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奕楠被祝卓诚表白的这天，离高考还有一个月。

　　夏日的蝉在耳边鸣叫，赵奕楠的心情也很糟糕。

　　她与祝卓诚坐同桌以来，他一直很耐心帮她讲解物理上的难题。不管她再笨，他都没有对她发过脾气，没有说重过一个字，所以她一直很热衷于向他求教。可她从来没有想过祝卓诚对她藏的是这样的心思。

　　赵奕楠觉得自己真是傻。

　　“喂，傻了？”祝卓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赵奕楠手心全是汗，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她拿出冲刺八百米的战斗力，一口气跑回家，确定祝卓诚没追来才放心。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门口没有灯，她捣鼓好一会，锁孔都没插正确。

　　屋里的灯突然亮了，她转开锁的同时，门从里面打开。赵奕楠以为是妈妈，看到的却是张袁那张脸，她觉得恶心极了，绕开张袁进了屋。

　　电视机放着吵闹的摇滚乐，茶几上堆了四五个酒瓶子。那些酒赵奕楠不认识，她不知道张袁喝了多少、醉酒的程度，所以她并不想跟他过多的搭话。她只知道，他是妈妈找的小男友，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这种词简直就是用来形容张袁的。

　　“喂，你把桌上这些酒瓶子收拾下，说不定还能卖个价钱。”张袁用脚尖勾了勾茶几。

　　赵奕楠不想理他，冷冷地说：“我又不是收破烂的。”

　　“你他妈说谁收破烂的呢！”张袁酒劲上头，用力一脚踢开茶几，茶几几乎翻倒，桌上的酒瓶子全掉在地上。

　　“我要不是看在你妈还在供你上学，你读书的学费我早拿去投资工厂了！就你那学习成绩，我都不好意思说你，物理43分还好意思读理科班，那些钱我真心疼打了水漂！你早点辍学嫁人，我跟你妈还能得个彩礼钱过日子！”

　　赵奕楠气得浑身发抖：“我嫁不嫁人跟你有什么关系？给我读书打水漂也比你拿出去买什么破彩票要强一百倍。你仗着自己岁数比我妈小，就在我们家蹭吃蹭喝，成年人自己不知道出去赚钱吗？”

　　张袁吃惊了一下：“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奕楠你是翅膀硬了，我今天不收拾我就不姓张！”

　　他拿上一个酒瓶子就往赵奕楠头顶砸，赵奕楠吓得捂住眼睛，她听到闷闷的一响，可身上并不痛，她睁开眼，竟然是祝卓诚替她挡了那一瓶子。

　　祝卓诚喘着气说：“你跑得太快了，我在巷子里转了半天才找到你家。”

　　张袁指着赵奕楠鼻子骂：“怪不得你成绩差，原来谈恋爱去了！等你妈回来，我看你怎么说！”

　　“这是我同学，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赵奕楠发现那个酒瓶子没碎，但祝卓诚的胳膊被打肿了。

　　张袁继续骂：“就你们这样还说没有鬼？我看你妈回来以后打不死你！”

　　正说着，黄玉梅已经到家门口了，她手里提着西瓜，满头大汗。

　　张袁把西瓜接过去，贴近黄玉梅耳边，把刚刚发生的事全部说了一遍。黄玉梅听着听着，那脸色越来越差，张口就骂：“赵奕楠，你花了我那么多钱读的书，就是为了谈恋爱？！这学不想上了就尽早退学！”

　　赵奕楠站在那，也不说话。黄玉梅见她不做声，冲上去甩了一巴掌：“说话啊！”

　　赵奕楠抬头，祝卓诚这才发现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原来是哭了。

　　“我根本就没有谈恋爱，是张袁污蔑我！他刚刚还要拿酒瓶子砸我，要不是我同学帮我，我早就被他砸死了！”

　　张袁大叫：“你瞎说！明明是你们俩个在外面偷偷谈恋爱，被我撞见，我才教训你们的！”

　　祝卓诚严肃地说道：“您是大人，说话也要负责任的，我胳膊上的伤是你造成的，我可以去派出所找警察，告你袭击未成年人。我今天送赵奕楠回家，是因为我们班主任说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她一个女孩子晚上回家不安全，我才送她回来的。”

　　他用胳膊碰了碰赵奕楠：“对吧。”

　　赵奕楠点头：“对。”

　　“你……”张袁被怼得哑口无言，转移目标给黄玉梅添油加醋，“玉梅，你女儿大了，翅膀硬了，咱们管不动了！刚刚还怼我，当着你的面一副乖乖女，背着你又是另外一副样子。”

　　“管她的，她上不上学关我什么事！一天到晚的不给我省心，要是考不上大学，就给我去厂里打工！”

　　黄玉梅懒得吵了，她白天要到厂里做事，今天不上夜班，还要处理家中鸡毛蒜皮的事。她一边收拾酒瓶子，一边抱怨自己怎么这么作孽，生了个不争气的女儿。

　　祝卓诚走出门，回头打了声招呼：“我先回家了。”

　　赵奕楠有些内疚：“我送你吧，今天谢谢你了。”

　　“不用送，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祝卓诚骑上自行车，一溜烟似的消失在夜幕中。

　　他骑得飞快，像在追逐什么。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赵奕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一股心酸涌上胸口。

　　她回到房间，今天闹了这么一出，只觉得好累。脸上的痛，抵不过心里的痛，黄玉梅骂她、抱怨她的那些话，她都听见了。

　　在她十岁的时候，爸妈因性格不合选择离婚，法院把她判给了黄玉梅。

　　在她上高一那年，黄玉梅就找了一个三十岁的男友给她当后爹。渐渐的，黄玉梅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不耐烦，也许是她的相貌更像爸爸，让黄玉梅总是想起她婚姻的不幸来源于这个男人。

　　越临近高考，赵奕楠也越坚定自己的内心，她一定要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赵奕楠早早到了学校，昨晚的事她还没有来得及谢谢祝卓诚，她要趁着班里没什么人，早点跟他讲，免得被高文皓看见瞎起哄。

　　这哥俩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上学放学都在一块，可以形容俩人是穿同一条裤衩长大的，所以她也担心祝卓诚跟她表白的事会不会让高文皓知道。

　　“祝卓诚，你的手怎么了？怎么青了这么一大块？”

　　“不小心磕的。

　　赵奕楠站在教室门口，看见高文皓已经来了，俩人正在聊手上的伤。

　　她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看今天的课表，丝毫没有注意到高文皓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对劲了：“喂，我说赵奕楠啊……”

　　祝卓诚挡住他：“快早自习了，回你的座位去。”

　　早自习是晨读，背书。

　　在起此彼伏的读书声中，赵奕楠问他：“你的胳膊还疼吗？”

　　祝卓诚见她主动询问，假装不疼：“这点小伤算什么，过几天就好了。”

　　听到他回答说没事，赵奕楠松了口气。要是真出点啥事，她负责不起。同往常那样，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认真上课、写作业。

　　她有自知之明，她不能让祝卓诚影响自己的学习，也不能耽误祝卓诚考大学。他那么聪明，自己故意躲着他，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赵奕楠这样想着，晚上放学回家路上感觉身后又有人跟着。

　　同往常一样，她和其他同学在十字路口分开后，再往前走一段路，她就会听到自行车的链条转动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祝卓诚。”她的语气淡淡的，“你不用跟着我了，我不会在高中谈恋爱的，我要安心考大学。”

　　祝卓诚听了也没生气：“我看出来了，你一直躲着我。”

　　赵奕楠转身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她说道：“你要实在想谈恋爱，你去选别人啊，为什么非要祸害我呢？我家里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祝卓诚平静地看着赵奕楠，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赵奕楠还在说：“你如果想谈恋爱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你熬过这个月，等去了大学有的是女生让你挑啊！非要赖上我，影响我学习你就开心了是吗？”

　　“你说够了没有？”

　　赵奕楠：“……”

　　祝卓诚定了定神，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实话告诉我。”

　　赵奕楠点点头。

　　“你对我有没有感觉？”

　　赵奕楠终于面对了这个话题，她知道无论怎么回避，她都永远回避不了。因为祝卓诚一定会问她，在她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他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现在没有想那么远，我只想好好念书。”

　　她感受到他目光灼灼，似要把她烧出一个窟窿似的，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好像是她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心虚得很。

　　她以为祝卓诚还会再说些什么，生气也好，悲伤也好，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骑上自行车，顺着大道越骑越远，越骑越快。风在他耳边呼啸，呜呜的，像谁在哭，人跟车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点点，最后完全看不到了。

　　赵奕楠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张袁在看电视，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放的是武侠片，刀光剑影的，赵奕楠觉得好吵。

　　黄玉梅从卫生间走出来，指着茶几：“赵奕楠，你的早餐我丢桌上了，自己记得拿。”

　　“谢谢妈。”她吝啬到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拿上面包回房间。

　　她关上门的那刻，听到张袁在骂她：“你看看她！回来有把我这个家长放在眼里吗？才十几岁就目中无人了，以后还得了？”

　　黄玉梅说：“那你努努力，争取早点生一个咱们自己的亲生孩子。”

　　张袁在客厅笑，赵奕楠觉得他的笑听着真瘆人。

　　亲生孩子，难道她就不是她妈妈的亲生孩子吗？如果张袁真的有了他亲生的孩子，她在家里就没有地位，她不再属于这个家了。

　　今天没有带什么课本回来，写了一晚上作业，她今天只想早点睡觉，实在是太困了。

　　梦里，她颠颠撞撞走在路上，周围是一片雾蒙蒙的雪。但也不是雪，她伸手去接才知道，这是一种类似火山灰的东西，软绵绵的，一捏就碎了。她听到周围有人叫她，寻着声源追去，结果一脚踩塌，坍塌出一个洞，她看到自己掉进洞中，下面是无边的黑暗。

　　闹钟响了，赵奕楠猛得睁眼，虚惊一场，原来是个梦。

　　洗漱完毕，赵奕楠背上书包出门。

　　上课前，有人朝她桌上丢了一个小纸团。赵奕楠像瞧见了炸弹似的，一双眼睛四处观察是谁丢的纸团。她看到祝卓诚双手插在校服口袋往外走出去，赵奕楠觉得就是他了。

　　她偷偷在抽屉下打开纸团，上面的字迹她一眼便看出来是谁。

　　祝卓诚说，等下午下课后，带她去一个地方。

　　六点的时候，天边隐隐泛起了蓝光。

　　赵奕楠跟着祝卓诚来到一家名叫“旧时光”的小书店。

　　书店很简陋，是一个小小的、略有些破旧的门面。书店招牌是手写的，书柜朝外摆放，很多二手书、旧书明码标价堆满了书架。它们的价格都很便宜，有的只要一块钱，有的只要几角，有的论斤卖。

　　赵奕楠看到书就走不动道了，她围着这个小小的书店转了一圈，各种各样的书让她眼花缭乱。

　　书店老板坐在门口，朝祝卓诚打招呼：“你这小子眼睛倒挺尖，我这门店地方偏的位置你都找得到。”

　　祝卓诚笑着说：“平时喜欢瞎溜达。”

　　他走进去，找到赵奕楠，她在一片知识的海洋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他站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灯泡打在他们头顶，光把赵奕楠的五官轮廓照得很清晰。

　　此情此景，祝卓诚想起几个月前，那时候刚开春，气温回升。他送完班级作业从办公室出来，看到赵奕楠跟几个同学在走廊有说有笑，阳光照在她身上，梦幻得像书中的插画。他看到她，她也看到了他，她冲他打招呼，笑起来明眸皓齿。

　　回到现实中，赵奕楠的指尖落在一排排书架前划过，祝卓诚在等她做出选择。终于她挑出一本，回头冲他说：“喏，就这本了。”

　　她指着高架上一排作文书。

　　祝卓诚吃惊：“作文精选？你就只要这个？”

　　“对啊，不是要高考了嘛，多看看作文学习学习。”她踮起脚，发现够不到，“祝卓诚，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祝卓诚伸手够到书，两排书架之间的距离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赵奕楠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男孩的胸膛抵着她的后背，空气中漂浮着暧昧，甜腻得像巧克力。

　　祝卓诚已经拿下书本，侧过身让路，赵奕楠接过书说了句谢谢，抬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

　　他的眼睛长得很好看，是一双琥珀色的凤眼。隔近点了，他眼眸中流露出温和的目光，像冬日里的暖阳，在慢慢融化她刻意伪装的冰冷外壳。

　　她看着看着，忘了自己还要去结账，觉得祝卓诚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当彼此鼻尖触碰到一起时，她听到他略有些粗的呼吸声。

　　“两位小同学啊，书选好了没有啊？”

　　门口传来书店老板善意的提醒，赵奕楠回到现实，她用力推开祝卓诚，付完钱匆匆走了。

　　祝卓诚跟上去，进了学校，他们并肩走着。教学楼附近种了很多梧桐树，听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看地上斑驳的影子，有种他们是情侣的错觉。

　　赵奕楠不清楚自己在书店是怎么了，体内像有躁动的小分子叫嚣着，在她看来这不是个好征兆。她并不希望自己深陷他的温柔，不管现在怎么样，一切等高考结束再说。

　　一进教室，高文皓冲她热情地打招呼：“哎呦，祝嫂！”

　　“谁是你祝嫂？”赵奕楠瞪了他一眼。

　　高文皓以为她是害羞：“你别生气呀，除了我没人知道祝卓诚喜欢你。”

　　赵奕楠看向祝卓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让她觉得他是敢做不敢当。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学生们都去了食堂。

　　祝卓诚和高文皓吃完饭回来，俩人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去了教学楼后面的操场。

　　高文皓发现他的这位发小似乎心情很不好，幸灾乐祸笑起来：“我家的卓诚第一次表白女孩子惨遭拒绝，真是令我出乎意料。”

　　祝卓诚拿胳膊肘顶他：“你闭嘴，谁说我是因为赵奕楠了？”

　　高文皓坏笑：“你看，我都没提是谁，你自己说出来了。”

　　祝卓诚不想跟他废话，高文皓搂着他的肩膀：“你是因为你爸妈管得太严了，才会生出叛逆心理想去谈恋爱吧。”

　　比起祝卓诚那样的家庭，他似乎更幸运一些，他爸任由他怎样都不管。他头脑聪明，读书从不用家长操心，成绩也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好，他天性散漫自由惯了，一直抱着“天高任鸟飞”的生活态度。

　　祝卓诚耸耸肩：“我能有什么办法，我选择不了自己的家庭。”

　　“你要是觉得累，给你点好东西。”高文皓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烟，藏久了，有点软踏踏的，“这是我偷偷从我爸那里拿的。”

　　祝卓诚有点犹豫地接过，他还没碰过这玩意。

　　“我爸他们都抽这个，咱们都十八岁了，法律上也是成年人了，大家都一样，这有什么的。”

　　高文皓把打火机拿出来，他点燃烟头：“听说可以消除一切烦恼，快活极了。”

　　那一点子星火像携在嘴里似的，祝卓诚试了一口，立刻痛苦地咳嗽起来：“这什么味啊，这么冲！”

　　高文皓也试了一口，顿时干呕起来：“咳！这谁说的味道好来着？我看我爸抽，还以为这玩意味道很好呢！”

　　“别抽这玩意儿了，不是什么好东西。”祝卓诚把烟丢在地上，一脚踩灭。