来,说道:“小皓还跟我说要你早点回学校,马上就要高考了,真是难为你还要抽时间照顾你妈妈。”
“谢谢叔叔来看我妈妈。”祝卓诚把人送走后,他没有进病房,而是站在窗户前,眺望远方。
蔚蓝的天空逐渐变成一片赤橙色的天,太阳像一个金色的蛋黄,夹在两栋林立的楼宇中间。渐渐沉下去,沉下去……就像他眼中对未来的期待,等太阳完全落山,他的眼中一点亮光也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